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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0日 星期五 已写 1197 篇 · 走过 83 个城镇和地区

曼谷 · 文化

夜莺奥林匹克百货,曼谷老城里的第一代百货

曼谷迪佩路上的夜莺—奥林匹克百货始于1930年差伦功皇家剧院旁的小铺面,1966年迁入七层粗犷主义新厦,曾开创泰国早期电视广告、美容沙龙与健身房先河。随着百岁掌门人阿伦·尼永瓦尼于2024年6月30日辞世,这座老百货已无限期停业闭店。

在曼谷拍那空县迪佩路(Tri Phet Road)70号、靠近帕胡叻路口(Phahurat Intersection)的街边,矗立着一栋七层高的混凝土建筑。正面密布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常见的立体遮阳格栅,二楼外墙挂着一块红底白边的圆形招牌,上面用泰文写着“ไนติงเกล”(夜莺),下方横幅则是公司全称“บริษัท ไนติงเกล-โอลิมปิค จำกัด”(Nightingale–Olympic Co., Ltd.)。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曼谷城市史写作者和怀旧旅行者都把它称为泰国现存最古老的百货公司。

不过,如果现在按着十年前或几年前的旅行文章找去迪佩路,看到的不再是敞开的大门。2024年6月30日,守店数十年的家族掌门人阿伦·尼永瓦尼(Arun Niyomwanich / อรุณ นิยมวานิช)以103岁高龄辞世;差不多同一时期,夜莺—奥林匹克百货拉下卷帘门,进入“无限期暂停营业整修”状态。直到2026年,这座老百货仍未宣布永久结业,也没有任何重开时间表。

2024年9月拍摄的曼谷夜莺奥林匹克百货七层混凝土建筑外立面与拉下的卷帘门
2024年9月22日的夜莺—奥林匹克百货外立面,一楼卷帘门紧闭。摄影:Supanut Arunoprayote(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从差伦功剧院旁的一间小铺面起步

夜莺—奥林匹克的起点比迪佩路这栋七层大楼早了三十多年。1930年(佛历2473年),泰籍华人商人纳·尼永瓦尼(Nat Niyomwanich / นัติ นิยมวานิช)在差伦功皇家剧院(Sala Chalermkrung Royal Theatre)附近租下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面做零售生意。据泰文与英文媒体回顾,纳当年是在母亲临终前接下嘱托,希望他把兄弟姐妹聚在一起共同谋生,于是创业之初便动员了六个兄弟姐妹和三名侄甥一同看店。

最初的小店甚至没有正式店名,主要卖平价化妆品和日常衣物。后来,顾客开始询问更体面的欧美进口货,纳和家人便趁着赴欧洲采购的机会,带回外国美容品、乐器和体育用品。根据阿伦·尼永瓦尼后来向泰国媒体《Khaosod》回忆,父亲在进口乐器琴弦与乐器箱上看到了“Nightingale”(夜莺)商标,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优雅,也贴合店里热销的女性化妆品,便把店铺定名为“夜莺”。等到后来增设体育用品部、恰逢奥林匹克运动会热潮,家族又把“Olympic”并入店名,正式注册为“夜莺—奥林匹克有限公司”。

1930年代至1940年代初,这家小店迎来第一次关键转折:它成为美国化妆品品牌 Merle Norman(1931年创立)在泰国的代理商。据报道,当时已有常客专门托人从香港带回 Merle Norman 面霜样品,建议店家直接引进。拿到代理权后,夜莺不仅在曼谷上流女性圈层中打开名气,还逐步确立了日后流传几十年的招牌口号——“体育用品仓库、乐器之王、化妆品皇后”(คลังแห่งเครื่องกีฬา ราชาเครื่องดนตรี ราชินีเครื่องสำอาง)。

曼谷石龙军路与迪佩路交汇处的差伦功皇家剧院外景
差伦功皇家剧院位于迪佩路起点附近,1930年夜莺百货最早正是从剧院旁的小铺面起步。摄影:Deepak-nsk(Wikimedia Commons,CC0 1.0)

