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的几个角落，各学各的
朱拉隆功大学的旺卡村调查记下了寺院里的分班。受访者把开课的主意归于乌塔玛长老。调查所见，假期的周日由寺里的僧人授课，孩子自愿来。低年级先练辅音、元音和声调符号，高年级的小学生接着学拼字和发音，中学生则读诵文。僧人把厅堂分成几个角落，各组在自己的地方练习。研究者见到来上课的多是小学生，也有少数中学生。
另一项2019年发表的侬鲁语言调查访问了三百人，分作十五到二十五岁、三十五到四十五岁和五十五到六十五岁三组。三个年龄组里出现的语言除了孟语，还有泰语和克伦语。生活在侬鲁，同一个人的日常可能要遇到不同的听众。问卷分别问了受访者怎样看待本族语言，以及在不同场合实际用什么语言。受访者大多对本族语言抱有好感，语言要继续被孩子听见、念出来，还得有具体的地方和时间。寺院里的假期学习，就给了这样的一个场合。
会跟家里人说，也可能不认识字母
2019年发表的侬鲁调查里，有年轻人能用孟语和家里人交谈，却没有学过孟文字母。家人说一句，他知道意思，也能接着答。把同一句话写在纸上，便是另一种功夫。调查中有121人同意保留孟文书写，问到是否希望学校用孟语教课时，又有130人表示不同意。保留一种文字和决定学校用哪种语言上课，原是两项选择。两道题各有不足半数的受访者选了上述答案。
受访者谈到工作时，泰语的用途又出来了。调查中有173人不同意“会说孟语能帮助找到好工作”这一说法。这个答案讲的是他们怎样看就业，不能据此判断他们在家会不会和孩子说孟语。侬鲁的假期课恰好处在日常课表之外。当地人平常用泰语读书、办事，家里还会说孟语，假期的寺院课给孩子多留了一段学孟语的时间。
假期课说的是山坡上的寺院
在旺卡镇的资料里，瓦旺威威卡兰寺还有一个常用名字，叫乌塔玛长老寺。市镇把建寺的经过写成乌塔玛长老与迁来的孟族、克伦族居民一起动手。旧寺和后来的寺用同一个名字，地势已经不同。诗琳通人类学中心的社区档案记下当地对“旺卡”的解释：名字用孟语指鱼多的水域。说这个名字时，当地人讲的是村边的水和过去在这里见到的鱼。泰国公共关系部门的记录说，1984年泰国发电局兴建考兰水坝，也就是后来的哇集拉隆功水坝。蓄水淹到旧县城和旧村，寺院才搬到如今的山坡上。说起侬鲁调查里的假期课，所指的是居民生活所围绕的现寺，水边露出的是蓄水前的旧寺遗迹。
泰国旅游局的介绍也把两处寺址分开。旧寺在水位下降时露出的部分更多，现寺则在山坡上。水面上的孟桥把两岸连了起来。早期田野记录把桥的建造归于孟族与克伦族居民的共同劳动，也记下乌塔玛长老提出建桥是为了方便两岸来往。2011年的照片里，木桥横过宽阔的水面，桥的两头都看得到住屋。2019年的调查提到，孩子们是在现寺的厅堂里上课。旧寺所在的低地蓄水后没入湖中，如今水退时还能看见遗迹。
旺卡还有一所名字里带这座寺的学校。校方教育计划把办学起点写在1969年，记载乌塔玛长老与居民捐出寺地，先建了一栋临时校舍，同年五月开课。那是有校舍和学期的学校。2019年侬鲁调查说的则是孩子放假去寺院厅堂学孟语。两处的名字都连着同一座寺，读到旧资料时，先辨认它说的是学校还是寺院，才能明白“去学孟语”发生在什么场合。
学校的记录与语言调查还留下两个不同的视角。前者写社区怎样腾出地、搭起房子给孩子上课，后者问居民在学校、家里和工作中怎样看待孟语和泰语。家里能说孟语的受访者里，有些没学过孟文。寺院假期课开在学校的学期之外。保存孟文字母和选择授课语言，在问卷中各占一道题，调查没有说两道题里选这些答案的是同一批人。到了2026年，《民意报》采访当地教育工作者，提到正规学校日常使用泰语，也有当地老师在课时里教孟语。
塔前还有过另一种上课的地方。朱拉隆功大学关于旺卡的调查记录，寺名也用在一所由市镇管理的幼儿中心上，校舍在菩提伽耶塔前的场地。研究者2021年访问过在那里任教的第一位老师。她记得孩子都来自社区，日常活动里有说泰语和孟语的练习。她说的是学龄前儿童练习开口。2019年侬鲁调查所记的假期课，则在寺院厅堂举行。寺院金塔照片能让人认出这里说的是什么地方，孩子当年的教室和说话声，则要从访谈记录里找。
