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与铁轨铺出的河畔商埠
从曼谷沿着泰国北方铁路北上约三百公里,列车穿过那空沙旺府平原的稻田与糖棕林,在进入披集府边界前的最后一站停靠,站牌上写着“ชุมแสง”(Chum Saeng)。中文常音译为春盛,这座紧贴楠河(Nan River)西岸与东岸展开的小城,面积不大,中心市政区仅约2.4平方公里,却在过去一百多年里完整保留了泰北门户水陆转运商镇的肌理。春盛之所以能在20世纪上半叶迅速聚拢人烟,关键在于它恰好卡在两条水道的交汇处:来自北方的难河与永河(Yom River)在春盛县的格猜区(Koei Chai)汇流为楠河,再向南奔涌至那空沙旺府治巴南坡(Pak Nam Pho),与宾河相融成为湄南河。
在现代公路网尚未贯通的年代,这条水道是泰国中北部稻米、木材与山货南下的主干道,而曼谷通往清迈的北方铁路在拉玛五世末期向北延伸并穿过春盛,更让这里成为河运与铁道无缝衔接的枢纽。关于“春盛”地名的由来,当地流传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一种指向植物记忆:过去这一带生长着大量名为“春盛树”(ต้นชุมแสง,学名 Maerua siamensis)的灌木与乔木,叶片四季常绿,传统草药中用来调理产后气血,果实也曾被村民当作弹弓弹丸。另一种则与历史军政相关:吞武里王朝时期,郑信(达信大帝)率军北上平定彭世洛地方割据势力时,曾在此设营囤积军械,泰语中军火库称为“Khlang Saeng”(คลังแสง),后来在民间口耳相传中逐渐音变为“Chum Saeng”。
春盛在行政建制上的演进,也直接映照出它作为商业聚落的崛起速度。起初这一带隶属于那空沙旺府直辖县,1903年(佛历2446年)内政部将其升格为县,最初设治于潘兰(Phan Lan),不久改称格猜县。1915年(佛历2458年),县署正式迁至楠河西岸、正对着春盛老市场的位置,并在1917年定名为春盛县。由于铁路通车后商旅云集、市镇人口快速增长,暹罗政府于1930年11月30日批准设立“春盛卫生区”(สุขาภิบาลท้องที่ชุมแสง),使之成为当时全泰最早设立的五个地方卫生区之一,与叻武里府的坡塔兰(Photharam)、班蓬(Ban Pong)以及披集府的邦门纳(Bang Mun Nak)、华富里府的班米(Ban Mi)齐名。1935年12月10日,春盛进一步升格为镇级市政区(Thesaban Mueang),这一批早期获得地方自治与市政基础设施规划的城镇,几乎清一色都是“铁路+河流”双线交会催生的华人商埠。

百年木屋街区与老字号的日常格局
走出春盛火车站,不需要任何接驳车,迎面就是被称为“春盛百年市场”(ตลาดเก่าร้อยปีชุมแสง / Chum Saeng 100 Years Market)的老街区。这里的街巷沿着桑阿萨尼路(Saeng Atsani Road)、桑杰拉奈路(Saeng Chiaranaai Road)与滨河路平行铺开,一排排两层木结构连排街屋从火车站前一直延伸到楠河岸边。与许多已经被彻底翻新成文创园区的泰国古镇不同,春盛的老街至今仍是居民日常居住和做买卖的街坊。一楼门面大多保留着传统的对开木板折门,白天全部拆下叠放在门柱旁,屋檐下挂着褪色的泰文与中文双语招牌,楼上则是木格百叶窗和通风的骑楼走廊,偶有晾晒的衣物垂在二楼栏杆外。
