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的钱没凑够,收工就往后推
这25名司机决定是否出车,首先考虑的是自己设定的每日收入目标。达到目标与否,直接影响他们还要不要继续跑。即便知道空气不好,不出车损失的潜在收入依然很难接受。有人把看病放在以后处理,眼前更急的是收入要稳定。
司机自估的每日收入相差很大,每人的经济处境也不同。曼谷编号bkk-1和bkk-5的司机,自估日收入都是1000至1300泰铢;bkk-9为500至600泰铢。清迈的cnx-4主要收入来自建筑工作,自估每日200泰铢,cnx-6主要靠平台,自估1200泰铢。数字来自受访者自行估算,并非扣除成本后的净工资,也不是平台承诺的报酬。
骑车接单没有占满每个人的收入来源。清迈一名司机经营网店,曼谷一名司机的主要收入来自专职驾驶,春武里有一名受访者开餐馆。有人主要靠平台生活,有人另有收入。
春武里几名主要依靠平台的受访者,自估每日收入也相差很大:chon-5为1500泰铢,chon-6给出的范围是300至1000泰铢,chon-8为800泰铢。经营餐馆的chon-4自估200至1200泰铢。这些数额对应的是他们填写的主要收入来源,其中餐馆和建筑工作属于另外的收入来源。
存款多少同样会改变出车时间。多名司机说,刚拿到钱时会少跑一点,现金紧张时就多跑。bkk-1描述自己只要身体撑得住,就会每天继续骑,即使一时没有顾客。
清迈司机cnx-2曾自述连续工作36小时,只在订单之间到餐馆打盹。平台明确将这种做法列为违反行为规范。
减少暴露在污染路段的时间,同样要和收入竞争。除cnx-2、cnx-6两名司机外,其余受访者只有在替代路线更短、预计收入更高时,才愿意换路。有些人连多花两三分钟绕开污染特别重的道路都不愿意。
Athitaphon Chanthanakul,昵称Note,刚开始全职跑配送时,把工作排在早上7点至晚上9点;他不限于某个平台,除了餐食,还送文件和包裹。2021年12月28日,暹罗商业银行刊出对他的采访。后来主要跑Robinhood时,他看重不用垫付餐费、不经手现金,收入每天能转到账户。取餐送餐还有路程之外的耗时:熟悉的店里,他会帮忙包装或在厨房搭手;队伍长就打电话告知客户;送蛋糕时放慢速度,遇上颠簸导致蛋糕损坏,又得联系收货人。他要求店家装好较重、配菜多的餐食,自己还准备备用袋。
送餐的一天,九至十二小时之外还有多少休息
2024年4月,曼谷、清迈、春武里等15个府的2000名送餐骑手,填下了自己的工时和休息时间。1502人全职送餐,占75.10%;498人兼职,占24.90%。这批人从事食品配送,与2022年那25名受访司机并非同一组人,也没有被连续追踪。
人数最多的1133人,每天送餐工作9至12小时,占56.65%;另有315人超过12小时,占15.75%。这些工作时数已经扣除了工作中的休息。工时较短的骑手也在其中,488人每天工作5至8小时,64人工作1至4小时。全职和兼职的时数没有分别列出。
1114人每天总共休息30分钟至1小时,占55.70%;413人少于30分钟,占20.65%;102人填写完全不休息,占5.10%。超过1小时的有371人,占18.55%。这说的是一天内累计休息多久,30分钟至1小时并非每接完一单就有的空当,休息集中在一段还是分散进行,没有具体记录。
送餐带来的个人月收入,最多人填写15001至20000泰铢,共829人,占41.45%;其次是10000至15000泰铢,522人,占26.10%。另有247人低于10000泰铢,125人超过25000泰铢。这些收入未注明已扣除成本,不能当成净工资。收入与工时没有按个人交叉列出,无法据此认定高收入者必定跑得更久,或算出时薪。
