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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叻制糖人采的是花序里的甜汁

制糖者在地面用扁木夹示范揉压糖棕雄花序。
用扁木夹揉压糖棕雄花序的示范。

碧武里班叻的棕榈糖,原料从糖棕的花序里来。雄树不结果,雌树会结果,两种树都能采到甜汁。采汁人先辨认花序,再上树揉压、浸泡、削切,最后把竹筒挂在切口下方,接住一滴滴流出的汁液。地面的糖灶接着把它变成饮料、浓糖或糖块。

这些手艺来自班叻县Tham Rong与Tamru两地制糖者的讲述和日常劳动,由Sunee Kamnuansin在2019年发表。两地相邻,以碧武里河为界;Tamru有些家庭一面制糖,一面做其他工作,手艺从父母辈接续下来。

田埂上的树和制糖的人

班叻旧时的糖棕常长在田埂上,农家把种稻与制糖安排在不同季节:旱季采汁熬糖,雨季种一年一季的稻。产汁多的时节,过去还会有人结伴生产、分配收益,后来这种合作已少见。旧式糖灶取材于周围的生活,用黏土、稻壳和稻草来筑。

树上的采汁与地面的熬糖,也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2013年发表的班叻资料所列291名制糖从业者里,有70.1%兼做两种工作。他们使用的树分属不同人家:有的只用自家的树,有的同时使用自家和别人家的树,也有人完全使用别人所有的树。

稻田的变化也挤压了采汁的地方。当时种稻增加,田埂缩小,原先长在田埂上的糖棕随之减少;城镇扩展又使一些农户出售土地。制糖者面对重体力劳动、作业风险和不能全年生产的限制,有人减少做糖,转而增加种稻。

当时制糖的家庭并不限于Tham Rong与Tamru。班叻有63个村从事制糖,最集中的地方是Nong Kapum,接着是Ban Hat、Ban Than与Rai Sathon。

上树的时节大致从1月延续到5月。少数树出花序较迟,或采汁人预先处理了花序、留待后用,工作还会再延长一个多月。到了雨季中段,出汁季接近结束,雨又使攀爬困难,上树的人便少了。

树苗与雌雄花序

糖棕通常长到约12至15年才开始采汁和取果。它能年年出产,树龄能够超过百年,但树长得太高时,采汁人会放弃攀采。

糖棕长大以前,种苗先从成熟果实取得。碧武里棕榈糖的地理标志规格记下三种育苗法:一种先去掉熟果外皮、揉去果肉,把种子装袋浸水约5天,再堆到地上,覆稻草约15天,等它萌发。移入约25乘25厘米的小穴时,穴底放少量农家肥,放种时注意不折伤根尖。

另一种育苗法把鲜种浸水3至5天后放进装混合土的竹筒,幼苗出来再连同竹筒一起移到地里,株距列为6乘6米至8乘8米。也有把整个熟果埋在预定种植地点的办法,埋严是为了防动物啃咬;这种方法比前两种慢。

采汁人的梯子是一根绑在树身上的竹子,脚踩留下的枝桩向上走,当地叫พะอง。常用的是较韧的野生竹,树特别高时,要把不止一根接起来。上树者既采汁,也把糖棕果取下来。采汁人上树时,把削切刀掖在绳索或皮带上。

树冠还没显出完整的花序,熟手就开始辨雌雄了。刚从树顶伸出来、仍包在外鞘里的幼嫩部分,若鼓起而尖,便被认作雄树;扁而有手掌大小的,则认作雌树。等外鞘张开,差别更清楚:雄花序像细长的指头,雌花序上有一个个将来长成果实的突起。

雄花序不是孤零零的一条。一层硬鞘里通常有3至7根梗,每根梗多有3条指状花序,有时能到10条。先长出的那一组称นาย,通常只有1至2条雄花序,后出的组则另有称呼;削切要经过的尖端、花序和梗相接的部分,也各有名字。

采汁人还看雄花序内部的芯。当地把很硬的芯称作“石芯”,常见中心较细,揉压起来难出汁;另一种没那么硬的称“粉芯”,中心往往较大,处理起来较容易。表面花蕾长什么样,也牵涉后面的用力与等待。