在街区深处的“威拉瑟他恭百年市场”(Weerasetthakun Market)一带,时间仿佛被木梁和红砖墙留在了20世纪中叶。部分老屋虽然已经空置、木漆斑驳,但紧挨着它们的依然是开门营业数十年的传统杂货铺(泰语称“โชว์ห่วย”,Show Huay)。店里没有冷气和条形码扫描仪,从塑料水桶、竹编簸箕、煤油灯罩到零散称重的干货、香烛与中药材,密密麻麻地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店主坐在木柜台后摇着蒲扇,熟门熟路地招呼着骑摩托停在门口买东西的街坊。靠近火车站转角处,一栋刷成复古绿色的两层木屋“诗素旺药房”(Srisuwan Osot)是街区里最容易辨认的建筑之一,几十年来一直是当地人抓药买成药的老药铺。
2019年泰国3台热播年代剧《罪孽牢笼》(กรงกรรม / Krong Kam)将故事背景设在1960年代末的春盛,剧中的“阿萨瓦隆荣商行”(อัศวรุ่งเรืองพานิช)以及紧邻百年市场、夹在红砖与铁皮木墙之间的窄巷“雷努巷”(ตรอกเรณู),都是直接取自春盛老街的实景。剧集播出后,周末专程搭火车来拍照的泰国游客明显增多,老街口也竖起了印有“ชุมแสง CHUM SAENG”字样的白底黑字仿站牌打卡点,旁边墙面上贴着老照片。不过这种热度并没有把春盛变成喧闹的商业景区:平日里这里依然安静,老屋里住着老人,窄巷里停着买菜的三轮车,游客的相机镜头往往就对着还在晒咸鱼、剥莲子的真实生活。

稻米集散与水陆交通的潮起潮落
要理解春盛老街为什么会有如此密集的商号、金行、旅社和银行旧址,必须回到20世纪60至70年代它的全盛时期。当时,农夫与粮商不仅来自春盛本县,还会从东边的农磨(Nong Bua)、塔达戈(Tha Tako)甚至邻近的披集府赶着牛车或摇着木船,把刚收割的稻谷源源不断地运到春盛。楠河岸边当年矗立着多座大型碾米厂,脱壳后的大米一袋袋扛上驳船顺流南下运往曼谷,或者直接装上停靠在春盛站的货运列车。商业繁荣带来了庞大的现金流,鼎盛时期的春盛镇内金店林立,旅馆和商业银行分行一应俱全,夜晚码头和火车站周边灯火通明,是那空沙旺府北部最活跃的粮食贸易口岸之一。
水运鼎盛的痕迹至今还留在楠河边。沿着河岸防洪堤步行,不远处的河面上仍停泊着一座已经废弃的古老水上加油站(ปั๊มน้ำมันลอยน้ำ)。在长尾船与货船穿梭不断的年代,往来船只不用靠岸攀爬陡峭的河堤,直接把船驶到浮台旁就能加注柴油或煤油。如今铁皮棚屋与输油管已经锈迹斑斑,静静地漂在棕黄色的楠河水面上,成为当年水运繁忙时期最直观的物证。
然而,随着泰国公路网在20世纪下半叶迅速扩张,连接那空沙旺与东北部猜也奔府的225号国道(以及后来绕过老城区的3600号支线)逐步建成通车,卡车运输取代了缓慢的驳船与牛车,长途巴士和私家车也分流了大量铁路客源。河运与铁道在春盛的双重优势随之减弱,大型碾米厂陆续关闭或外迁,镇上的年轻一代也多前往曼谷或那空沙旺市区工作。春盛因此从区域贸易重镇退回成一座步调缓慢的地方小城,但也正是这种“被高速公路绕开”的边缘化,意外替它保住了成片的百年木屋与老街格局,没有像大城市那样被拆建成千篇一律的混凝土排屋。

本头公妈庙与华人社区的信仰脉络
春盛老城的商业骨架是由早期南迁的泰国华人商贩一点一点搭起来的。与许多泰国中部河港市镇相似,潮州、海南等方言群体的先民沿着水路与铁道来到春盛,以米粮贸易、杂货零售、药材行和打金手艺安家落户。为了在异乡祈求风调雨顺、行船平安与生意兴隆,当地华人于1926年(佛历2469年)集资兴建了位于白鳄鱼运河河口岸边的“春盛本头公妈庙”(ศาลเจ้าพ่อ-เจ้าแม่ชุมแสง,旧称“白鳄鱼运河本头公庙”)。
