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曼谷哒叻仔老街:从废旧汽配作坊“仙公”到河畔社区的日常
从曼谷耀华力路(Yaowarat Road)金店林立的主干道往南走几分钟,穿过金佛寺旁的崇圣牌楼(Odeon Circle),街景会突然换了一副面孔:霓虹招牌和旅行团大巴退到身后,眼前变成窄得只能容下一辆三轮摩托侧身通过的老巷子,门口堆着沾满黑机油的旧发动机、变速箱和齿轮,隔壁却可能是一家开在两百年老宅二楼的手冲咖啡馆。
这片夹在石龙军路(Charoen Krung Road)与湄南河东岸之间的街区,叫哒叻仔(泰语:ตลาดน้อย,音译 Talat Noi 或 Talad Noi,汉字写作“噠叻仔”)。在行政区划上,它是曼谷面积最小的三攀他旺县(Samphanthawong)下辖的一个分区,总面积只有 0.449 平方公里,2020 年户籍人口 6,865 人。地方不大,却装下了曼谷最密集的多族群历史——不到几条街的范围内,同时挤着闽南祠庙、客家古庙、葡裔天主教圣堂、越南安南宗佛寺,以及泰国第一家本土商业银行的初代营业部。

“小市场”的由来:从码头边角到多族群聚落
在泰语里,“Talat Noi”直译就是“小市场”。据维基百科 Talat Noi 词条与曼谷本地历史资料考证,这个名字直接译自早年潮汕、闽南移民口中的“噠叻仔”(泰语记音为 Talak Kia)。当时曼谷最早的商业核心是北边的三聘街(Sampheng),随着商船与人口越聚越多,三聘市场一路向南延伸到河岸这片空地,规模比北边小一圈,华人居民便习惯管这片新扩出来的集市叫“哒叻仔”。后来,社区博物馆旁每月举办的邻里市集还特意沿用了“Talakkia Friendly Market”这个旧称。
要追溯这里最早的定居者,其实还得从 1767 年阿瑜陀耶王朝(大城王朝)陷落说起。战乱后大批流民顺湄南河南下寻找落脚点,其中最早来到哒叻仔河岸的是来自大城的葡萄牙裔天主教徒。他们最初分为两支:一支跟着神父留在河西岸的古迪钦(Kudi Chin),建起圣十字教堂;另一支因教会管理分歧渡过湄南河,落脚在东岸的哒叻仔,在今天玫瑰圣母堂(Holy Rosary Church / 泰语习惯称 Wat Kalawa,源自葡萄牙语“加略山”)的位置建起第一座木质教堂,于 1787 年完工。
1782 年拉玛一世将暹罗首都迁至东岸建立曼谷王朝后,原本居住在大皇宫一带的华人家庭被迁往城墙南侧的三聘与哒叻仔。最先在哒叻仔扎根的是闽南人与客家人,随后海南人与潮州人陆续加入,同一时期躲避战乱来到暹罗的越南移民(阮朝势力及随行民众)也在拉玛一世赐地后在此定居,建起曼谷最早的安南宗佛寺之一——庆云寺(Wat Uphai Ratchabamrung,本地常称 Wat Yuan Talat Noi)。
十九世纪前半叶的帆船贸易(Junk trade)把这片泥泞河岸推向了繁荣。当时暹罗王室允许贵族和富商相对自由地开展海上贸易,不少经营有成的华商通过外贸港务部门(Krom Tha)获封爵位与河岸土地。其中代表性人物是闽南籍商人 Phra Aphai Wanit(苏氏先祖,后获拉玛六世赐姓 Posayachinda),他最晚在拉玛二世时期就在哒叻仔经营“宝盛”(Po Seng)码头,主要转运来自暹罗南部的药材,并在御赐河岸地皮上建起了今天依然屹立的苏恒泰宅邸。直到 1855 年《鲍林条约》(Bowring Treaty)签订后西方蒸汽轮船取代中式帆船、老码头贸易逐步衰落,这片街区才开始寻找下一门生计。
“仙公”汽配巷:战后废旧机械撑起的半个世纪
在变成网红拍照地之前,泰国人提到哒叻仔,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词既不是壁画也不是咖啡,而是“仙公”(Sieng Kong / เซียงกง)。
