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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已写 1318 篇 · 走过 84 个城镇和地区

呵叻 · 文化

呵叻陶苏拉娜丽纪念碑如何成为城市中心

位于泰国呵叻老城西门冲蓬门前的陶苏拉娜丽纪念碑(Ya Mo),是泰国第一座为平民女性竖立的公共纪念碑。本文梳理了1826年历史事件与1934年建碑背景、学者对历史叙事的讨论、西尔帕·披拉西创作的青铜塑像与广场空间,以及当地还愿习俗、呵叻民歌演出与实用交通指南。

在泰国东北部呵叻府首府呵叻市(Nakhon Ratchasima)的拉差丹嫩路(Ratchadamnoen Road)旁,一座高不过两米的黑化青铜立像静静面向西方,背靠古老的砖砌城门。对当地人而言,这里不仅是地图上的城市中心,更是日常祈愿、节庆聚会与公共生活的坐标。这座纪念碑纪念的是一位被称为“亚莫”(Ya Mo,意为“莫祖母”)的十九世纪女性——陶苏拉娜丽(Thao Suranari,1771—1852)。

与泰国大多数纪念君主、王室成员或高僧的纪念碑不同,1934年落成的陶苏拉娜丽纪念碑,是泰国历史上第一座为平民女性竖立的公共纪念碑。它恰好站在呵叻古城墙西门“冲蓬门”(Pratu Chumphon)正前方,将宽900米、长1.7公里的护城河老城区与现代商业街区连接在一起。无论是清晨经过的上班族,还是深夜前来点香还愿的市民,都会在经过广场时驻足合十。

要理解这座纪念碑为何能超越普通地标,成为整座城市的精神与空间核心,需要把目光放回1826年的那场战事、1932年暹罗立宪政变后的政治语境,以及雕塑落成后近百年间不断生长的民间信仰与城市空间。

呵叻市中心陶苏拉娜丽纪念碑正面青铜立像
陶苏拉娜丽纪念碑青铜立像正面景观,雕塑由西尔帕·披拉西教授创作。(摄影:Supanut Arunoprayote / CC BY 4.0)

从1826年历史事件到1934年平民纪念碑

陶苏拉娜丽本名“莫”(Mo),1771年(佛历2314年)生于呵叻当地,父母为乃金(Nai Kim)与娘本玛(Nang Bunma),早年居住在呵叻城南的帕纳莱玛哈拉寺(Wat Phra Narai Maharat,当地人称中寺)对面。据泰文历史记载,她自幼聪慧,擅长下棋与骑象骑马,二十五岁时嫁给呵叻官署职员通坎考(Thongkhamkhao)。随着丈夫日后升任呵叻副府尹(Phraya Suriyadet),莫也获得“坤英莫”(Khun Ying Mo,莫夫人)的尊称。

改变她历史地位的事件发生在1826年(佛历2369年)。当时万象国王昭阿努(Chao Anouvong)起兵反抗曼谷拉玛三世王朝,率军南下并趁呵叻府尹不在城中之际占领呵叻城,随后将大批呵叻男女老少押解北上,准备迁往老挝境内的万象。在押解队伍行至呵叻府境内的通桑立平原(Thung Samrit)时,被俘的呵叻民众发起反抗,击溃看守的老挝军队。在泰国主流历史叙事中,坤英莫被视为这场反抗的组织者之一:她先以准备饭食为由向守军讨要刀具,待夜间守军松懈醉酒后,将武器分给被俘男子并协同女眷突袭敌营,为随后赶来的曼谷援军争取了战机。

1827年10月30日(佛历2370年),拉玛三世国王为表彰坤英莫在此次战事中的功绩,正式御赐封号“陶苏拉娜丽”(Thao Suranari,意为“勇敢的女杰”),并赏赐金制槟榔盘、金杯、金盒与金水壶等御用器物。1852年4月,陶苏拉娜丽逝世,享年八十一岁。她的丈夫为其举行火葬,并在她生前兴建的萨拉洛伊寺(Wat Sala Loi)修建佛塔安放骨灰;此后因佛塔年久失修,1899年骨灰被迁至城内的帕纳莱玛哈拉寺重修小塔供奉。