这座紧邻楠河的庙宇承载着春盛华人社区最核心的集体记忆。根据地方口述传说,当年有一段浮木顺水(甚至传说逆流)漂至岸边,本头公托梦给居民,嘱咐将其打捞雕刻成神像供奉。最初庙里只供奉本头公一位神明,后来神明再次通过扶乩降示,请镇上居民备好船队与聘礼,沿着河道前往格猜迎娶“格猜圣母”(เจ้าแม่เกยไชย)回来并坐镇守,从此正式定名为“春盛本头公妈庙”,庙内也同祀财神爷等神祇。由于老街区全是木结构连排房屋,历史上最让商民提心吊胆的就是火灾,春盛人深信每次市场突发火警却能及时扑灭、未酿成全镇焚毁,都是本头公妈显灵庇佑,因此庙宇香火百年不断。
这份信仰至今仍每年两次把整座安静的小城唤醒。第一次在每年公历二月前后,社区会举办本头公妈诞辰庆典;第二次则是在每年十二月初举行的年度游神盛会,这项传统已连续举办超过八十年。节庆期间,本头公与圣母的金身会被请上神轿,沿着春盛市政市场巡游,队伍里既有金龙、舞狮、锣鼓队(ล่อโก้ว),也有极具潮汕特色的英歌舞(เอ็งกอ)与当地中学的管乐游行,夜晚河岸空地还会连演多场地方戏曲与学生文艺表演,在外打工的春盛子弟也往往会趁这几天搭火车返乡。
在距本头公妈庙不远的楠河防洪堤畔,还矗立着一尊高约3米的郑信大帝铜像。当地人每年12月28日(郑信登基纪念日)都会在此举行祭祀仪式,纪念他在1768年率军北上至此集结兵器、并在此役中腿部中弹仍坚持收复河山的往事,铜像基座周围常年摆满了当地信众还愿献上的公鸡雕像。
早市摊档、老味道与河岸社区空间
如果不想只在老街门口拍几张空景,最好在清晨七点前走进春盛市场。每天天刚亮,紧邻火车站与百年老屋之间的窄巷就摆满了鲜活的早市摊位。摆摊的多是本地阿婆和大婶,摊位就支在老木门前的窄小空地上,竹筐里装的是刚从楠河与周边沼泽捕捞上来的淡水鱼、切好捆扎的空心菜和本地野菜,旁边是一罐罐自制的腌菜、臭鱼酱(Pla Ra)、虾酱(Kapi)、咸鱼、咸蟹和晒干的河鱼。买卖双方大多认识,讨价还价几句就用芭蕉叶或塑料袋拎走,是泰国乡间市集最朴素也最鲜活的日常。
春盛在吃食上也有一套扎根于当地社区的老字号名单,而且几乎都集中在步行可达的范围内。老城里流传着几家开了数十年的面食与小吃店:例如以滑蛋勾芡河粉闻名的“奈戈炒河粉”(ราดหน้านายโก๊ะ),以地道河鱼和重口味泰菜见长的“亚克莱普餐馆”(ร้านยายแกลบ),以及“珍婉酿豆腐粉”(เย็นตาโฟเจ๊วรรณ)、“珍洪古法粿杂”(กวยจั๊บโบราณเจ๊ฮุง)和用小盾鱼(Pla Krai)手工打制鱼丸的“珍天鱼丸”(ลูกชิ้นปลากรายเจ๊เตียง)。火车站旁还有售卖传统古法冰淇淋的小摊,而市场另一头的“阿婆酥饼”(ขนมเปี๊ยะคุณยาย)则以皮薄馅足的潮式豆沙蛋黄饼闻名。此外,因为春盛辖区内的格猜一带分布着超过两万棵糖棕树(其中不少树龄逾三百年),在市场上还能买到新鲜的糖棕汁、棕榈糖块(น้ำตาลปึก)和晶莹弹牙的糖棕果肉(ลอนตาล)。
除了菜摊和食肆,老街区里还藏着一个由本地人自发撑起的文化角落——“春盛画廊”(Chum Saeng Gallery)。它由当地热爱艺术的居民于2012年底发起,最初设在威拉瑟他恭百年市场内,2013年初搬到滨河路旁的老屋中。画廊门口画着醒目的涂鸦与面具装饰,里面收藏并展出春盛早年的黑白老照片、居民与本地孩童创作的绘画和手工艺品,以及逐渐从市面上消失的旧日生活器物,对面就是可以坐下来吹风看楠河的社区图书馆。
跨河吊桥与老城步行动线
走在楠河东岸的滨河路上,视线很难不被河面上那座刷成亮绿色的悬索人行桥吸引——它叫“希兰纳鲁米特吊桥”(สะพานหิรัญนฤมิต)。虽然外表颇有几分复古风情,但它其实建于2009年(佛历2552年),背后藏着一段很具体的民生故事。在吊桥建成之前,住在楠河对岸的居民和每天要过河去春盛镇上学的孩子,只能靠雇佣渡船往返两岸。每到雨季楠河水位暴涨、水流湍急时,摆渡既慢又充满危险。当地学生和居民于是通过泰国总理府设立的民意信箱“总理关怀铃”(ระฆังห่วงใยจากใจนายก)联名写信求助,最终由省府转交春盛市政当局动工修建了这座跨河吊桥。