旺卡人怎样从一个字听出乡音
较早在旺卡做田野调查的研究者，记下了当地人辨认乡音的一种办法。拿“吃”这个词来听，他们会把三种读法分别和毛淡棉、仰光、勃固联系起来。对这些受访者来说，一个平常会说的动词就能带出乡音。这个办法是研究者当时从旺卡受访者那里听来的，不能拿三种读音去给所有孟语使用者划界。放回侬鲁的日常里，它至少让人知道，听见的都是孟语，声音也可能因人从哪里来而不同。
看一张现代编排的旧孟文字表，先会看到上面的泰文标题，下面才是一行行字。中间是七行，每行五个形状，再往下另排了字符。图上的分行可以帮初见孟文的人盯住一个个轮廓，不能告诉人每个字怎么念。旺卡受访者说的“吃”有几种乡音，也不能从这张表上找出哪个人来自哪里。字形可以并排印在一张纸上，发音要听说话的人念，再跟着学。调查提到有年轻人能在家说孟语、却没学过字母，放在字表旁就容易明白他们会的是哪一部分。
两所寺院留下的旧书
泰国寺院里留存的文字还见于旧书。龙仔厝府的 Wat Koh 保存一册丧葬折纸书，大英图书馆为它编了号 EAP1432/1/18。另有一份记录在 EAP1432/2/238 下，来自同府的 Wat Pom，载体是贝叶。两所寺院各自保存原件。翻到数字目录，先看收藏地点和载体，再看里面记的是哪种语言，便能分清这两件书。
Wat Koh 那册书是能一折一折展开的纸本，馆方记了九十七叶，封面涂黑漆。它的正文用黑墨书写，语言是巴利语。馆方把它放在孟族寺院丧葬传统里介绍，是因为册中画了守灵、入殓等情景，也因为原件就由当地寺院保存。说它来自孟族社区，指的是这册书的收藏和使用背景。要问正文用什么语言，翻到馆方描述的那一栏，答案是巴利语。
手稿目录里则要看另一层区别。大英图书馆为龙仔厝府 Wat Pom 的一份贝叶手稿设了两栏。一栏记作品的语言为孟语，另一栏把所用文字登记为缅甸文字。读者要追的是哪一份旧书，可以用馆方编号 EAP1432/2/238 来认。前面那册 Wat Koh 丧葬书有自己的编号，两件馆藏也各有原件所在的寺院。手稿留下的是写下来的话；在旺卡家里听到的乡音，还得靠说话的人示范。
贝叶和折纸都出现在这个项目里。项目从曼谷周边的孟族社区寺院着手，馆方的总结说，贝叶上有时会写下刻录年代，折纸本通常没有这样的日期。查一份书是什么时候做的，有的可以看原件所留的时间，有的只能留一个估计范围。Wat Pom 那份贝叶手稿的目录给出的跨度就很大，从十八世纪后期到二十世纪初。这份目录保留了估计范围，没有给它指定某一年。
那些寺院保存的文字不全在讲仪式。项目成员找的还有地方史、文学和占星资料，目录里甚至能看到习俗与音乐一类的题目。这样的内容在这批馆藏里数量少。寺院收着的东西是什么，得一份份翻目录，不能只看书放在寺里就认定是经文。旺卡的假期课教什么，也同样得回到这座寺自己的记录。龙仔厝府有这些书，并不能说明当年侬鲁的孩子拿了哪一本练习。
一句话要说给谁听
调查把家里说的话和找工作时用的话分开问。有人希望子女在家先学孟语，但谈到找工作时，想到的又是泰语。调查也记下旺卡当时的旅馆和带客看村落的工作。要向外来的客人说明村子的事，懂泰语的人可以直接和客人交谈；遇到村里讲孟语的人，又能接着用孟语问下去。这是作者对当时地方工作的观察，今天能找到哪些工作，不能拿旧调查里的例子作保证。
家里说什么也不能用一张表替所有人作答。问到假如子孙不愿说孟语，自己会不会难过，三百位受访者中有152人表示同意那句说法。问到孟语会不会很快消失时，赞同和不赞同的意见都有人选。前一个问题问的是家里一场可能发生的对话，后一个问题问的是许多年后的事。愿意和孩子说一句孟语的人，不必先对后一个问题有同一个答案。
在寺里，语言还会出现在仪式上。侬鲁调查把这件事和假期课分别记下。仪式有当时在场的人，假期课则有来学的孩子。再往外看，村里还有用泰语和孟语练开口的幼儿中心。当年去厅堂的孩子，下课前跟僧人礼佛，离开时还得把厅堂清扫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