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曼谷老城西南角的湄南河畔,很难不被那座通体漆成深绿色的钢桁架大桥吸引目光。它的正式泰文名称是ปฐมบรมราชานุสรณ์大桥(สะพานปฐมบรมราชานุสรณ์,意为“第一世王纪念桥”),英文常称Memorial Bridge,泰国人口中则更习惯叫它帕พุทธยอดฟ้า桥(สะพานพระพุทธยอดฟ้า),再简化成更顺口的“萨潘普”(สะพานพุทธ / Saphan Phut)。自1932年4月6日通车以来,这座连接东岸拍那空县(Phra Nakhon)与西岸吞武里县(Thonburi)的大桥,已经跨在湄南河上将近一个世纪。
许多第一次路过这里的游客,容易把它与紧邻下游的那座现代桥梁混为一谈——实际上,下游那座并列跨河的是1984年通车的帕博告桥(Phra Pok Klao Bridge),桥面中央夹着后来改建成空中公园的废弃高架轨道;而上游这座绿意沉稳、铆钉与钢梁纵横交错的老桥,才是真正建于拉玛七世时期的曼谷纪念桥。它既不是单纯的交通通道,也不是一座只供远观的历史标本,而是一条至今依然每天承载车流、行人、学生、花贩与河风的城市纽带。
1932年的建城百五纪念:为什么要在河上修一座桥
要把曼谷纪念桥的身世讲清楚,得先把时间拨回1782年。那一年,拉玛一世建立却克里王朝,并将都城迁至湄南河东岸的拉达那哥欣岛。到了1932年(佛历2475年),曼谷建城与却克里王朝恰好迎来第150个年头。在位的是拉玛七世巴差提朴国王(King Prajadhipok)。早在1926年,王室便开始筹划如何为这场150周年大庆留下一座兼具纪念意义与实际功用的公共工程。
当时的曼谷,城市重心仍高度集中在东岸的拍那空,西岸吞武里虽隔水相望,两岸往来却长期依赖渡船。此前唯一跨过湄南河的,是拉玛六世时期兴建的拉玛六世桥(Rama VI Bridge),但那座桥主要服务于南北铁路连通,后来更是彻底改为纯铁路桥。因此,拉玛七世拍板决定:在拉达那哥欣老城南缘的知佩路(Tri Phet Road)尽头,修建一座全新的公路与行人跨河大桥,并在桥头广场竖立王朝开创者拉玛一世的铜像,合称“第一世王纪念碑与纪念桥”(ปฐมบรมราชานุสรณ์),既向开国君主致敬,也借此把拍那空与吞武里真正连成一片。
这项工程由当时担任商业与交通部长的甘烹碧亲王(Prince Kamphaengphet Akrayothin)主持督造,暹罗国家铁路局设计部门拟定基本规格后对外招标。最终中标的,是来自英国米德尔斯堡的知名钢铁与桥梁工程公司Dorman Long & Co. Ltd.,现场施工则由来自意大利SNOS公司(Società Nazionale Officine Savignano)的技术人员负责监理。工程预算约为400万泰铢,资金由王室私产捐助、政府财政拨款以及民间募捐共同凑齐。1929年12月3日桥梁正式动工,1930年1月9日由拉玛七世亲自主持奠基礼。1932年4月6日“却克里纪念日”(Chakri Memorial Day)当天,拉玛七世与兰ไพพรรณี王后一同出席通车典礼——距离改变泰国现代政局的1932年6月24日“立宪革命”,仅仅只有两个多月。

正因为拉玛六世桥后来不再通行汽车,1932年启用的曼谷纪念桥,由此成为泰国现存最古老的跨湄南河公路大桥,并被泰国艺术厅(Fine Arts Department)正式登记为曼谷市内的国家古迹(登记编号0005610),目前由农村公路厅(Department of Rural Roads,桥梁编号ส.003)负责日常养护。
会“裂开”的绿色钢桥:结构、颜色与不再开启的机关
在曼谷众多跨河大桥里,纪念桥几乎是看一眼就不会认错的那一座。根据HistoricBridges.org的工程档案与泰文维基百科资料,这座桥的主体钢结构长约229.76米(若连同两岸引桥计算,全长约678米),桥下净空高度约7.3至7.5米,由两侧固定桁架引跨与中央主跨组成,中央主跨长度约77.7至78米。整座桥最引人注目的,首先是它一身沉稳的绿色涂装——在泰国传统星期色文化里,绿色恰好是星期三的代表色,而拉玛一世与拉玛七世两位君主恰好都出生在星期三,这抹绿既呼应纪念对象,也致敬建桥君主。
