锣在后面,鼓在手边
短片里的位置关系相当清楚。深色管乐器斜向下伸出,穿红衣的乐手身子略往前倾。镜头一转,黄衣乐手前面是横放的鼓,左边还有一件体量更大的桶形乐器。圆锣立在后面,只露出一部分。从这个角度看,鼓横过来占了一段地面,锣却有自己的架子。它们摆得紧凑,几个人仍各有伸手的余地。画面边沿的金色装饰和后面的橙红色幕布也没有离开镜头。乐手在这个场地里很好找,不必先从远景里辨认哪一排人坐着伴奏。

画在布上的房间
一张彩色舞台照里,两位演员穿着明亮的戏服,头顶有一排悬挂的灯泡。再往后看,布景画出墙面、柱子和墙上的装饰,把平平的一块布变成一间有纵深的屋子。穿银亮戏服的人戴着很高的头饰,顶端伸出的羽饰比肩部的轮廓更醒目。另一位演员衣服偏粉红,手边有话筒。画面左边,鼓和坐着的人还留在前景。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没有标明。程逸短片里的橙红幕布、这张照片里画出室内陈设的幕布,各自属于不同场演出。
旧式ลิเกทรงเครื่อง也用过画成宫廷厅堂的幕布。泰国艺术厅留下的记述写得很具体,两边各有门,幕前摆一张长方形台榻。厅堂的图案可以画在幕上,角色真正要走过去的路则留在布景前面。台榻摆在两道门之间、朝观众的一侧。门离舞台中央有一段距离,演员一出门就要走过一截台面。台榻和门都能给动作一个落点,哪怕戏换了一场,画在布上的宫墙还在原处。寺院短片只拍进了幕布的一部分;彩色照片里倒是能看清画师怎样用柱子和边框提示空间。
旧式唱段也有相似的安排。推进情节的词可以顺着一段短旋律现编,唱了一截再让乐队接下去。这样的一截有多长,跟这时候要交代多少事有关。乐队接过来,台上的人有机会换个站位或等下一个人接话,听戏的人也有个空当把刚听到的意思接起来。艺术厅记录的旧式舞步也有删节和变形,好让剧情向前走得快些。一句唱词、一个转身和乐队接入的时机,常比一长串连贯动作更容易让远处的人看清事情到了哪儿。
两张黑白照里的戏服

曼谷那组照片里,一个戴着头饰的人坐在敞开的箱子前。盖子竖着,人在箱子后面,衣服上最亮的地方已经比脸更容易看见。另一张拍得更近,头饰沿着额角往上收,肩上密密的纹样一直铺到画面外。黑白照片里看不到彩线的颜色,反而能分清肩部的花纹怎样一层压一层,哪里只是光落在布上,哪里是凸出的饰边。在前面的彩色照里,这些细处很容易被灯泡和彩绘幕布分走注意力。
泰国文化推广厅登记的ลิเกทรงเครื่อง沿用了宫廷礼服的某些样式。尖顶冠、胸前饰物和织锦外衣,可以让一身行头在很远处也显出人物身份。有的男角色外衣下配织锦下装和长裤,肩上另有装饰。女角色的短袖绣衣、披肩和褶裙,又是另一种轮廓。照片里能清楚看见的是衣服怎样分出头、肩和胸前几层,至于演员当天扮的谁,光凭花纹还说不准。短片也没有拍到人物出场,因此不能把这两张曼谷照片上的衣服当作程逸戏班的装束。
戏服的形状在两张照片里还有一个细小的差别。坐着的人在箱子前低着头,头饰的高度得和箱盖一起看,才有尺度。近照里的人抬着脸,肩饰宽出脸侧,底下的衣服又大半出了画。在观众席看戏时,抬脸和低头是一下就过去的动作。换成静止画面,才看得出同一类高头饰从不同角度怎样露出边缘,也看得出肩部的亮纹为什么可以一直铺得那么宽。彩色照里两人离得很近,衣服一银一红,隔开两个人的正是这些大块颜色。
这些戏服也有来历。泰国艺术厅的记述把早期样式和宫廷礼服相比,提到戏服设计者并未照抄另一种宫廷舞剧的全套穿戴。胸前饰物就是一例,宫廷饰物用多色宝石,戏服上改成一串白色亮饰,几排相连,垂在胸前。远看是整片的亮,近看才看得出饰物之间的连接。曼谷照片不能拿来辨认材料,却正好给了一个看衣服结构的距离。比起单看头冠,沿着肩缘往下看,更容易找到服装借用礼服样式的地方。

