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泰国南邦公鸡碗传奇 一只跨海瓷碗与泰北高岭土的百年窑火
在泰国无论走到哪座城市,只要在街边塑料桌旁坐下点一碗猪杂汤粉、鱼丸粿条,或是配上一碟浇满卤汁的猪脚饭,端上桌的器皿十有八九长着同一副面孔:略微敞口的厚实白瓷碗,碗壁外侧用红、黑、绿三色粗笔勾勒着一只昂首挺胸的黑尾大公鸡,公鸡旁盛开着一朵紫红牡丹,身后几笔写意的芭蕉叶与绿草相映成趣。
泰国人管这只碗叫“ชามตราไก่”(公鸡牌瓷碗),泰北一带更常亲切地唤作“ชามก๋าไก่”。因为价格亲民、胎体厚实耐摔,在路边摊风吹日晒十几年也不易崩口,许多食客和外国旅人习以为常地把它当成泰国最普通的日常餐具,甚至以为这是泰国人再普通不过的老式饭碗。很少有人会停下筷子翻过碗底去想,这只画着东方农家公鸡的瓷碗,背后其实牵连着百年前从粤东山区跨海而来的华人瓷匠、一块在泰北菜摊上偶然现身的磨刀石,以及泰国知识产权厅专门为它立下的地理标志(GI)保护。2022 年 9 月 12 日,Google 泰国甚至专门为它换上会动的公鸡碗首页涂鸦,而这只国民瓷碗在泰国真正的发源地与心脏,就在清迈东南方百公里外的泰北盆地小城——南邦(Lampang / ลำปาง)。
从粤东大埔到泰北磨刀石 一只瓷碗的跨海迁徙
公鸡碗的基因里原本流着华南民窑的血液。据泰国媒体 Amarin TV 整理的考据,早在两百多年前,中国广东省大埔县高陂镇一带的客家人与潮汕窑工便已经开始烧制这种日用饭碗。最初的雏形其实没有任何彩绘,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素白粗瓷碗,后来送往潮州枫溪(泰文音译为 ปังเคย)等地的彩绘作坊加绘釉上彩并二次入窑烤花,才逐渐定型为潮汕人口中的“鸡公碗”(โกยอั้ว / แกกุงหว่อน)。随着清末民初大批华南居民下南洋谋生,习惯了用这种碗扒饭喝汤的海外华人,把公鸡碗沿着海路带进了暹罗各地的港口与市集。
最初几十年里,泰国市面上的公鸡碗全靠木船从中国沿海运来。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海运路线中断,进口瓷碗一下子变得奇货可居、价格飞涨,曼谷吞武里大罗斗圈(วงเวียนใหญ่)与碧武里路(Phetchaburi Road)一带的华人窑匠才试着就地建窑仿制。可惜曼谷周边冲积平原缺乏适合高温烧制白瓷的优质矿土,烧出来的碗不仅产量有限,胎质也远远比不上家乡的原货。
转机出现在战后的泰北。1911 年(佛历 2454 年)生于广东大埔高陂的客家青年陈森如(泰文名 ชิมหยู แซ่ฉิน,后人尊称他为“阿伯义” อาปาอี้,即后来南邦陶瓷名门“达纳巴迪家族” ธนบดีสกุล 的先祖),年轻时在家乡学过制瓷手艺,战乱后先辗转越南,再于 1947 年(佛历 2490 年)南下泰国,最初落脚在吞武里,后来跟着同乡一路北上到清迈靠种菜维持生计。
1955 年(佛历 2498 年),阿伯义在清迈市场里偶然瞥见当地山民摆出来卖的天然磨刀石(หินลับมีด)。普通路人只觉得那块灰白色的石头质地细腻适合磨刀,他拿起来摩挲了两下,立刻凭着在大埔窑厂摸爬滚打练出的手感认出:这哪里只是普通磨刀石,分明是烧制白瓷最梦寐以求的上等高岭土(แร่ดินขาว)。一打听,才知道石头是从翻过山梁的南邦府斋洪县(Chae Hom / อำเภอแจ้ห่ม)班邦卡村(บ้านปางค่า)采来的。他立刻动身去南邦实地踏勘、挖土试烧,果然烧出胎质洁白温润、火候门槛恰到好处的优质瓷胚。