商场、路边餐馆和指定候单区,是这批送餐者接受调查时停留的地方。他们正在等待订单。等候的具体分钟数没有被测出,候单是否算进每天的休息时间,也未作单独说明。2022年清迈司机曾谈到在订单之间到餐馆打盹,那属于另一人的经历。
有骑手给自己保留了明确的午休。2019年3月至9月,Kriangsak Teerakowitkajorn和Woradul Tularak访问20名骑手,其中两人在清迈。一名受访者说,自己上午11点送到下午2点,回宿舍休息,下午5点再出门,晚上10点结束;周末则到下午5点收工。保留回宿舍休息的安排,他每天最多约送10趟,日收入自报600至700泰铢;若清晨还载乘客,能到1000泰铢。这是他的个人日程与收入说法。
另一名骑手出门前先吃饱,因为开始送餐后,常常顾不上吃饭。有时饿了,想去吃一碗面,屏幕恰好跳出订单,他便接单,把自己的饭放到后面。
休息之后,还有没有单
司机担心的损失不止发生在离线那一天。曼谷bkk-6认为,休息五天再回来,会明显少接到订单;bkk-7把这种感受描述为系统不再认得自己,连常跑地区都要重新等单。这个说法是司机对派单的理解。SEARider对此明确表示,司机缺勤不会对表现产生负面后果,平台欢迎司机按自己的需要休息。
bkk-7还觉得,曾经搭过自己车的乘客再次被派给自己时,系统仿佛又认出了他。他的这种印象,并不等于平台实际使用的派单规则。
评分是另一件不容易放下的事。司机担心低分影响后续客源,因此会照着自己认为有利于评分的方式行动。曼谷女司机bkk-9说,她觉得一旦乘客投诉,平台会先听乘客的话,随后让她停工一周。这种申诉处理结果是她的个人陈述。
bkk-8尤其在意一星评价。他觉得自己认真安全地开了很久,遇到一次低分很泄气,还认为要再接约一百趟五星行程才能回到原来的水平。清迈cnx-8则说,频繁取消请求会被停派三至五天,送客位置稍偏离定位点也会受罚。具体天数和恢复评分的说法,均出自个人陈述。
接到乘客以后,司机还要让步多少
受访司机没有人觉得取消订单是一件轻松的事,增加每天的行程量和收入,是他们反复说到的理由。曼谷bkk-8身形较小,接到体重明显更大的乘客时,操控摩托车很吃力。他在到达上车点之前不知道对方的体形,到场后又觉得无法拒绝。
47岁的bkk-9已经做了五年平台司机。有时乘客紧贴在身后,让她感到不舒服。她希望有一个选项,能让女司机优先接女乘客;但她紧接着解释,即使真有这个选项,自己也很难使用。某些地方本来就少人叫车,再限定乘客性别,订单只会更少。
她更在意乘客体形较小、没有喝醉,却不愿用女性专接女性的限制压缩客源。
醉酒乘客让取消订单的顾虑更加尖锐。清迈cnx-5说,接了请求以后,取消可能拉低接单比例,或带来更长等待,所以遇到醉得不太厉害的乘客还会继续载。但醉得很厉害时,他还是得取消,因为担心途中摔落,最后由自己承担责任。他把取消请求和后续等待联系起来,这是司机自己的理解。
清迈cnx-6谈到一个月里两次遭到骚扰。有乘客咬他的背,也有人刻意贴近身体。他两次都停下摩托车,明确表示对方若不停下这种行为,行程就无法继续。

对速度的期待也来自乘客。9名乘客中的多数希望网约摩托车便宜、行程可追踪,尤其要比其他交通方式快;上班等有时限的出行,是他们常见的用途。司机想尽快结束一单,乘客又想尽快抵达,两种要求经常落在同一趟车上。
bkk-8说,上班族乘客会催促,甚至要求闯红灯。52岁的bkk-5则回忆,手机定位更新太慢,他骑过了接客点,准备掉头时乘客就取消了订单。几分钟的迟到足以让这笔收入消失。司机讲到自己因此违反交通规则的经历,但这种压力并没有使违法驾驶变得安全或合理。
有订单的巷口,未必能顺利上客
路边传统摩托车出租车与应用派来的司机,争夺的有时就是眼前这名乘客。曼谷bkk-8回忆,他进巷子接人时被四五名当地摩托车出租车司机拦住,对方不让走,还要求乘客下车。乘客与他们争论自己有权选择交通方式,最终bkk-8还是告诉她无法载走。
