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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式玛莎曼咖喱为什么要用八角和肉桂?

泰式牛肉玛莎曼咖喱(Matsaman nuea)配土豆与八角肉桂丁香香料,2012年10月20日拍摄
碗中盛装的牛肉玛莎曼咖喱配土豆,一旁摆有八角、肉桂和丁香,2012年10月拍摄。

在泰国餐馆点一碗红咖喱(Kaeng Phet)或绿咖喱(Kaeng Khiao Wan),端上桌时最先扑鼻的是新鲜青红辣椒、柠檬叶和罗勒的草本清气。换成玛莎曼咖喱(Kaeng Matsaman / แกงมัสมั่น),勺子还没搅动,碗里先飘出来的是孜然、肉桂、八角、丁香和豆蔻的暖香,汤汁浓稠带棕红油光,里面浸着大块土豆、整粒花生和炖得软烂的牛肉或鸡腿。

这种在泰菜里少见的干香料组合,让玛莎曼咖喱在泰国菜谱中显得格外特别。它的泰语名字“มัสมั่น”(Matsaman)本身就来自波斯语里的“Mosalmân”(مسلمان),意思是穆斯林。从17世纪大城王朝的外来商队、泰南穆斯林厨房,到曼谷王朝拉玛二世的宫廷诗篇和泰国第一本印刷食谱,这碗咖喱一直带着跨海贸易与本地食材交会的印记。

名字里的波斯词源与17世纪两条来路

19世纪中叶的英文文献在记录暹罗饮食时,常把这道菜直接译作“Mussulman curry”(穆斯林咖喱),1840年出版的《家庭经济杂志》(The Magazine of Domestic Economy)第五卷里已经能看到类似的称呼。波斯语和印度各地方言里原本并没有“Massaman”这个菜名,它是泰语吸纳外来词“Mosalmân”之后在本地厨房固定下来的称谓。

关于玛莎曼咖喱最早怎样在泰国落地,泰国饮食史学界主要流传着两条线索。泰国学者与饮食研究者山蒂·沙威维蒙(Santi Sawetwimon)以及泰国菜专家大卫·汤普森(David Thompson)认为,玛莎曼咖喱形成于17世纪阿瑜陀耶(大城王朝)的国际宫廷。17世纪初,波斯商人谢赫·阿赫迈德·库米(Sheikh Ahmad Qomi)来到大城府定居并进入宫廷任职,后来泰国显赫的布纳家族(Bunnag family)正是他的后裔。当时大城港汇聚了来自中东、印度次大陆和马来群岛的穆斯林商船,胡椒、豆蔻、肉桂、丁香、八角、孜然、月桂叶和肉豆蔻等干香料随着船队运抵暹罗。

另一派观点则认为玛莎曼咖喱起源于泰南地区,受马来群岛与印度穆斯林饮食影响更深。17世纪以后,葡萄牙、荷兰与法国东印度公司也陆续加入这条香料航线,不过干香料在泰国厨房的使用习惯主要还是留在了泰南穆斯林社区以及曼谷宫廷的宴席里。到了今天,泰国南部街头依然把玛莎曼咖喱当作日常主菜之一,而且很少见到使用猪肉的做法——在伊斯兰饮食禁忌里猪肉属于“Haram”(禁食),传统泰南和曼谷穆斯林厨房几乎只用鸡肉、牛肉、羊肉或鸭肉炖煮玛莎曼,只有少数非穆斯林餐馆或家庭偶尔会换成猪排骨或五花肉。

拉玛二世的船歌与1889年的第一本泰文食谱

玛莎曼咖喱进入泰文书面记录,最早见于曼谷王朝初期的宫廷诗歌。约1800年,当时还是王子的伊萨拉顺通(Prince Itsarasunthon,即后来在1809年至1824年在位的拉玛二世)写下长诗《船歌咏佳肴》(Kap He Chom Khrueang Khao Wan / กาพย์เห่ชมเครื่องคาวหวาน)。这组模仿皇家御舟划桨歌节奏写成的诗篇,全诗共列举了十四道咸味菜肴和多种宫廷甜点,其中开篇第一道咸菜写的就是玛莎曼咖喱。

拉玛二世在诗里写道:“มัสมั่นแกงแก้วตา หอมยี่หร่ารสร้อนแรง ชายใดได้กลืนแกง แรงอยากให้ใฝ่ฝันหา”,直译过来是:“心上人亲手做的玛莎曼咖喱,散发着孜然与浓郁香料的辛香;哪个男子若吞下这口咖喱,便会忍不住日夜思念着她。”诗中所用的“ยี่หร่า”(yihra,孜然)在泰语里也是外来借词。历史学者普遍认为这首诗是写给擅长厨艺的本洛公主(Princess Bunrot,即后来的诗素里延王后)。在泰国1835年引入印刷术之前,这批宫廷菜名与烹调记忆就靠王室手抄本和口耳相传保存下来。

真正把玛莎曼咖喱写进具体配方步骤的,是布利安·帕萨功拉旺夫人(Thanpuying Plian Phasakorawong,1847—1911年)。她嫁给了拉玛五世朝首位教育大臣昭披耶帕萨功拉旺(其姓氏同样源自布纳家族)。1889年,布利安夫人开始在月刊上连载《Mae Khrua Hua Pa》(แม่ครัวหัวป่าก์,意为“女厨师”),并在1908年正式汇编成泰国历史上第一部印刷出版的食谱书。