更少有人留意的是,如果从高空俯瞰整座桥的平面轮廓,纪念桥呈现出宛如“箭头”一般的造型,箭尖指向西岸吞武里。据《Sarakadee Lite》杂志整理的历史掌故,这一独特的箭头构型取材自拉玛七世的御玺图案,把王室印信的视觉符号直接融入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工业钢架之中。
而在工程史上,曼谷纪念桥最传奇的设计,莫过于它曾经是一座双叶上开式开启桥(Double-leaf bascule bridge),泰国人形象地称之为“อกแตก”(意为“裂胸之桥”)。1930年代的湄南河内河段依然通行大型军舰与远洋货轮,皇家海军船坞就在上游不远处。为了不让7米多的桥下净空挡住高桅船只,设计方在主跨中央安装了电动液压开启机构:每当有军舰或大型商船需要通过,桥面交通就会暂时封闭,中央两片钢桁架桥叶缓缓向两侧仰起,在河心让出一条宽达60米的通航水道。
不过,今天的游客站在桥上,已经看不到桥面仰起的画面了。随着城市港航格局变迁,泰国皇家海军造船坞迁往北榄府的帕朱拉宗告船坞,大型货运码头也逐步转移至空堤港(Khlong Toei Port),大型海轮不再需要深入曼谷内城河段。1986年(佛历2529年)纪念桥完成一次大规模整修后,中央开启机构被正式停用并固定,从此成为一座安静承载日常交通的固定钢桁架桥。尽管2020年前后农村公路厅曾委托法政大学团队评估过“恢复开合功能以打造观光地标”的可行性,但考虑到结构老化、承重限制与两岸交通压力,这一设想至今仍停留在研究与讨论阶段。

除了机械机关,纪念桥还经历过二战炮火的洗礼。1944年6月5日,美军B-29轰炸机在正式大规模空袭日本本土前,曾以曼谷纪念桥为目标进行远程实战测试轰炸;那次投弹偏离目标两公里多,炸毁了日军医院、宪兵队总部和部分电车线路,桥体本身侥幸躲过一劫,泰国当局甚至直到1947年才得知纪念桥才是那次空袭的原定目标。此后盟军再度对这座战略通道实施轰炸并截断桥面,战后架设临时贝雷钢梁维持通行,直至1949年由盟军协助完成修复重开。在泰国国民级小说与电影《萤爱》(คู่กรรม / Khu Kam)中,主人公小堀与安淑玛琳在空袭警报中相遇相救的经典桥段,正是以战火中的纪念桥为背景。
桥头广场的拉玛一世铜像:一位佛罗伦萨雕塑家与曼谷建城者
如果只把视线停留在桥身的钢架上,很容易错过东岸桥头广场上真正的核心地标——拉玛一世御像(ปฐมบรมราชานุสรณ์)。拉玛七世最初的构想,本就是“塑像为主、建桥为辅”,两者合而为一才是完整的建城150周年纪念工程。
这座坐落在知佩路尽头的御像,由被誉为泰国现代艺术奠基者的那空沙旺亲王纳里萨拉努瓦提翁(Prince Narisara Nuwattiwong)负责整体构图设计,再交由来自意大利佛罗伦萨的雕塑家科拉多·费罗奇(Corrado Feroci)——也就是后来归化泰国籍、被尊称为“泰国现代艺术之父”的席尔帕·披拉西教授(Silpa Bhirasri / ศิลป์ พีระศรี)——负责塑型与监制。
根据素可泰开放大学图书馆整理的历史文献,费罗奇于1923年受聘来到暹罗宫廷任职。在创作拉玛一世塑像时,他先在曼谷完成石膏原模,连拉玛七世与王后都曾亲临工作室视察。1931年初,费罗奇带着原模远赴意大利铸造厂,耗费9个月时间以青铜铸成三倍于真人比例的庞大雕像,再海运回暹罗,在吞武里海军船坞完成组件拼装,并于1932年3月安放到位。铜像连同台座从地面到顶部高约4.60米,基座宽约2.30米,外部包覆白色大理石。拉玛一世身着全套王室礼服端坐于宝座之上,右手轻按横置于膝上的御剑,神态威严沉静,基座正面还嵌有浅浮雕却克里王朝徽记。

在泰国人心中,这尊铜像不仅是纪念桥名字的由来,也是老城居民祈福献花的重要场所。每天从清早到深夜,总能看到市民或附近花商手捧万寿菊花环与香烛前来参拜,铜像前常年缭绕着淡淡的花香与香火气。