据《Sarakadee Lite》引述泰国知识产权厅 GI 注册档案(登记号 สช 56100060)记载,发现斋洪县高岭土矿脉后,阿伯义于 1957 年(佛历 2500 年)联合南邦本地华商创办了当地第一家公鸡碗工厂“联合团结厂”(โรงงานร่วมสามัคคี);1960 年前后,他又与同乡陈修金(ซิวกิม แซ่กวอก)进一步扩大规模,随后独立创立了自己的“แป๊ะซิมหยู”工坊(后更名为“达纳巴迪” ธนบดีสกุล)。紧接着 1959 年至 1962 年间,越来越多看准商机的华人窑匠涌入南邦设厂,南邦一跃成为全泰国瓷器厂最密集的城市,“南邦公鸡碗”的名号也就此沿着泰北铁路与公路传遍全泰。
南邦高岭土、土筑龙窑与手绘公鸡的吉祥密码
走在曼谷唐人街或东南亚其他地区的杂货铺里,其实也能买到广东、福建或者其他产地出产的公鸡碗,但为什么唯有南邦能拿下泰国国家级的“地理标志(GI)”认证?核心秘密全藏在南邦盆地的地质结构与手绘规矩里。
南邦四面环山,地质史上形成的高地盆地里同时蕴藏着极其丰富的高岭土(ดินขาว)与黑土(ดินดำ)。本地窑厂将这两种天然矿土按秘方比例配伍揉练后,泥坯兼具极佳的可塑性与惊人的机械强度,经过高温烧制,胎体不仅呈现柔和的乳白或纯白色泽,而且异常致密耐磕碰,正好契合了泰国街头面摊每天高频洗刷、叠放的需求。就连碗表的透明或半乳白釉水,也用的是本地采集的长石(หินฟันม้า)、石英砂(ทรายแก้ว)、瓷土与石灰石研磨调配而成,烧成后釉面温润厚实,盛滚烫的船面汤也不容易开裂。
在烧造设备上,早期南邦工坊完全延续了华南农村的智慧。1965 年(佛历 2508 年),阿伯义按照家乡传统,用当地随处可见、黏性极高的白蚁丘黏土(ดินจอมปลวก)和砖坯,顺着微斜的坡地筑起了两座长达数十米的传统“龙窑”(เตามังกร)。这种顺坡而建的柴烧窑炉依靠天然抽力升温,每一炉可以同时装进 5,000 到 8,000 只公鸡碗坯体,木柴燃烧的火焰沿着龙脊一路舔舐而上,让整窑瓷碗在千余度的高温下浴火蜕变。

至于最让人一眼认出的碗身图案,在泰国知识产权厅的 GI 定义里有着明确规范:正宗的南邦公鸡碗必须采用手工执笔绘制,不能用工业印花贴纸敷衍。老式工坊里的画工往往分工明确——有的专画黑线轮廓,有的专填红橙色鸡羽,有的专点翠绿草叶,几笔下去行云流水,一分钟就能画完一只碗。画上去的几样风物,其实全是早年农耕社会最朴素的生活祈愿:
主角是一只红冠橙身、尾羽漆黑翘起的雄鸡,在华南传统里“鸡”与“吉”谐音,公鸡司晨则象征勤劳早起、家业兴旺;公鸡身侧盛开着一朵紫红色的牡丹花(泰语介绍中亦常结合本地习惯称其为牡丹或菊花),寄托富贵吉祥与生生不息;旁边用黑色勾边、绿彩填涂的那一丛宽大芭蕉叶,寓意家里人丁兴旺、开枝散叶;有的老式公鸡碗还会对应画上一只倒挂的蝙蝠取“福到”之意,或者在碗底正中点上一朵小巧的梅花点缀。
走进达纳巴迪陶瓷博物馆 在活态工坊看世界最小公鸡碗
如果想亲眼看看一只公鸡碗是怎么从一团灰白矿泥变成街头汤碗的,南邦市区最值得专程探访的去处,无疑是位于帕巴区(Phra Bat / ตำบลพระบาท)瓦冲坎路(Wat Chong Kham Road)上的达纳巴迪陶瓷博物馆(Dhanabadee Ceramic Museum / พิพิธภัณฑ์เซรามิคธนบดี)。