旺布拉帕青年文化圈与1966年的七层新厦

要理解夜莺—奥林匹克当年的风光,必须把它放回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旺布拉帕(Wang Burapha)街区。在暹罗广场(Siam Square)崛起之前,紧邻大皇宫与唐人街之间的旺布拉帕,就是曼谷年轻人的潮流中心。差伦功皇家剧院和周边影院聚集了看电影的青年男女、时髦学生和星探,迪佩路与帕胡叻一带则集中了最早一批西式百货、裁缝店与咖啡馆,泰国流行文化里常提到的“วังบูรพา”(王宫后青年 / โก๋หลังวัง)风潮便诞生于此。

1966年8月5日(佛历2509年),夜莺—奥林匹克在迪佩路70号的新建七层大楼正式开幕(部分英文资料记建筑落成于1964年前后)。在当时周边仍以低矮木构建筑和两层排屋为主的老城区里,这栋横跨三个铺面开间(3 คูหา)、高七层的钢筋混凝土大楼相当醒目。泰文维基百科将其建筑风格归类为粗犷主义(Brutalist),立面最大的特征是覆盖二楼至七楼的大面积预制混凝土遮阳格栅,既能阻挡曼谷午后的西晒,也构成了整条街最具辨识度的几何立面;建筑内部则设有一座宽敞的中庭大厅与一条弧形旋转楼梯,连贯起上下楼层。

关于建筑师的身份,不同资料留下了略微不同的记录:泰文维基百科引用曼谷老建筑导览资料推测其建筑师为乌东素·素触上校(พ.อ. อุดมศุข ศุขโชติ);而泰国《Prachachat》2017年的专访则转述阿伦·尼永瓦尼的说法,称大楼外观是由她当时正在朱拉隆功大学建筑系就读的兄长及其同学共同设计的。

曼谷拍那空县旺布拉帕披隆分区迪佩路一带的老城区街景
旺布拉帕披隆分区迪佩路一带街景,这条全长约650米的老街串联起差伦功皇家剧院与帕胡叻路口。摄影:trungydang(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开风气之先的营销、电视广告与“泰国第一”

搬入七层大楼后的夜莺—奥林匹克,并不仅仅靠货架上的进口商品吸引顾客。创始家族擅长公开活动与新媒介推广:它被多家泰文媒体列为泰国最早在电视上投放商品广告的零售商之一,店里还经常举办音乐比赛和小型现场演出,直接为二楼的进口乐器部造势。在没有大型购物中心和社交媒体营销的年代,这种把表演、体验和卖场绑在一起的做法,让夜莺成了曼谷年轻人周末聚会的去处。

在诸多“泰国最早”的记录里,最常被老顾客和泰媒提及的有两项。第一项是设在三楼的专业美容沙龙。依托 Merle Norman 的产品线,夜莺推广名为“通往永恒美丽的三阶梯”(บันได 3 ขั้น สู่ความงามที่เป็นอมตะ)的护肤与彩妆流程,并辟出摆满梳妆台与美发设备的专属美容室。泰媒回忆,全盛时期曼谷的大家闺秀、名媛和女明星都会来这里做脸、烫发、试妆,排队的人潮甚至从三楼一路排到一楼楼梯口。

第二项则是泰国最早的现代健身房之一。在二楼一侧的“Stauffer Room”(ห้องสโตเฟอร์)以及三楼的塑身区,店里不仅售卖 Wilson 网球拍等高端运动器材,还按小时收费(早期报道记每小时100泰铢)提供器械健身与专人指导,甚至从美国引进电动震动减脂床与腰部震动带——据2004年《MGR Online》的报道,当年顾客躺在软床上、腹部压上约15公斤重的沙袋,通电震动5分钟,一个疗程收费1,500泰铢,在当时被视为极为摩登的塑身方式。