戏里的话怎样落到鼓点上
泰国非遗名录把说话、唱和舞蹈都列在ลิเกทรงเครื่อง的表演里,伴奏用的是 piphat(ปี่พาทย์)。另一条专门讲乐队的记录列到木琴、成圈排列的锣、管乐器和打节奏的鼓,也说明这种合奏常为面具舞剧和皮影戏等演出伴奏。它有不同编制。看到程逸镜头里的管、鼓和锣,可以明白这些乐器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戏台附近;单凭这一角,还无法知道整队人带齐了哪几件乐器。特别是鼓,镜头给了鼓身的方向,鼓身的端部没有同时清楚入镜,照片里的鼓也来自另外的演出。
唱词里能交代人物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舞步却可以在演员出声以前就让人看懂场面。非遗条目里举了出场、求爱和交战几种段落。求爱舞得把歌声和动作配在一起,两位演员站得远近、什么时候转身,都在同一段旋律里安排。到了打斗,演员手上换成长短不同的兵器,剑和棍在台面上划过的距离不同,留给搭档的位置也要跟着变。坐远一点的人也许听不全每个词,仍能凭人的动作分出是在说情、行礼,还是已经拔出了兵器。
程逸的短片从乐手这一侧拍,恰好可以顺着几件乐器看过去。台上的人可以换衣服、换位置,乐队的人和乐器大都还留在各自的位置。演员转身唱下一个人时,鼓不用跟着搬;管乐手也能从原来的地方接下去。拍摄者没从头到尾交代这场戏,却把伴奏的空间留下了。把画面停在黄衣乐手那里,前面是横鼓,后面是锣,中间隔着一段几乎没人走动的空当。乐手面前没有站着挡镜头的人,圆锣的边缘从他们背后露了出来。
为什么在这座寺里能看到戏
Khung Taphao 是村名,也是分区名。寺在程逸府治县,靠近同名的十字路口,早年的院址贴着南河东岸。拍摄者给片子写的节名是สลากภัต,点出这场戏的场合是供养僧众的节日。短片没有拍到供养本身。要明白为什么一段民间戏会留在一座寺的影像里,可以先看这座院子在村里平常做什么。
程逸府佛教办公室的寺史说,南河岸边原有一座公共讲堂,沿河几个村子的人到那里做功德,也有人在同一处跟僧人念书。所教的内容里有识字课本,也有算术。到1922年,村里的学校换成由俗家教师授课,课堂仍开在寺里的讲堂,从小学一年级教到四年级。讲堂后来遇到河水冲岸,岸土被蚀得快到屋边,村里商议过迁移,1929年移走了它。寺史还记下另一件较早发生的事,河道逐渐偏离寺院,前面原来是水的地方后来有了新生的陆地。今天从路口认寺名,和当年沿河寻找这座讲堂,是两种走法。
这些旧事跟那面橙红幕布之间,隔着好几代人。讲堂曾用来上课,并不能告诉我们短片里的戏台搭在哪一间屋;知道它兼作村中公共场所,倒能理解为什么寺院影像不只有佛像、经文和礼拜的人。Khung Taphao 还是当地僧团的宗教教育据点,寺史列有星期日佛学教育机构。人到同一个院子里,在不同日子里做的事可以很不一样。影片写明了布施节,画面却让我们看到,当天被留下来的还有坐在一块布前给戏伴奏的人。
影片的泰文题名写作ลิเก,英文档名写成 Li-Ke,后面紧跟着寺名。在泰国的演出告示上看到ลิเก,认的是同一个词。曼谷组照有近距离的装束,彩色舞台照能看清彩绘布景,而程逸的镜头把视线放低,留在乐手坐着的高度。布景上的场面能随着戏换,片子的原始说明给这场寺院演出留了一个确切的地名。片头那位举着管乐器的红衣人,就是在这座南河东岸的寺里入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