这座博物馆于 2012 年(佛历 2555 年)正式对外开放,初衷正是为了纪念创始人阿伯义当年在南邦点燃的第一把窑火。和许多只摆着冷冰冰玻璃展柜的常规展馆不同,达纳巴迪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工厂博物馆。跨进园区大门,空气里能闻到微弱的泥土与窑炉余温,主展区旁边就是至今仍在每日运转的生产车间。跟着馆方安排的泰语或英语导览员走进车间,能看到老师傅如何把揉好的白泥压进石膏模具,脚踩或手控转盘拉出光滑的碗壁,修去碗沿多余的泥边,晾干后再一排排送入彩绘工位和现代化的燃气窑炉。这里如今尤其以生产泰国甜品“椰汁糕”(ขนมถ้วย)专用的小瓷盅(ถ้วยตะไล)和各类复古公鸡碗闻名全泰。
据《MGR Online》的实地探访记录,博物馆内部有三个最不能错过的核心看点。第一处是阿伯义亲手于 1965 年用白蚁丘泥土垒筑的两座古老龙窑遗址。这两座龙窑虽然现已停火退役,正由馆方申请列为泰国国家文物古迹,但窑身长长的拱形隧道、两侧的投柴火眼以及当年装碗用的耐火匣钵依然原汁原味地保留在棚屋下,站在窑口能真切感受到半个多世纪前泰北工匠守窑添柴的辛劳。
第二处和第三处则藏在博物馆的精品展厅里:一只被置于三角玻璃罩下、必须透过高倍放大镜才能看清细节的“世界最小公鸡碗”,它的直径竟然比一粒带壳的稻谷还要小,工匠却硬是在这方寸之间用极细的毛笔点出了鸡冠、尾羽和红花绿叶;紧挨着它的则是“纯金公鸡碗”,整只碗的内壁泛着足金光泽,外壁则在雪白釉面上用纯金釉水描摹出一只熠熠生辉的金色公鸡,将平日里几块钱一只的平民餐具推向了收藏级工艺品的高度。
看完展览和老窑,馆方还设有互动彩绘体验区(Workshop)和厂区直销卖场。花上几十到一百多泰铢挑一只素坯白瓷碗或马克杯,拿起画笔照着墙上的示范画法自己勾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公鸡,交给厂里帮忙代烧后便成了独一无二的南邦手信。临走前也别急着离开,博物馆旁的咖啡茶座区还会端出一只脸盆般大小的巨型公鸡碗盛装本地泰北汤粉,让游客体验一把“捧着巨碗吃面”的趣味。
从街头面摊到米其林餐桌 南邦陶瓷的产业突围
在南邦,公鸡碗从来不只是一件怀旧纪念品,它曾实实在在地托起过一整座城市的经济命脉。1973 年(佛历 2516 年),南邦本地 18 家陶瓷厂联合成立了南邦陶器俱乐部,开始统一提升釉料配方、制定行业质检标准并防止恶性杀价;到了 1989 年(佛历 2532 年),该组织正式升级为南邦陶瓷工业协会。鼎盛时期,全南邦府大大小小的陶瓷工厂与家庭作坊总数一度达到约 150 家,形成从矿土开采、泥料精炼、模具制造、素烧彩绘到外贸打包的完整链条,产品远销全球 70 多个国家和地区。
不过,这门手艺的半个世纪也并非一路顺风。上世纪末,廉价耐摔的塑料密胺仿瓷碗开始席卷泰国夜市和校园食堂,不少主妇和摊主图省事换掉了沉甸甸的陶瓷公鸡碗,南邦一度有不少老窑厂陷入停产。近些年,东南亚跨境贸易又带来了另一重冲击:部分来自海外工业化产线、采用机械转印贴花工艺的大批量公鸡碗,以低至每只五泰铢左右的批发价倾销进泰国市场,让坚持手绘和本地矿土成本的南邦中小窑厂倍感压力。
面对低价同质化竞争,南邦陶瓷人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分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突围路径。第一条路是筑起产地与工艺护城河。经过数年申请与材料审定,泰国商业部知识产权厅正式将“南邦公鸡碗”(ชามไก่ลำปาง)列入国家地理标志(GI)保护名录(追溯自 2011 年 9 月 8 日申请生效,2013 年正式公告)。这项认证明确划定:唯有在南邦府辖区 13 个县内开采使用本地特产高岭土与黑土,且保持手工绘画鸡、牡丹与芭蕉叶特征的产品,才有资格贴上正宗的“南邦 GI 公鸡碗”标志。