连当年的政军高层也是常客。阿伦·尼永瓦尼在2017年和2020年受访时曾笑着回忆,过去来逛店的不仅有王室成员与贵族夫人,连泰国前总理沙立·他那叻元帅(จอมพลสฤษดิ์ ธนะรัชต์)从年轻军官时期起就常光顾这里,尤其偏爱店里经销的 Schiaparelli 香水,还会顺便嘱咐随行部下“多照看这家店”。

楼层分工、旧货柜与近年实际开放范围

如果只看七层大楼的体量,很容易误以为直到停业前整栋建筑都在对外营业。事实上,多家2017年至2023年的实地报道(包括《Time Out Bangkok》《Kathmandu & Beyond》及英文维基百科)都明确指出:夜莺—奥林匹克在最后二十多年里,日常仅向普通顾客开放一楼与二楼,其余楼层长期封闭不对外开放,而且整栋建筑在后期为了节省电费并不开冷气,只靠风扇和自然通风。

综合2004年至2023年间的泰英文公开报道,停业前各楼层大致维持着这样的分工格局:

一楼是仍保持日常售卖的主力楼层。进门右侧集中陈列运动服装与体育用品,如网球拍、足球、高尔夫球杆和旧式运动袜;左侧则是男女服饰、老年款Polo衫、T恤、外贸邮票专柜,以及颇具年代感的老式女性内衣区——报道提到,不少习惯穿传统泰装出席正式场合的年长女性,仍然专程来这里买包覆性更强的旧款胸衣。一楼的另一大主角则是 Merle Norman 化妆品与香水专柜,其中一款俗称“Super Cream”或夜莺润唇膏的小盒护唇膏在2017年报道中仍仅售35泰铢,连同店里印着标志的复古纸袋,是不少年轻游客专门买来留念的小物件。

沿着中庭的旋转楼梯走上二楼,陈列重心转向进口乐器与老式健身器材。货架和地面上摆着吉他、小提琴、电子琴、风琴、鼓组和小号,许多乐器已存放二三十年却依然贴着旧价签待售;靠前墙一侧则排着早已停用的老式跑步机、举重卧推架和腰部震动减肥机,与一旁的乐器共同构成一种介于卖场与陈列馆之间的奇特氛围。

至于三楼那间曾风靡一时的 Merle Norman 粉红美容沙龙和美式电动减脂床,早已对普通散客关闭数十年,仅在极少数媒体专访(如2017年《Prachachat》)或影视取景时破例开门。四楼至七楼则完全不对外开放。

时间停滞的代价与流行文化里的回响

随着曼谷城市重心东移,1980年代起,带冷气、配大型停车场和连锁品牌的新式购物中心在暹罗、奇隆和素坤逸一带接连拔地而起,进口化妆品与体育用品也变得随处可见。旺布拉帕的老百货逐渐失去年轻客群,连同街对面昔日的劲敌“中央百货旺布拉帕店”也早已转型为布匹批发商场 China World。

夜莺—奥林匹克之所以没有像其他老店那样改建或转手,一方面在于大楼产权归尼永瓦尼家族自有、没有租金压力,另一方面也源于掌门人阿伦·尼永瓦尼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她守着父辈留下的经营信条——“诚实、顺心、善意、友谊、好货、公道”(ซื่อตรง ตามใจ ไมตรีจิต มิตรภาพ ของดี ราคายุติธรรม),几乎不改变店内陈设与商品结构,只靠少量熟客、怀旧摄影者和买 Merle Norman 护肤品的老主顾维系。

不过,情感维系终究抵不过商业现实。2019年泰国商业媒体《Marketeer》撰文分析,夜莺—奥林匹克因长期未随市场转型、老一代熟客陆续凋零、无冷气环境难以吸引过路客,已连续多年处于亏损状态。即便店方也曾尝试架设官网(nightingaleolympic.com)并开通 Facebook、Instagram 接受线上问询,但未能扭转颓势。据2023年到访者的记录,当时店里仍由几名身穿粉色Polo衫工服的年长店员照看柜台,货品上积着薄灰,进货量也十分有限。