另一名曼谷司机bkk-2说,自己一个人,对方有七八个人,他尽量不让冲突发生。他担心在传统站点附近接人;若乘客不能配合,他会要求取消。这些是特定受访者叙述的冲突,不能据此把全泰站点司机都描述为威胁他人的人。
春武里司机转送餐的背景,则与疫情后的生意变化有关。当地受访者谈到旅游经济受打击、竞争加剧,许多人改做纯送餐。访谈招募期间,作者连续多天都未能通过该应用叫到摩托车载客,只能通过社交媒体和口头介绍寻找司机;当地也没有招到乘客受访者。
夜间接单还有另外的顾虑。有人害怕抢劫和袭击,避免在夜间载人,或只做快递,减少与乘客接触。清迈cnx-4说,即使运送包裹,自己仍怕密封的包裹里混入违法物品,封好了就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没有把送货视作完全没有风险的替代工作。

大雨会让人停下,手机淋坏会耽误几天
曼谷bkk-8谈到空气污染时,说自己肉眼看不见颗粒,还是必须出去赚钱。下雨却让他作出不同决定:他不愿继续开,担心发生事故,尤其车后还有乘客;另一个顾虑是手机不能坏,他工作离不开它。
清迈cnx-7担心手机进水后无法工作。在他看来,为了一趟30至40泰铢的车费,冒着手机进水的风险并不划算。一旦水漏进去,接下来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工作都可能受影响。这30至40泰铢是他谈论的单趟报酬,不能当成泰国网约摩托车统一起步价。
cnx-8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说,大雨中继续骑行可能让自己生病,而恢复远远不止一两天;究竟多少天无法上路,他没有把握。这是他的个人判断,没有医学诊断依据。
并非所有司机遇雨都会收工。有人看到其他司机停跑,反而想趁需求高、供应少的时候接单,尤其是雨将落未落或雨势较轻时。bkk-5说,曼谷一下雨就容易堵车,乘客于是更多地叫摩托车。这是他观察到的接单机会。
清迈cnx-4谈到,小雨时依然有人愿意乘坐。赶去学校的人可能接受淋湿一点,回家的人对衣服淋湿也未必那么在意。对这些乘客而言,堵车和赶时间影响交通选择;司机则在眼前的订单与雨中的风险之间决定是否继续工作。
空气不好时,通勤的乘客还在叫车
一些司机已经感到污染带来的不适。受访者谈到眼睛和皮肤发痒、打喷嚏、流鼻涕、咳嗽、流鼻血等症状,工作中有人会洗脸或冲洗眼鼻口。这些都是他们自报的身体感受和做法,访谈没有据此作出诊断,也没有验证这些做法的防护效果。
多数司机知道PM2.5有害,但对长期影响的了解较少。清迈cnx-8认为,真严重了总能去看医生;曼谷bkk-6更怕手头没钱。即使收到天气应用的提醒,或在司机群聊里得知空气状况差,他们也没有表示愿意因此改变骑车工作安排。
清迈cnx-2说,当地人年年遇上空气污染,感觉身体仍然没事。这是他描述的日常态度,并不能说明污染没有危害。另一些司机准备口罩、湿布或水,继续出车。他们处理的是当天已经感到的不舒服,停工少赚的钱却立即落在收入上。
受访乘客使用平台较频繁,筛选条件是每周至少两次,开始访谈时还出示了应用里的叫车记录。9人中,曼谷有8人,清迈有1人;职业包括招聘、项目管理、投资、分析、人力资源和研究助理,也有学生。
乘客的时间安排使请求继续出现。受访乘客多数是曼谷都会区的办公室职员,常常无法改成远程办公。空气不好并没有取消上班这件事,叫车需求也随之存在。曼谷bkk-2觉得,要不要继续骑,决定权落在顾客手里,自己没有选择。
少数乘客会减少不必要的出门,留在开着空气净化器的家里,再通过平台叫外卖。人在家中减少了出行,送餐请求却依然需要司机完成。
有乘客表示,要等身体感觉出现变化,才会开始考虑当天是不是待在家里。多数受访乘客没有觉得长期健康影响足以让自己调整日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