另一条路则是顺着当代饮食审美的升级,把南邦高岭土送进全球顶尖餐厅的后厨。正如《米其林指南》泰国版一篇专题报道所揭示的,如今曼谷许多一线精致餐饮主厨早已把南邦当成定制餐具的秘密基地。曼谷米其林一星泰国菜餐厅 Saawaan 的主厨 Aom Sujira 就曾透露,南邦的定制瓷厂不仅工艺成熟、釉色变化丰富,甚至还长期为北欧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知名高级餐厅代工瓷盘;另一家曼谷米其林一星餐厅 Canvas 的美国主厨 Riley Sanders 也坦言,餐厅许多招牌菜式所用的手工餐盘,正是直接找南邦本土的独立设计工坊 Cone No.9 合作研发,有些菜肴的摆盘灵感甚至反过来是从南邦陶土的肌理中长出来的。
除了大型工厂与精品定制工坊,南邦的搁卡县(Ko Kha / อำเภอเกาะคา)还发展出了家家户户制陶的 OTOP 陶瓷旅游村,游客可以直接住进村里的民宿,跟着老乡一起拉坯上釉;而每年 12 月初在南邦举办的“南邦陶瓷博览会”(Lampang Ceramic Fair),更成了泰国规模最大的年度陶艺市集,从几泰铢的传统公鸡碗到极具设计感的当代粗陶茶具一应俱全。
南邦陶瓷寻访路线与实用参观贴士
去南邦寻访公鸡碗,交通节奏比想象中舒缓很多。如果从清迈出发,自驾或乘坐巴士沿 11 号高速公路向南翻过坤丹山脉,大约 1.5 小时就能开进南邦市区;若是从曼谷出发,除了搭内陆航班直飞南邦机场,也很推荐体验一趟泰国国铁泰北线火车,慢悠悠晃到有着百年历史的老火车站,再在站前拦一辆南邦独有的观光马车(รถม้าลำปาง)或是普通双条车进城。
探访达纳巴迪陶瓷博物馆时,建议预留一个半到两小时。博物馆具体位于南邦府城 Wat Chong Kham 路 32 号(Phra Bat Soi 1 巷内),从高速路机场十字路口拐入 Phra Bat 路再左转入 1 巷即可看到明显路牌。根据官方与旅游媒体公布的常规开放信息,博物馆导览区通常为每周二至周日开放(周一例行休馆或仅开放门市部,出发前建议核对最新营业公告),参观分上午与下午时段,大致落在 08:30–17:00 之间(中午 12:00–13:00 为工坊午休时段),而门前的陶瓷直营商店则每日营业。门票方面,泰国本国成人 60 泰铢、学生 30 泰铢、外国游客 100 泰铢(60 岁以上长者与 12 岁以下儿童通常免费),购票时会附赠店内买陶瓷或喝咖啡的小额抵扣券。

如果正好赶上周末抵达南邦,上午逛完达纳巴迪陶瓷博物馆和老城里有着一百多根柚木立柱的百柱古宅(Ban Sao Nak),傍晚四点以后一定要去王河(Mae Wang River)畔的嘎功达周末夜市(Kad Kong Ta / กาดกองต้า,仅周六、周日 16:00–22:00 开放)走一走。这条百年老商业街两旁保留着柚木老宅与殖民风格砖楼,除了泰北烤香肠、传统点心,街边还摆着不少南邦本地年轻陶艺师的摊位——他们把老一辈公鸡碗里的红鸡、芭蕉叶解构重画,烧进马克杯、清酒壶、香插和咖啡滤杯里,让这门从广东漂洋过海来到泰北的手艺,以另一种轻盈的姿态继续留在现代人的餐桌上。

在夜市买完陶瓷,顺便在河边老面馆坐下来吃一碗加了猪血和脆猪皮的泰北汤粉。低头看见碗沿那只熟悉的黑尾大公鸡时,你会忽然明白,它之所以能跨越战火、塑料时代与低价竞品,在泰国人的餐桌上站稳大半个世纪,靠的从来不只是便宜结实,而是每一笔手工落彩背后,两地工匠与南邦那片白土之间实打实的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