按照维基百科与Thailand and Asia 的街区梳理,远洋货轮当年停靠哒叻仔码头时,常把船上替换下来的可用旧零件、铁链和五金卖给岸上的华人铁匠,当地的客家铁匠也擅长锻造船锚、铁链与马蹄铁。1951 年曼谷现代新港(Khlong Toei Port)启用后,大型货轮不再溯河十八公里停靠老城区,哒叻仔的码头工人和铁匠铺顺势转型,从修补自行车、拆解零配件开始做起。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大批遗留在东南亚的军用车辆、卡车和机械设备流入废旧市场,加上当时从日本进口全新汽车零件价格高昂,拆解翻新二手引擎和变速箱成了一门极有赚头的生意。因为这批五金汽配铺大多集中在闽南“仙公宫”(Sieng Kong Shrine,潮州话“仙公”意为神明伯公)附近,久而久之,“Sieng Kong”在全泰国都成了“二手汽车引擎与机械零件市场”的代名词。
鼎盛时期,哒叻仔是全泰国规模最大的二手汽配集散地。即便今天不少大型汽配商已搬去曼谷外围的邦纳(Bangna)或廊曼一带,走进瓦尼二巷(Soi Wanit 2)和帕努朗西巷(Soi Phanurangsi),依然能看到半开放式的老铺面里堆着一人高的柴油机缸体、排气管和传动轴,工人们坐在电风扇下用钢丝刷和柴油清洗齿轮。巷子里还留着一处叫哒叻仔博物馆(Talat Noi Museum / พิพิธตลาดน้อย)的展馆,位于宋越路(Song Wat Road)722/2 号,正是财政厅将一座旧车床机械作坊改建而成,建筑改造在 2019 年获得暹罗建筑师协会当代建筑奖,专门讲述社区变迁和“仙公”行业史。
几步一庙的信仰版图:四座不同来历的老建筑
在 0.449 平方公里的老巷子里步行,不用看地图也能靠屋檐分辨自己走到了哪一个社群的地盘。有四座挨得很近却出身完全不同的信仰与公共建筑,把哒叻仔的族群拼图拼得清清楚楚:
1. 清水祖师公庙(Chow Sue Kong Shrine / ศาลเจ้าโจวซือกง):建于 1804 年,是哒叻仔最早的华人庙宇,由最早定居此地的闽南移民兴建。庙里供奉以亲身试药著称的清水祖师(传说祖师试草药时因部分草药带毒而面色发黑,因此神像面部呈深黑色)。每逢每年农历九月的素食节(九皇斋节),这里都是整片老街最热闹的中心。
2. 汉王宫 / 荣极宫(Rong Kueak Shrine / ศาลเจ้าโรงเกือก):紧贴湄南河岸,是一座建在闽南人聚居区里的客家庙宇。泰语名字“โรงเกือก”意为“做鞋或马蹄铁的作坊”,直接记录了周边客家铁匠的营生。庙内一块光绪十五年(1889 年)的石碑记载,当地客家先民早在百余年前便从中国请来汉高祖刘邦(汉王公)神像,1888 年由客家商董集资 2,400 泰铢买下河畔地皮重建现今庙宇,主持其事的正是兼任港务要职的客家侨领 Phraya Choduek Ratchasetthi。有意思的是,紧邻正殿、如今供奉财神的小建筑,当年其实是他的抽水泵房,专门向三聘街和哒叻仔的华人家庭输送自来水。庙宇外侧一面保留了罕见的八角形门洞与早年壁画,每天约 07:00–17:00(部分时段至 18:00)免费开放。
3. 玫瑰圣母堂(Holy Rosary Church / วัดแม่พระลูกประคำ):沿瓦尼二巷往南走到头,穿过一所天主教学校的篮球场,就能看见这座哥特复兴式教堂。最初的木结构教堂由葡裔天主教徒建于 1787 年,1838 年改建为石基木墙,随后随着葡裔人口外迁,教众逐渐变为以潮州籍华人及越南、柬埔寨天主教徒为主。现存的新哥特式砖石教堂始建于 1891 年、1897 年祝圣,尖拱门窗和彩色玻璃窗在曼谷老教堂里保存得相当完整。
4. 泰国汇商银行哒叻仔分行(Siam Commercial Bank, Talat Noi Branch):紧挨着玫瑰圣母堂的河岸草坪旁,是一栋优雅的米黄色布杂艺术(Beaux-Arts)与新古典风格老楼。泰国汇商银行最初于 1904 年以“Book Club”名义试办,1907 年获皇家特许成为泰国第一家本土商业银行;而哒叻仔这栋由意大利建筑师 Annibale Rigotti 设计、建于 1908 年(部分资料记 1906–1910 年间)的分行,不仅是该行最早的永久分行之一,也是全泰国仍在正常营业的最古老银行网点,1982 年曾获暹罗建筑师协会建筑保护奖。工作日银行正常营业时段,路过草坪可以进门看看大厅里的百年结构。