然而,真正让这位十九世纪地方女杰从寺庙骨灰塔走向城市广场中央的,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泰国剧烈的政治转型。1932年,人民党(Khana Ratsadon)发动政变,将暹罗从绝对君主制改为君主立宪制;1933年10月,保皇派的波沃拉德亲王(Prince Boworadet)以呵叻为重要据点发动反政变兵变(Boworadet Rebellion),最终被新政府平定。兵变平息后,时任呵叻府尹拍耶甘通帕亚提(Phraya Kamthonphayapthit)与第五军区司令拍棱鲁帕差密上校(Phra Roengruekpachamit)连同当地官民,倡议在老城西门外为陶苏拉娜丽建造一座正式的青铜纪念碑,并将她的骨灰从狭窄的寺庙迁入纪念碑基座。

这一提议恰好契合了人民党政府塑造现代民族国家认同的需要。在1932年之前,暹罗的公共纪念碑几乎全部用于歌颂国王或王室成员;而新政权急需树立平民参与保家卫国、男女共同建设现代国家的典范,同时在刚经历保皇派兵变的呵叻重建地方凝聚力。纪念碑于1933年动工,1934年落成并举行揭幕仪式(泰国官方与地方文献多记录揭幕典礼为1934年6月24日,即1932年立宪政变两周年纪念日,部分英文资料亦记载雕像安放时间为1934年1月15日)。自此,泰国第一座献给平民女性的纪念碑正式矗立于呵叻城门前,并于1938年1月3日(佛历2480年)由泰国艺术厅登记为国家历史古迹。

历史叙事与现代学术讨论的边界

在了解陶苏拉娜丽纪念碑的公众形象时,有必要将历史档案、民间传说与现代城市纪念叙事区分开来。根据拉玛三世朝皇家编年史及当时军情文书(如坤奥的口供记录与老挝降将帕亚纳林的供词),1826年3月4日通桑立平原确实发生过呵叻被俘民众集体反杀押解官兵、击退追兵的历史事件,而皇家编年史中也确实简短记述了坤英莫率领女眷支援作战并获封陶苏拉娜丽的史实。

不过,随着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国家主义教育、纪念碑落成仪式以及1957年历史题材电影《苏拉娜丽》等大众文化的传播,许多细节在民间口述与文艺作品中被不断丰富。例如“莫夫人灌醉敌军”“在军营中巧设美人计”或“少女本勒(Nang Sao Bunluea)舍身引爆火药库”等戏剧性情节,在早期的官修档案中并未见确切记载;尤其是关于少女本勒的文献记录,目前学者在1932年之前的史料中尚未发现。

1993年(佛历2536年),泰国法政大学历史系硕士生赛萍·胶安巴瑟(Saipin Kaewngamprasoet)在硕士论文基础上出版了《陶苏拉娜丽纪念碑中的政治》(The Politics of the Thao Suranari Monument)一书。她结合拉玛三世朝史料与丹隆亲王、纳里萨拉亲王等早年皇室学者的疑问指出,通桑立的反抗事件虽有其历史背景,但坤英莫的“女英雄”形象在1932年政变后被国家力量大幅放大并赋予了政治动员功能。该书出版后曾在呵叻当地引发激烈反弹,作者甚至一度收到威胁。泰国著名人类学与历史学者西萨·瓦利坡东副教授(Srisakra Vallibhotama)则从文化人类学角度提出折中观察:通桑立的抵抗体现了呵叻先民合力自救的集体记忆,而作为地方德高望重女性代表的莫夫人,便自然成为后世民间叙事与城市认同凝聚的焦点。

对今天走进纪念碑广场的访客而言,这种历史层累恰恰构成了纪念碑最耐人寻味的一面:她既是十九世纪暹罗—老挝冲突的见证者,也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泰国现代民主政体树立平民榜样的载体,更在随后几十年里演变成为超越党派、受全城民众敬仰的地方保护神“亚莫”。

陶苏拉娜丽纪念碑与后方的呵叻古城冲蓬门
陶苏拉娜丽纪念碑面向西方而立,后方即是呵叻古城西门冲蓬门。(摄影:Khaosaming / CC BY-SA 3.0)

青铜塑像细节与冲蓬门广场空间

走进广场中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雕塑本身克制而写实的造型。陶苏拉娜丽雕像由泰国现代艺术之父、意大利裔雕塑家西尔帕·披拉西教授(Silpa Bhirasri,原名Corrado Feroci)与泰国传统艺术大师拍贴瓦披尼密(Phra Thewaphinimmit,1888—1942)共同设计并塑铸。整尊立像采用黑化铜合金铸造,高1.85米,重325公斤。