有的雄花序花蕾鼓而大,彼此相隔较远,像诺丽果表面的突起,常需多揉几天。另一种小花蕾扁贴着表面、排得密,花开时整条匀齐,用手一捋就容易脱落;它的芯虽大,外皮却薄,比其他类型更容易揉到出汁。还有一种花梗像钉子,突起高低不一、分布疏,外皮厚而芯细,较难出汁。这样的花序不常见,长期攀树采汁的老手更熟悉它。

雌树的一层硬鞘里大致有1至5串花果序,每串可有1至20个果实。最先伸出的那串常被优先选来采汁。若一层鞘中只有一串,采汁人反而不喜欢:没有别串供他轮换。单串有时果实和果仁较大,多串时果实较小,但他们并不会因此把其余串剪到只留一串。

雌花序的尖端也细长,像鼠尾,通常比雄花序的尖端长;果实与串梗相连的位置,另有一个像手腕的称呼。雄花序的手指状分枝、雌花序的果实空隙,给木夹留出了不同的着力处。

花序经过揉压和薄削

开始揉压的时机,雌雄也不同。雄花序要等小花布满整条;雌花序则看幼果,已有两三个果子的底部从包裹果基的部分露出来,俗称糖棕“睁眼”。这个阶段的幼果还留在花序上,后来有的手法会保留它们,有的会削去。

揉压靠的是两片一端绑在一起的木夹。处理雄花序用扁木片,处理雌花序用圆木,工具也按雌雄来分名。雄树一层鞘内通常只选两根靠近的梗,便于束在一起;雌树多只处理一串。

木夹沿着雄花序从根部向尖端挤压,第一天轻,后来逐日加重,来回两三遍;在雌花序上,夹子放在果实之间的空隙,也是从根部往末端走。揉压一般每天一次,早晨或傍晚进行。雄花序连续做6天,再停1天,才接着浸泡;雌花序多做3至4天,然后试着削一下末端,看有没有汁滴出来。

力度不够,外观变化小,汁也少,甚至不流;揉得合适,芯呈浅黄色,出汁较多。若重到芯发暗、带青蓝色,小花或幼果萎蔫、脱落,整层花序可能报废。采汁人用花序的颜色与萎蔫程度,判断它“受伤”到了哪一步。

这种活常由同一个人接着做。当地制糖者说,换人以后若扭动方向与先前不同,会损坏花序内部的通道,汁便流得少。他们把糖棕描述为认得手上力道的树。

有些花序揉过以后先不继续处理。采汁人转去采别串,约过3个月,等眼前的花序快不出汁了,才回头削切先前留下的那串。这时果实已开始成熟。这种把早期准备与后期采汁错开的办法,当地叫ตาลพะเลอ,用来延长采收月份。

浸泡时,装着清水的竹筒被带到树上,套住已揉过的花序,约放2天再拿走。按制糖者的解释,浸泡是为了抑制小花和幼果继续生长,免得揉过的花序恢复原状、难以出汁。

雌花序不一定经过这一步。揉后试削,有汁流下来的,有人直接准备采汁,削过先放2天,再挂接汁筒;仍不滴汁的才去浸泡。当地把没有浸泡、花序仍青绿时就削切的做法叫“做青”或“削青”。

真正接汁前,采汁人用很锋利的专用刀薄削末端。从尖端往基部一点点推进,每次削去的薄片厚度不超过3毫米;出汁多时还要再薄些,让这条花序能够多削几回。新鲜的切面每天早晚各更新一次。当地人说,停削一天也可能使出汁减少、切面长霉,往后再难利用。

一条花序能削到哪里,取决于它还流不流汁。有时末端一路削完,到了与梗相连的粗厚部位仍在滴,采汁人就继续向里面推进;有人甚至削入外鞘里的梗。不同花序的持续时间并不相同,一层花序可能采一个多月,旧时也有延续3个月的说法。

出汁不顺时,手法又有分岔。有人用树冠上的纤维、叶鞘纤维,或折叠的硬鞘,反复摩擦雌花序果实之间的隆起部位;雄花序则会连同花序表面一起摩擦。有人把雌花序削成有棱的形状,幼果削去大半,只剩近乎中心的轴;削成光圆的做法较少,因为难做。