苏恒泰宅邸与老街的“自救式”活化
在曼谷看传统中式四合院并不容易,而藏在瓦尼二巷 282 号的苏恒泰宅邸(So Heng Tai Mansion / บ้านโซวเฮงไถ่)可能是保存得最完整的一座。这座由苏氏先祖在十九世纪初(约两百多年前)兴建的四合院,最初是燕窝专营商兼早年华侨汇兑往来处,由四栋木构建筑围合出中央天井,至今仍由同一家族(Posayachinda 家族)第八代后人居住。
曼谷对私人拥有的历史老建筑几乎没有政府修缮补贴,据法新社与 Thailand and Asia 引述屋主透露,光是维持老宅日常防潮、防白蚁与木构件维护,每月开销就高达约 15 万泰铢。为了不被迫把祖宅卖给开发商,屋主在 2004 年做出了一个当时颇具争议的决定:在四合院正中央的天井里挖出一个 4 米深的泳池,把祖屋改造成水肺潜水训练学校,后来又在二楼木廊摆上咖啡座。
这种“靠商业自救保住老房子”的做法虽然当年被不少文保学者质疑,却实实在在地让苏恒泰宅邸活了下来,而且没有在曼谷高楼潮里消失。目前苏恒泰宅邸周二至周日 09:00–18:00 开放(周一休息),如果不点饮品,门口通常会收取 50 泰铢参观费,点一杯咖啡则可直接上二楼走廊俯瞰中央水池和翘角屋檐。
沿着巷子走,老宅转型的例子还有不少:原本是一座两百多年历史中式老宅的 Patina(RealRare 旧宅)曾做过艺术展厅与复古咖啡馆,后来转型为 965bkk 文化空间;靠近汉王宫巷弄(Trok San Chao Rong Kueak)的 Mother Roaster(周二至周日 10:00–18:00,周一休),一楼门口完全保留了堆满生锈汽车零件的汽配铺原貌,顺着窄楼梯爬上二楼,才是木质老屋里的手冲咖啡馆;河畔的 Hong Sieng Kong 与两百年老仓库改建的 Baan Rim Naam(周四至周一 11:00–21:00)则把临河空间改成了餐厅和音乐酒吧,不过后者单道泰餐价格约 250 泰铢起,明显高于外面街边摊的七八十泰铢。

街头壁画、生锈菲亚特与老街的现实烦恼
让哒叻仔在过去十年里彻底出圈的,是 2016 年 1 月的 Bukruk 城市艺术节。当时泰国本土与欧洲街头艺术家在石龙军路(Charoen Krung Soi 28、30、32)和哒叻仔汉王宫小巷(Trok San Chao Rong Kueak)的老墙上创作了大量大型壁画,随后在 2020 年,泰国旅游局又在 Soi Chao Sua Son 出资绘制了“凤凰墙”壁画。壁画内容多取材自老街日常——修车的老人、戏班花旦、码头苦力或老鱼露厂外墙的涂鸦。
巷口那辆停在墙角、锈迹斑斑的橙色老式菲亚特 500(Fiat 500)原本只是汽配区遗留下来的废车壳,如今成了几乎每位游客路过都会拍照的街角路标。2024 年底,当地工匠用废旧金属在 Khao Lam 环岛拼装了一尊真人大小的《变形金刚》擎天柱雕像,原本只是想吸引游客,结果 2025 年 2 月附近一名酒吧老板在给雕像“供奉”机油后声称生意转好,引得不少路人跟风去献供品甚至请传统舞者还愿,最后还是区政府出面劝阻才降温。
不过,热度飙升也给这片只有六千多常住人口、以高龄华裔老人为主的社区带来了实际压力。早在 2014 年,二十五位本地居民就自发成立了“哒叻仔发展小组”和“爱哒叻仔人”(Khon Rak Talat Noi),一方面组织周末市集和骑行导览,另一方面向曼谷市政府争取修缮巷道和排水。据维基百科记录,过去曾出现游客拍照损坏居民老墙面的投诉,不少老住户也担心房租上涨和商业化会把真正住在这里的修车师傅与老街坊挤走——尤其是旁边宋越路(Song Wat Road)在 2023 年被《Time Out》评为“全球最酷社区第 39 名”之后,老铺租金的上涨压力变得更明显。

老巷子里吃什么、怎么走最顺?