在艺术风格上,这尊雕塑刻意摆脱了传统泰国宗教造像或王室雕像的神化比例与繁复冠冕,转而采用西方写实人体比例。雕像中的陶苏拉娜丽身着当年御赐的礼服,双脚稳健立于地面,右手握住一柄长剑,剑尖直抵地面,左手叉腰,神情沉静而坚定。她的目光朝向正西方——那正是首都曼谷的方向,象征着当年呵叻城对曼谷王朝的忠诚与守望。

塑像下方是一座高2.50米的十二角内凹方形须弥座(Thai称“ฐานไพที สี่เหลี่ยมย่อมุมไม้สิบสอง”),陶苏拉娜丽的骨灰便安放在基座内部。如今人们看到的基座并非1934年的原物:由于早期基座日久出现破损,1967年(佛历2510年)呵叻府尹与当地民众集资在原址按原貌重建了新基座,并于同年11月29日完工。基座四周常年铺满信众献上的黄色万寿菊花环与鲜花,台阶旁设有专门的供香烛台与饮水处。

雕塑背后的城市空间同样讲究。纪念碑正后方是重修后的冲蓬门(Chumphon Gate),它是呵叻古城四座城门中唯一完整保留或按原貌修复并最具代表性的西门。穿过城门向东望去,是东西长约1.7公里、南北宽约900米、四周环绕护城河的呵叻老城,城内分布着六座古老佛寺;而纪念碑面向的西侧与南北两侧,则延伸出拉差丹嫩路、春蓬路与拉玛铁路等现代商业街区。广场旁紧邻素安拉公园(Suan Rak Park)与修整过的人工水道,曾有耗资七千七百万泰铢的城市中心改造工程重新梳理了水道、绿化与中央舞台,使纪念碑广场与公园、护城河连成一片开阔的步行公共空间。因为位于全城交通与地理枢纽,过去几十年间,这里也多次成为呵叻市民举办大型集会、公益活动与政治表达的公共广场。

仰视角度下的陶苏拉娜丽纪念碑青铜雕像与蓝天
仰视陶苏拉娜丽青铜雕像,可见右手握剑抵地、左手叉腰的写实姿态。(摄影:Yakuzakorat / CC BY-SA 3.0)

祭拜习俗、还愿文化与呵叻民歌

在呵叻人的日常生活中,陶苏拉娜丽纪念碑远不止是一座历史雕像,更是全城最灵验、最亲近的守护神“亚莫”。无论白天还是深夜十一二点,广场上总能看到带着花环、香烛前来祈福的本地居民与外地旅人。人们祈求的内容十分生活化,从求职升迁、考试顺利、生意兴隆到身体健康、平安出行都有。当地还流传着一种说法:凡是到呵叻工作、求学或长途经过的泰国人,常会先来拜过亚莫再开始行程;若穿过冲蓬门,当地人也视其为沾染福气与好运的吉祥之举。

纪念碑周边的祭拜物品极具地方特色。除了常见的三支香、蜡烛、金箔和万寿菊花串之外,许多前来“还愿”(Kae Bon / แก้บน)的信众会供奉泰国传统折叶贡品“拜斯里”(Baisi)、水煮蛋,甚至披肩织布(Phakhaoma 或 Sabai)。广场旁有专门出售香烛鲜花与供品的小摊,游客可以很方便地现场购买并按当地人的方式脱鞋登上基座台阶参拜,或在基座外围的烛台燃香。

更让这座纪念碑与众不同的,是它催生了活态的呵叻民间演艺传统——“呵叻民歌”(Phleng Khorat / เพลงโคราช)还愿演出。穿过雕塑后方的冲蓬门进入老城一侧,可以看到三座泰式木结构亭阁,当地称为“歌师亭”(Rong Mo Phleng / โรงหมอเพลง)。在呵叻信仰中,若向亚莫许愿成真,最地道也最受推崇的还愿方式之一,便是出资聘请当地的呵叻民歌艺人或舞蹈团在广场或亭阁前现场献唱、献舞。