粗厚的连接处也会被削细,让挤压影响到内部。雄花序的梗有分叉,有人从分叉处撕开一点;雌花序没有同样的分叉,便有以木片打入梗内、留在原处的做法。这些是熟手在普通揉压效果不好时采用的不同手段,并非每串都要做遍。

还有保留幼果却削掉果底的处理,果实因而长歪;也有人在幼果刚“睁眼”时,用刀柄敲打,使果子干留在串上。等果实长大、果仁已能吃时,就不再这样敲打了。

雄花序还有刮花的做法,把表面的花刮落,按制糖人的解释,是免得小花继续供养花序、缓解揉压造成的损伤。雌花序则有人在揉足天数后,用木夹把尖端夹断,有时连相邻第一个果实也一起去掉。当地人把这个动作解释为牵动梗内纤维,以促使汁流出来。

雌花序通常比雄花序难处理,但当地采汁人说,处理得好,雌花序采出的汁比雄花序多,持续接汁的时间也更长。熟手各有惯用办法,削圆、削棱、摩擦或处理连接处,只在他判断需要时采用。

早晚收下的两批汁

竹筒挂上去前,先洗净,再倒扣在灶上烟熏烘干。接汁筒里还会放少量พะยอม木屑。当地人用它延缓汁液变坏,也认为它有助熬糖后较快变干;放得过多,接下来的汁会发苦。竹筒沾上的烟火气,也让接在筒里的糖汁带上香味。

早晨收的并不是早晨才挂上的汁。它在前一天下午或傍晚就开始接,过夜以后取下,有人清晨5点便去收。另一批是早晨挂筒、午后两点以后或傍晚收下;当地名称直译虽是“午糖”,取筒时间却并不限于正午。

采汁人比较这两批时,认为白天那批更香,因为挂在树上的时间比过夜那批短,较少变味。鲜汁在班叻的制糖人口中叫น้ำตาลใส,意思是清澈的糖汁;到了灶边,只煮沸装起来与继续浓缩熬糖,已经是两种去向。

大锅里的泡沫与搅糖

班叻熬糖用的大锅架在长身、有尾部的灶上,一座灶有2至3个锅位。前端是添柴的口,灶面开有一排12至16个孔,一方面调节火势,也供接汁竹筒倒扣在上面,接受烟和热气;尾端则通向烟囱。2019年记录的灶身以砖砌成,旧式则在地面挖筑,用黏土混稻壳做灶体。

用粗竹做成的接汁筒,在碧武里规格中记为约能容3升糖汁;每次收下的原料,便由这些竹筒带回灶边。

竹筒收回来,糖汁先经过滤,再进大锅。有些人家仍用竹编、网眼较疏的滤器,也有用滤勺再垫一层薄白布的。木屑、掉进筒里的小花、蜜蜂和其他昆虫都在这一步滤出。

竹筒中的糖棕汁经过滤器流入大锅。
糖棕汁从接汁竹筒中倒出,经过滤器进入大锅。

锅里最先出现的是从中央向四周涌开的白泡,糖汁往上冲。继续加热,泡沫铺满整口锅,冒得均匀,颜色转黄。制糖人替这两个阶段各起了名字,凭泡从哪里涌、怎样布满锅面,判断糖汁熬到了哪一步。

再往后,泡变大,转为棕色,泡面下降;到末段,泡可大如青柠或马蜂橙,糖色像深色蜂蜜,锅中液面已低,糖也变黏。当地把这最后的状态叫ปุบปับ。大泡往锅中央聚拢时,锅就要离火,否则会焦。

离火还没做完。糖锅一放下,圆长的木棍马上沿着锅边向里搅。当地叫它ไม้ขนวน,另有一把木刮板负责把成糖从锅里取出。制糖者要搅到糖逐渐变干、糖体抱在一起,颜色转为柔和的浅色,再用刮板舀进容器,或滴进模子做糖块。

制糖者用长木棍搅动锅内的浓糖。
糖锅离火后,用木棍搅拌浓糖。

糖量大、赶着做时,也有人换成带长柄、末端盘着弹簧圈的铁制打糖工具。它比木棍快,但当地制糖者认为,这样打出的糖比较容易重新变稀,细腻程度也不如木棍搅的,因此不受偏爱。