老店能维持如此长的时间跨度,也离不开柜台里那套几十年不变的待客方式。据阿伦·尼永瓦尼在2020年向《Khaosod》回忆,店里最鼎盛的年代,曾出现过好几位王室成员同时在楼面里迎面走过的情形,店员需要在旁机灵地协调动线、分别招呼;而她自己从二战期间关门避难的日子一直守到2020年的疫情时期,依然习惯亲自站在前台迎客。早在1985年(佛历2528年),店方派发过一张 Merle Norman 护肤品传单,上面写着“三阶梯组合正在向各年龄段的绅士与淑女发出挑战,无需花钱即可亲身验证品质”——可见当时柜台不仅靠免费试用吸引客人,也已经把男性护肤需求纳入日常推销,并非只做女性生意。

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这套老派零售节奏仍留有清晰痕迹。2019年《Marketeer》在实地探访后特别提到,夜莺的高龄女店员脸上总挂着笑容,会先和进门客人聊几句家常,再顺势自然地推介货品,让人觉得盛情难却而愿意掏钱买单,这种带着人情味的柜台互动在冷气充足的现代连锁商场里已很难见到。2023年3月到访的旅行记录《Kathmandu & Beyond》也补充了当时的日常细节:店内原则上禁止随意拍照,访客必须先礼貌征得店员同意才能举起手机;而就在同一天,作者仍亲眼看到有新货箱被送进店里,同时店铺官网与 Facebook 专页也在持续承接以 Merle Norman 化妆品为主的线上订单,说明它在停业前并非完全停止进货的空壳,只是以极慢的家族步调维持运转。

恰恰是这种仿佛把1960年代封存起来的室内质地,让夜莺—奥林匹克在二十一世纪意外成为泰国流行文化的复古取景地。2008年,泰国乐队 Saturday Seiko 的歌曲《157 BPM》MV 曾在此取景;2011年,泰国知名女歌手 Palmy 的热门单曲《คิดมาก》(Khit Mak / 想太多)MV 更将镜头直接伸进平时不对外开放的美容沙龙与老货架,让年轻一代重新认识了这座老百货;到了2025年,以1970年代末泰国为背景的年代剧《Shine》(ชาย)也选用了这里的复古空间。

2024年以来的现状:掌门人辞世与无限期闭店

关于阿伦·尼永瓦尼与创始人纳·尼永瓦尼的亲属关系,泰文报道中存在两处细微差异:2004年《MGR Online》、2020年《Time Out Bangkok》及英文维基百科均称她为纳的妹妹(น้องสาว),而2019年《Marketeer》及泰文维基百科则记为纳的小女儿(บุตรสาว)。无论哪种说法,各方均一致确认她自八九岁起便在店里帮忙,并作为家族最后一位核心守店人,一直坐镇柜台直至百岁高龄。2020年她曾对来访的专栏作者笑言,明年百货满98年、自己满100岁,“我每天都让自己过得很开心”。

2024年6月30日,103岁的阿伦·尼永瓦尼安详离世。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夜莺—奥林匹克百货正式停止对外营业,门外拉下卷帘门,对外标示为“无限期暂停营业整修”。2024年9月下旬拍摄的街景照片显示,一楼全部卷帘门紧闭,底商门面冷清;截至2026年,包括泰文与英文维基百科以及曼谷本地社区讨论在内,均确认该店仍处于闭店状态,家族与公司方面至今未公布是否永久结业,也没有宣布重新开业的计划。

如果只是路过迪佩路,如今仍能抬头看到那面1960年代混凝土遮阳格栅和红白圆形“夜莺”招牌,以及街对面不远处的差伦功皇家剧院。但对所有想进门看看螺旋楼梯和老式化妆品柜台的读者来说,必须区分清楚2023年以前的旧游记与2024年之后的现实——这座陪伴曼谷走过近一个世纪的百货,已经正式停下了开门迎客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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