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活，几家人一起做
班昌洛靠近班卡明运河与吞武里旧城壕。旧日的街区有果园，也有带院子的木屋。院里能摆泥胎，能放拆开的模具，还有位置留给烧炉和浇铸。几户人家住得近，工序也接得上：有人会塑形，有人管熔炉，有人磨铸件，还有人专做漆金或贴玻璃。一尊大像在殿里占一座供台，做它的时候却要占去好几个人的工夫和一片院子。
关于最早的工匠从哪里来，当地有祖辈从大城迁来或来自彭世洛的说法，都把迁居和吞武里成为都城的时期联系起来。能确定到年份的线索要晚一些。1883年的曼谷邮政地址簿按街巷、村落和水道登记住户。研究者把其中的职业和住址放在一起比对，看到班昌洛当时已有铸工、佛像塑胎师和宫廷铸工。名单上连着写住址与职业，到了十九世纪末，塑胎和铸造已经能在这片街区找到人做。
塑胎要先备泥，泥也有来处。社区档案记录了三柯和邦磨通一带供应的黏土，以及暖武里邦普的细砂。把砂拌进泥，才是师傅用来起胎的料。三柯在巴吞他尼府，邦磨通和邦普都在暖武里府。几样东西从不同地方凑到一起，最后才到曼谷的院子里。后来旧产地住户多起来，原来的泥砂不好找，有人改用佛统府普塔蒙通的黏土。建筑用砂颗粒比旧砂粗，买来还得过筛，选中等大小的颗粒。
用砂这一步变了，做泥胎的目的没变。师傅还要把泥修到合适的状态，才能交给下一道工序。城西这门手艺用的料，原来要从巴吞他尼和暖武里两府找，后来又添了佛统这条来路。
在班昌洛附近，城壕也有街坊自己的叫法。เล็ก-ประไพ基金会沿吞武里西侧城壕踏查，记录班卡明神祠附近，通往钟寺的水道与旧壕交会，穿过铸佛街区的那一段被叫作班昌洛运河。沿着这条水线往北，调查者还在维色甘寺前的水泥桥栏上看到铸工捐建的字样。桥栏上的名字和邮政簿里的职业不同，一个记谁参与修桥，一个记谁住在这里，却都把铸工放回到街坊日常生活里。旧壕北端有些地方后来被道路和铁路周边建设覆盖，旧地图上的一条水线，到了街上未必能一眼认全。
佛像还没有金色的时候
一尊像先有草图，再有泥胎。以《บ้านและสวน》记录的大型佛像为例，塑匠先定躯体和头部的比例，才逐项做脸部和发髻。佛发上的小花饰要看放到整尊像上有多大，单拿一个出来精细，并不意味着排到头上就合适。泥胎还在台上时可以修，翻了模，改动要花的工夫便不同了。
这套做法把外模分为前、后两半。泥从脱下来的模里清掉，再在内侧刷蜡，刷多少遍要看师傅希望最后的像有多厚。合模填入内芯后，还要剥去头一道外模，把蜡形露出来。到这时候，塑匠仍能把脸部的轮廓理清，补发纹，调整头顶装饰的尺度。蜡给了他们一次重新动手的机会。待外面的耐热模成形、蜡退出后，原先那层蜡留下的位置才轮到金属填进去。
人们说起铸佛，容易记住一锅金属浇下去的那一刻。对于负责后段的人，浇铸只是交接。铸件冷却以后，外壳要一处处敲掉，金属表面还要修整。上漆、贴金各有各的手法。拉空探寺照片里的坐佛已经在供桌后受人礼拜，照片能看到的是外形和陈设。哪位师傅做的、用过什么模、里面是什么合金，还得另找记载。
社区里的开炉也曾有自己的日子。工艺报道记下一项旧习，有些师傅在农历十五歇工，认为那天浇铸容易出差错。这样的习惯和工序能并存：平日照样要照看泥、模和炉子，到约定休息的日子，铸造就让开。报道也提到，后来部分作坊仍做仪式，遵循得没有过去那样严。
一块石模上的七个圆点
班昌洛两家铸造厂จิตตปฏิมา和พัฒนช่าง留有皂石模。和大型佛像外模相比，这些石模让人注意到的是小地方，比如像座上一条横着走的花纹。帕塔那昌铸造厂保存的一个模子上，花纹中央是七个点，围在放射状的圆形图案里，两旁再用卷草接起来。要看清这条纹，可以先找底座正面的横带，视线不必一直放在佛的面孔上。