今天怎么走上纪念桥:车流、人行道与2026年的桥面日常
九十多年过去,曼谷纪念桥依然是一座“活着”的交通基础设施,但它的通行规则已经相当克制。桥面目前只保留3条小型机动车车道,禁止重型卡车上桥,以减轻对百年钢结构的荷载压力;道路两侧则各有一条完整的人行步道,紧贴着绿色的钢桁架延伸到河对岸。
对步行者来说,上桥最舒服的时段通常是下午5点到6点半前后。太阳西斜时,湄南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微风,原本被晒得发烫的铁栏杆和砖红色步道逐渐降温。沿着东岸引桥走上主跨,左手边是紧邻的帕博告桥和空中公园,右手边则是一望无际的河湾与郑王庙(Wat Arun)的剪影;脚下几米处,橙旗与蓝旗交通船拖着白色水花钻过桥洞,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河水腥气和岸边花市飘来的茉莉花香。
近几年,不少泰国年轻人流行在附近的花市买上一小束向日葵、白玫瑰或莲花,在傍晚走到纪念桥人行道上拍照。桥侧那排错落有致的绿色斜撑钢梁天然构成画框,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粉色时,几乎每隔几步就能遇到拿着花束拍照的情侣或朋友。不过需要提醒的是,人行道并不算特别宽,傍晚拍照的人多时容易擦肩而过,紧邻外侧就是行驶中的三股车流,拍照或驻足观景时务必靠内侧站稳,不要跨出护栏或占用车道边缘。
从公共交通前往纪念桥非常顺畅,最省心的路线有两条:
第一条是搭乘曼谷地铁MRT蓝线到沙南猜站(Sanam Chai),从4号或5号出口出站,沿着河口花市(Pak Khlong Talat)一侧步行约8至10分钟,即可走到东岸拉玛一世铜像广场与上桥引道。如果沿途顺手逛逛花市、喝杯冰咖啡,整段路走起来毫不枯燥。
第二条是走水路,搭乘湄南河交通船(Chao Phraya Express Boat)到N6纪念桥码头(Tha Saphan Phut)下船。这座位于东岸引桥下方的码头在2020年随海事厅“智慧码头”(Smart Pier)项目完成翻新,融合了泰西建筑元素,站台开阔,抬头就能近距离仰望绿色钢桁架的底部结构。需要留意的是,目前N6码头虽然设有售票亭,但现场通常没有固定售票员值守,乘客直接登船后向船上工作人员购票即可。此外,吞武里一侧也正在建设未来MRT紫线南延段的“纪念桥站”(Memorial Bridge Station),待日后开通,西岸进出将更加便捷。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纪念桥已服役九十余年,从未进行过彻底的“大手术”,泰国农村公路厅自2025年起已推进一项预算约3.5亿泰铢、为期三年的系统性结构修复与加固计划。工程方案包括先期在夜间整修标志性的绿色上部钢架,再进一步加固桥墩基础、更换老化支座,并计划将桥体整体抬升约20厘米以改善通航净空,同时与周边MRT紫线南延段施工统筹协调交通。尽管工程节奏配合地铁进度有所调整,但截至2026年11月,纪念桥依然处于活跃使用与节庆舞台中心——在2026年11月13日至12月13日举办的“Vijit Chao Phraya 2026”湄南河灯光烟花节期间,纪念桥就是核心烟花与灯光秀现场之一,每逢周末及指定演出夜的20:30至21:00会短暂封闭桥面双向交通,桥下与引道周边挤满了仰头看烟花的市民与游客。
桥东与桥西的城市生活:花市、学生滑板场与吞武里旧街
一座老桥之所以难忘,往往不只是因为它本身有多雄伟,而是它把两岸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缝合在了一起。纪念桥的东岸与西岸,正好分别代表了曼谷最鲜活的两种日常。
东岸拍那空:24小时花市与傍晚的青春广场
走下纪念桥东侧引桥,首先撞进视野的是拉玛一世铜像前那片开阔的广场。每到下午放学后,附近学校的学生便会三三两两聚集到这里踢足球、练滑板,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欢呼声与桥上的车流声混在一起,让原本庄严的王室纪念地显得格外接地气。