呵叻民歌是一种不带复杂打击乐伴奏、全靠男女歌师即兴对唱的押韵说唱艺术,歌词使用呵叻方言(兼有泰语中部与依善语色彩),内容从颂扬亚莫功绩、祈福祝吉到幽默调侃无所不包。对游客而言,只要在白天或傍晚经过冲蓬门内侧的木亭,往往就能免费旁听一段原汁原味的呵叻方言对唱——这些演出大多由还愿的本地家庭出资聘请,外人只需安静在一旁欣赏即可,不必额外付费。

除了日常还愿,呵叻府每年还会举行全城最盛大的“陶苏拉娜丽胜利纪念节”(Thao Suranari Victory Celebration),传统上多安排在3月下旬至4月初(通常为3月23日至4月3日左右)于纪念碑广场及省政厅前展开。节日期间最受瞩目的仪式之一,是成百上千名身着传统丝绸衣裙与斜披肩的呵叻女性,在铺设红毯的广场道路上集体表演“敬拜亚莫舞”(Ram Buang Suang Thao Suranari),伴随传统旋律歌颂先贤功绩。由于每年节庆的具体日程、交通管制与演出安排由呵叻府官方另行公告,计划专程赶赴节庆的旅人出行前需留意当年府方正式通知。

现地到访指南与交通方式

陶苏拉娜丽纪念碑是一座完全开放的城市广场地标,**全天24小时免费对外开放**,无需购买门票或提前预约(部分地图平台标注的9:00—17:00通常对应周边咨询服务或管理时段,夜间广场依然灯火通明且人流不断)。由于呵叻白天日照强烈、气温较高,许多当地人反而偏好在傍晚五六点以后或夜晚十点前后前来参拜与散步,既能避开酷热,又能看到灯光映照下的青铜像与热闹的夜市人潮。若进入基座台阶近距离献花或贴金箔,建议穿着得体、避免过于暴露的衣物,并注意脚下安全;在广场周边拍摄时,请留意避让正在专心跪拜或录歌还愿的信众。

纪念碑位于呵叻市中心核心位置,从市内主要交通枢纽前往都非常便捷:

从呵叻火车站(Nakhon Ratchasima Railway Station)出发:火车站位于纪念碑以西约1.5至2公里处。乘坐摩的或嘟嘟车(Tuk-Tuk)约5至8分钟即可抵达广场;若轻装步行,沿穆克蒙特里路(Mukmontri Road)向东接拉差丹嫩路步行约20至25分钟也可到达。

从呵叻第二巴士总站(Nakhon Ratchasima Bus Terminal 2)出发:绝大多数从曼谷莫奇(Mo Chit 2)发往呵叻的长途空调大巴与迷你巴士均停靠在位于友城路(Mittraphap Road)的第二巴士总站。该站距离纪念碑约1.7至2.4公里,出站后可搭乘呵叻市内双条车(Songthaew)——例如15路双条车(白底紫条纹)便直接往返于第二巴士总站与陶苏拉娜丽纪念碑(Ya Mo)之间,车费经济实惠,上车前向司机确认“Ya Mo”即可;若携带大件行李,也可通过叫车软件(如Grab)或搭乘嘟嘟车前往。

从第一巴士总站(老汽车站)或周边步行:位于布林路(Burin Road)附近的第一巴士总站距离纪念碑仅约700米,步行约10分钟即可抵达。由于纪念碑紧邻呵叻老城护城河与商业中心,建议将纪念碑与紧挨在后的冲蓬门、素安拉公园以及老城内的帕纳莱玛哈拉寺(昔日曾供奉亚莫骨灰的中寺)串联成一段轻松的半日步行路线。

参考资料与图片来源

本文历史背景、雕塑参数与民间信仰资料综合整理自泰文维基百科“ท้าวสุรนารี”条目、英文维基百科“Thao Suranari”条目、泰国革命文物研究项目(Revolutionary Objects)纪念碑档案、宣素南他皇家大学艺术与文化期刊关于陶苏拉娜丽敬拜舞的研究论文及呵叻市内双条车路线信息。

雕塑与照片版权说明:陶苏拉娜丽纪念碑由西尔帕·披拉西教授(1962年逝世)与拍贴瓦披尼密(1942年逝世)创作,著作权已逾泰国版权法保护期(作者逝世后五十年),且依据《泰国版权法(B.E. 2537 / 1994)》第38条,永久设置于公共场所的艺术作品适用全景自由条款。文中所用三张现场照片均取自 Wikimedia Commons,分别依据 CC BY 4.0 与 CC BY-SA 3.0 协议合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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