糖汁离开大锅以后

从树上接下的清汁,在初段沸起时舀出装瓶,冷却后便成为当地加冰饮用的“鲜糖汁”或“温糖汁”。这种煮过的饮料颜色发黄,味甜而香,尚未经过后面的浓缩和搅糖。

锅边还留有另一种糖。在泡开始变大、液面回落的阶段,锅边黏着一圈深色、韧黏的糖,当地叫ตังเม,约是开熬2小时后出现。它被舀出来当零嘴,颜色深得近似烟灰。

将要离火而尚未搅拌时,有人先舀出一部分蜜状的浓浆。它呈暗黄到棕色,冷却后会结晶,旧时也拿来配白饭吃,或继续做成硬糖晶。它与余下锅中经过搅拌的浓糖,后续处理不同。

旧式硬糖晶,要把这部分浓浆冷却后放入竹筒或其他容器,留约一个半月至两个月。制糖者还凭舀出时的大泡尺寸预判晶粒:泡已大如较大的马蜂橙时取出,所得颗粒较大;像青柠大小时取出,则较小。当地把这种能久存而不生酸味的硬糖晶当作保存糖的一种方式,但2019年的记述说,它当时已经少做。

日常煮食用的浓糖,则经过持续熬煮和离火搅拌,水分收去,糖体变稠。它可呈浅黄或偏棕,颜色随着原汁和搅拌而变,用来做点心,也放进其他菜里。把浓糖舀入承托的小模中,凝成硬块,就是块糖。

成糖的模子也曾用土来做。碧武里这份规格列有黏土混硬木灰的模具,解释说泥土吸走糖的热量,使它较快冷却;也允许使用事先准备的其他容器。糖在承托它的模具或容器里冷下来,再拿去出售。

2013年登记附件将碧武里棕榈糖的性状写作质地细腻,接触空气会变稀、不聚成硬块。

也有一些清汁不进熬糖锅,而成为发酵饮料กระแช่,有的地方称“醉糖汁”。2019年当地记述里,制作者会把烤香、晾干的มะเกลือ木放进缸或锅,再加入滤过的汁,约3天出现含酒精的饮料。它带一点甜味,用于家中或聚会,制法因人而异;当地还说,因为是令人醉的饮料,制作并不张扬。

另一种去向是糖棕醋。有人用已煮过的糖汁,有人用未煮的清汁,过滤后装瓶,放5个多月,得到浑黄、带少许甜味的酸液,用来调味。发酵饮料放得过久而转酸,有些人也拿来当醋。

制糖者的生产也随市场分成不同去向。2013年的班叻记述提到,纯糖棕糖价格较高,称作น้ำตาลหลอม的糖品价格较低;销售则从各家分散售卖,转向以组团方式经营。

2019年受访的老手中,做这行很久、年过50岁的人,往往最熟悉那些描述花序、揉压状态和锅中变化的细词。手艺在家人和邻里之间传递。

来源与许可

Sunee Kamnuansin(สุนี คำนวลศิลป์),2019年6月30日,ภูมิรู้และวัฒนธรรมการทำตาลโตนดของคนเพชรบุรีที่สะท้อนผ่านภาษา / The knowledge and culture of palm sugar making of Phetchaburi people reflected in language,Journal of Language and Culture 38(1):41–64。原文PDF。此2019年原作采用CC BY 4.0;本文作中文译述、删节与重组。

สุวิมล อังควานิช、นภสมน นิจรันดร์,2013,Sugar Production from Palmyra Palm in Banlad District, Petchburi Province: Socio-Cultural Changes, Adaptations to Occupational Trends,Ramkhamhaeng University Journal Humanities Edition 32(1):1–16。

泰国知识产权厅:น้ำตาลโตนดเมืองเพชร,碧武里棕榈糖地理标志登记规格 สช 56100048,2013年4月9日公告,登记自2008年9月16日起生效;附件种植与成糖部分。

图片:Sunee Kamnuansin(สุนี คำนวลศิลป์),上述2019年原作Figure 9(雄花序揉压示范)、Figure 17(滤汁入锅)、Figure 19(离火搅糖)。来源:原文,CC BY 4.0;图像未作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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