尽管咖啡馆越开越多,哒叻仔依然保留着几样和社区历史绑在一起的吃食。最出名的是鸡肉炒粿条(Kuaitiao Khua Kai / ก๋วยเตี๋ยวคั่วไก่)——把宽河粉连同鸡肉和鸡蛋在猛火铁锅里干炒到带焦香,垫在生菜叶上上桌。按照米其林指南与饮食史梳理,这道菜并不像多数泰式粉面那样直接照搬潮汕或福建原型,而是二战前后在哒叻仔一带的华人摊贩从干拌鸡肉粥演变出来的曼谷本土原创面食。
如果想坐下来吃一顿传统正餐,河畔一带经营超过四十年的老店 Ped Toon Jao Tha(เป็ดตุ๋นเจ้าท่า)(周五至周一通常 09:30–21:00 营业,具体出摊日建议提前核实)以卤水鸭(Ped Palo)和炒水含羞草米粉(Mhee Pad Krachade)闻名;而在汉王宫和石龙军路之间的窄巷里,至今还能看到创立于一战结束后、传承百年的手工佛垫铺 Heng Seng(恒盛),由家族几代人手工缝制绣花拜垫,偶尔也开办小型手作体验课。
交通与半日步行建议:
哒叻仔最省力的进出方式是把地铁(MRT 蓝线)和湄南河公交船结合起来,走一条不走回头路的单向路线:
如果从北向南走,乘 MRT 到华南蓬站(Hua Lamphong Station)2 号出口,过运河桥步行约 10 分钟即可到达金佛寺(Wat Traimit,开放时间 08:00–17:00,入内看 5.5 吨纯金佛像门票 100 泰铢,含中层博物馆 200 泰铢)和崇圣牌楼;随后沿 Tri Mit 路经过古老的河岸皇家寺庙 Wat Pathum Khongkha,左转进入 瓦尼二巷(Soi Wanit 2)“仙公”汽配区,依次串联清水祖师公庙、苏恒泰宅邸、汉王宫(Rong Kueak Shrine)、汉王宫巷壁画与 Mother Roaster 咖啡馆、玫瑰圣母堂以及泰国汇商银行老分行,最后步行几分钟到 River City Bangkok(每日 10:00–20:00 开放,内有冷气、画廊和洗手间),在门口的四披耶码头(Si Phraya Pier / N3)搭橙旗公交船离开,或沿石龙军路往南走到天铁 Saphan Taksin 站。
如果直接搭湄南河公交船过来,在 Marine Department(N4 码头)下船走出来就是汉王宫;或者在 Si Phraya(N3 码头)下船从南往北逆向散步。建议尽量安排在上午 08:30–11:00 或下午 15:30 以后进巷子,避开正午暴晒;同时记得在周一避开行程——像苏恒泰宅邸、Mother Roaster 等几家代表性老宅空间都在周一固定公休,周二至周日来访会从容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