为了保护桥体结构并确保行人与学生安全,希兰纳鲁米特吊桥严禁四轮汽车通行,只允许行人、自行车和摩托车通过。桥身连接着老城河堤与对岸的住宅区及农田,站在桥中央正好可以俯瞰楠河缓流与两岸绿意,傍晚时分常有当地人推着婴儿车或骑着单车在桥上吹风纳凉。对于外来访客而言,这座吊桥也自然地把老街的步行环线串联了起来。
一条顺畅的春盛老城步行动线可以从春盛火车站开始:出站后先经过站前广场和百年市场牌楼,穿进雷努巷与威拉瑟他恭百年市场,依次看阿萨瓦隆荣商行、诗素旺药房等木构老店;随后沿着小巷穿出至楠河滨河路,顺次走过春盛画廊、社区图书馆、郑信大帝铜像和废弃水上加油站,再登上希兰纳鲁米特吊桥看一段楠河河景;下桥后向南步行几分钟即可抵达白鳄鱼运河口的本头公妈庙。整条路线单程步行不过一两公里,地势平坦,如果不想暴晒,也可以在镇上租一辆自行车慢骑穿梭。

实际到访条件与节奏建议
从曼谷前往春盛,最贴合这座小城历史脉络的方式就是乘坐火车。泰国国家铁路局(SRT)北方线每天有多班列车从曼谷阿皮瓦中央车站(Krung Thep Aphiwat)及廊曼站出发北上经停春盛站,包括112次、102次、108次等普快或快速列车,全程约4小时15分至4小时50分,三等风扇车厢票价约149泰铢起(视车次与席别而定)。火车靠站时,站台上至今仍偶尔能看到当地摊贩提着篮子向车窗内的乘客兜售小吃与饮料,保留着泰国老式铁路旅行的质感。如果选择公路客运,曼谷汽车北站(Mo Chit 2)也有开往春盛的小巴(Minibus),终点站就停在春盛火车站后方、紧邻百年市场的位置;若是自驾或从那空沙旺市区出发,沿225号及3600号公路向北行驶约39公里即可抵达。
安排游览时间时,需要留意春盛的作息节奏。老街区与百年市场虽然名义上全天开放(多数商铺营业时间集中在每日07:00至18:00),但不同时段的气氛差异很大。清晨06:30至09:00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刻,鲜鱼、蔬菜与传统早餐摊齐聚;午后太阳毒辣时,许多老店铺会半掩木门午休,街巷显得格外冷清,偶尔只有几家咖啡馆和画廊开门;到了傍晚16:30以后,气温转凉,河岸步道和夜市熟食摊重新支起灯火,适合坐在河边吃晚饭、散步看吊桥亮灯。若自驾前往,需要注意的是,根据泰国城市规划学者的实地调研,春盛老市场周边巷弄狭窄、停车位相对有限,节假日或年底游神庙会期间建议把车停在外围主路再步行进街。
整体而言,春盛并不属于需要匆忙打卡的景点型城镇,半天到一天一夜的节奏最为合适。它没有被过度包装成统一色调的商业古街,留下的是一座曾经靠稻米与铁道繁荣过的楠河商埠最真实的截面——木门板背后的杂货架、河岸边熄火的浮台、百年不辍的本头公庙香火,以及每天准时鸣笛驶过站台的北方线列车。
参考资料与图片来源
本文地理、建制沿革与交通信息参考自维基百科英文条目:Chum Saeng district、泰语维基百科:เทศบาลเมืองชุมแสง、泰语维基百科:อำเภอชุมแสง、那空沙旺皇家大学Nakhon Sawan Creative Music City 庙宇档案、MGR Online 春盛专题报道、艺术大学春盛百年市场永续旅游研究论文及12Go 铁路时刻与票价信息。图片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开源授权档案,作者为 Ekströmz(CC BY-SA 4.0)及 Ahoerstemeier(Public Dom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