紧挨着广场北侧的,便是全曼谷最著名的河口花市(Pak Khlong Talat / ปากคลองตลาด)。这里自拉玛一世时期起就是水上集市,后来演变成鱼市与农产品集散地,如今则是全泰国规模最大的鲜花批发与零售市场。来自佛统、龙仔厝乃至泰北清迈的万寿菊、茉莉、兰花与玫瑰昼夜不停地运抵这里。虽然2016年曼谷市政府整治街道后,原本摆在马路边的花摊大多迁入了室内市场建筑,但只要走进市场,依然能看到花农连夜拆箱、妇女低头飞快串起泰式花环(Phuang Malai)的忙碌身影,凌晨两三点反而是它最热闹的时刻。
如果把记忆再往前推十几年,纪念桥东岸桥下与沿河空地还曾孕育过曼谷一代年轻人的共同记忆——萨潘普夜市(Saphan Phut Night Market)。从2000年代到2010年代中期,每晚六点到凌晨一点,桥下密密麻麻挤满了卖复古牛仔裤、二手球鞋、手机壳与平价小吃的摊位,附近坡昌艺术学院(Poh Chang Academy of Arts)的学生还会在路边支起画架替人画素描肖像。2018年(佛历2561年)曼谷市政府推行人行道整顿后,东岸桥下的夜市摊贩陆续撤离并迁往吞武里一侧或其他场地,桥下恢复了清静整洁的公园步道,但“萨潘普夜市”这个名字,至今仍是许多曼谷八〇、九〇后提起青春夜生活时绕不开的关键词。
西岸吞武里:从旧时小转盘到葡泰混血河畔社区
沿着纪念桥一路向西走到头,落地便是吞武里区的小转盘(Wongwian Lek / วงเวียนเล็ก)与巴差提ปก路(Prajadhipok Road)。在纪念桥刚通车的年代,小转盘是吞武里居民换乘马车、三轮车和巴士进城的核心枢纽,周边木造排屋林立,夜晚还有戏院与乐队演出,热闹非凡。如今的木屋大多已被现代街屋取代,但这一带依然保留着老曼谷少有的慢节奏。
顺着西岸桥下往河边走几分钟,就能遇到历史悠久的巴育翁萨瓦寺(Wat Prayurawongsawat Worawihan),寺内那座洁白的大佛塔、古老的龟池与假山园林,是许多当地人周末带家人喂龟祈福的去处。继续沿着新建的河滨步行道往北漫步,便会走进融合了葡萄牙、华裔与泰式传统的库迪金社区(Kudi Chin)——红砖尖顶的圣十字教堂(Santa Cruz Church)、老式烤蛋糕店和临河木屋静静排开,与几百米外喧嚣的曼谷核心区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从1932年带着王朝百五庆典的仪式感落成,到经历战火轰炸、告别巨轮通航时代、送走喧嚣的桥下夜市,曼谷纪念桥就像一根牢牢钉在湄南河上的绿色坐标。它不再需要仰起桥面迎送军舰,却依然在每一个黄昏,把拎着鲜花的年轻人、放学滑滑板的学生、赶着回家的吞武里上班族,以及对岸古寺的钟声,稳稳地连接在同一阵河风里。
参考资料与图片来源
- 历史沿革与结构规格:泰文维基百科:สะพานพระพุทธยอดฟ้า、英文维基百科:Memorial Bridge (Bangkok)、HistoricBridges.org 工程档案
- 历史掌故与夜市变迁:Sarakadee Lite:10 เรื่องลับๆ ของ สะพานพุทธ ที่หลายคนอาจยังไม่รู้、中文维基百科:河口市场
- 拉玛一世御像与席尔帕·披拉西教授资料:素可泰开放大学图书馆专题、泰文维基百科:ศิลป พีระศรี
- 近年修缮规划与节庆交通信息:MGR Online 农村公路厅修缮计划报道、Thairath:Vijit Chao Phraya 2026 交通管制公告
- 本文配图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Supanut Arunoprayote (CC BY 4.0)、Thanapas.som (CC BY-SA 4.0)、Heinrich Damm (CC BY-SA 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