猜纳牟尼国家博物馆收藏的一尊佛像和碧武里大素万纳兰寺回廊里的一尊像，底座都有可和它对照的装饰。前者铭文标佛历2440年，即1897年，后者标佛历2453年，即1910年。两件东西分在不同地方，年代也相差十余年，拿来对照的是底座上反复出现的纹样。研究者还注意到一件提及王室丧礼的皂石模，把它与拉玛五世时期宫廷铸造联系起来。模具在谁手里用过、后来归谁保存，和一件像最终供在哪里，是三条需要分别追查的线索。
有些佛像值得从衣服看。研究者记录过一尊1871年纪年的曼谷立像，身高约一米半，不算背光；也记录了碧武里大素万纳兰寺1905年纪年的坐像，按两膝之间量，宽约六十厘米。两件都穿着带花饰的袈裟。直立的衣面和屈膝的衣面给工匠留下的空间不同，纹样随着身躯和衣褶转折，连着看的时候格外清楚。这里的年代来自铭文，工匠身份还要结合工具和造型判断。留存的有铭文作品与工具数量有限，不能由几处相同的纹样为整批佛像认定作者。
邮政地址簿和皂石模可以合起来读。前者能确定一部分工匠住在哪里，后者能看见图样怎样在不同的作品上出现。宫廷师傅住进民间街区、把工具和办法带给同行，是解释两边相似处的一种可能。即便一时说不出每件模具经过谁的手，也能知道从前的街巷并不只有各自关门做活的小院。住得近的工匠有机会接同一件活，工具和手法也就在这种往来里传开。
若从底座再往上看，花衣佛像的尺寸也有不同的量法。立像的档案记高度，并说明背光是否算在里面；坐像常记หน้าตัก，也就是盘腿坐姿横过膝前的宽度。同样是数字，拿一米半的立像高度去和六十厘米的坐像膝宽直接比，会看错它们的体量。对来订像的人，这两个数字的用处也不同。立像要看上方留多高，坐像要看供座能容下多宽；留到今天的尺寸记录，也帮助辨认档案里说的是哪件作品。
这种花衣佛像一度有人专门订制。《ดำรงวิชาการ》所载研究把班昌洛的兴起放在曼谷铸造业变化里看。宫廷铸工过去也承接民间订件，当这部分业务渐少，熟悉复杂造型的街区师傅便有机会接到订单。论文把某些花衣佛像归于这条工艺脉络，依据主要是铭文、纹样与模具。对于留在寺里的像，铭文有时只写年代，纹样也可能从别处传来。能看出师傅之间共用过某些做法，已经比笼统称作一尊“曼谷古佛”多了一层认识。
炉子迁走以后
战后曼谷逐渐变密，班昌洛的老运河有些河段淤浅，街坊往来更多走陆路。以前留出院子做活的地方，陆续盖上住宅和商铺。熔炉生烟，隔壁住家也得受着，投诉便随着居住密度增加。《บ้านและสวน》的报道把1992年记为街区已没有铸造厂的一年。这个时间说的是熔铸作坊的去向。店面能接单或陈列佛像，熔炉需要另一处场地，二者可以分开。
搬出去的作坊也在换工具。报道记录到用电脑设计和三维打印辅助做形，再切泡沫材料起胎，也有用燃气熔炉的做法。手塑的泥胎仍有人做，是否使用要看具体订单和造像要求。泡沫也可以先定大形，脸部和衣纹仍得落到实物上看。旧日那种前门住家、后院翻模、隔几户再找人磨像的安排，随着炉子搬离，已经很难原样接起来。
1984年的纪录片《The Birth of a Buddha》随拍摄者到过曼谷一处铸造厂，也记录了为泰国 Tha Mai 村寺院造大佛的活动。档案没有把片里的厂址指向班昌洛。看片时可以留意镜头怎样在手边的工具、工件和在场的人之间来回切换。班昌洛留下的地址簿与模具说的是一条街的历史，这段影像补出了同一座城市里铸工怎样动手的片段。
搬迁后留下店面的情况，还可以和区公所旧资料对读。一份曼谷文化旅游调查引述区公所2014年的记录，提到班昌洛巷里一处民居仍挂着จิตตปฏิมา的招牌。招牌能证明那个名字曾留在巷里，不能用来判定当时屋后是否还有炉子。按店招去认路、按旧址追一户人家，以及找到仍在生产的铸造厂，是三种不同的事。对想看工艺的人，先分清自己要找的是老街还是在用的作坊，比照着旧门牌找炉火更有用。
拉空探寺门楼下的路依旧通向寺院。要看一件带纪年的实物，可以把目光移到碧武里大素万纳兰寺的回廊。佛像底座上那一条窄窄的花边，隔着一个世纪，仍能与班昌洛留下的石模对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