在这本食谱里,布利安夫人收录了“酸橙汁鸡肉玛莎曼”(Chicken Massaman curry with bitter orange juice),当时泰文把菜名拼作“หมัดสมั่น”(Matsaman)。她在开篇专门引用了拉玛二世《船歌咏佳肴》里那段赞美孜然香气的诗句作为引子,随后第一次用当时泰国市集通用的重量单位(如“铢”baht 与“沙楞”salueng)详细写明每样香料、肉类和配料的分量,改变了以往全凭厨师经验抓一把的做法。今天在泰国依然能看到用橙汁、酸橙或菠萝汁替玛莎曼咖喱增添果酸的传统版本,就是从那一代宫廷与世家厨房流传下来的。

玛莎曼咖喱酱(Nam Phrik Kaeng Matsaman)放了什么

泰国中部常见的青咖喱酱或红咖喱酱,核心风味来自新鲜绿辣椒、干红辣椒、香茅、南姜、青柠皮、蒜和红葱头;玛莎曼咖喱酱(น้ำพริกแกงมัสมั่น)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把南亚与中东的干烤整粒香料和泰国本地的湿鲜香草揉进了同一只石臼里。

干香料部分通常包括芫荽籽(coriander seeds)、孜然(cumin seeds)、暹罗豆蔻或绿豆蔻荚(cardamom pods)、肉桂皮(cinnamon)、丁香(cloves)、八角(star anise)、月桂叶(bay leaves),以及肉豆蔻仁(nutmeg)和肉豆蔻衣(mace)。在许多家庭厨房和传统食谱里,厨师会先把芫荽籽、孜然、丁香、豆蔻和白胡椒粒放进干燥的锅里小火焙香,等种子爆出香味后再放凉磨粉,或者直接倒进石臼里先捣成细粉。

本地湿料与辛香料则保留了泰式咖喱的骨架:泡软挤干水分的干红辣椒(泰国长干椒与美洲红辣椒是16至17世纪经西班牙和葡萄牙商船传入东南亚后逐渐进入泰菜的)、切碎的南姜(galangal)、只取紫红色嫩段切细圈的香茅(lemongrass)、卡菲尔青柠皮(makrut lime rind)、芫荽根(cilantro roots)、红葱头(shallots)、大蒜(garlic),以及一把盐和泰式虾酱(kapi)。把焙香磨碎的干香料粉和捣烂的湿料在石臼里反复捶打混合,才会得到质地细腻、颜色深红带褐的玛莎曼咖喱酱。

在石臼里手工捣酱时,厨师通常遵循从干到湿、从硬到软的顺序:先捣白胡椒、芫荽籽和孜然等干硬颗粒,再放盐和干辣椒碎捣匀,接着依次加入香茅、南姜、青柠皮和芫荽根,最后才放水分最多的蒜瓣、红葱头与虾酱。若一开始就把水多的红葱头放进去,石臼里打滑,干香料就很难捣碎。如今在曼谷或清迈的生鲜市场里,许多摊位会现称现卖已经捣好的湿润玛莎曼咖喱酱,买回家后只需按需要再添几支完整肉桂棒、八角和炒花生就能下锅;如果是严格的纯素做法,则省去虾酱,改用多一点烤黄豆酱或盐来补足底味。

清迈泰南风味餐馆的鸡肉土豆玛莎曼咖喱(Kaeng matsaman kai),2012年12月13日拍摄
清迈一家泰南风味餐馆里盛在白碗中的鸡肉土豆玛莎曼咖喱,2012年12月拍摄。

炒椰浆出油(แตกมัน)与慢炖火候

做好玛莎曼咖喱,关键一步不在急着加肉,而是先用头道浓椰浆把咖喱酱炒到出油,泰语里叫“แตกมัน”(taek man)。在泰国传统市场买现榨椰浆时,摊主会分开装两袋:第一遍不加水或少加水榨出来的厚椰浆叫“หัวกะทิ”(Hua Gati,椰浆头),油脂含量高;第二遍加水榨出来的较稀椰奶叫“หางกะทิ”(Hang Gati,椰浆尾),用来做后续炖煮的汤底。如果用罐装椰浆,厨师往往先舀出浮在最上层凝结的浓厚椰脂下锅。

把厚椰浆倒进锅里中火加热,不断翻搅直到水分蒸发、椰脂重新析出清亮的椰油,这时再把玛莎曼咖喱酱放进热油里慢慢炒香。热椰油能把干辣椒里的脂溶性辣味、红色素以及丁香肉桂里的芳香油脂全部带出来,同时去掉生蒜和生红葱头的辛呛气。等锅里飘出浓郁香气且边缘泛出红油,再放肉类翻炒裹酱。

炖煮时间完全取决于选用的肉类。鸡腿肉或鸡翅切块下锅后,倒入稀椰奶、月桂叶、完整肉桂段、八角和拍裂的豆蔻荚,中小火炖约三十到四十五分钟,肉质已经软滑入味;换成带筋膜的牛腩、牛腱或羊腿肉时,小火慢炖往往需要一两个小时以上,有些厨房甚至会在慢火炖煮后隔夜静置,让牛肉充分吸饱香料与椰奶,第二天复热后再放土豆。

配菜通常在肉炖到七八分熟时再下锅,以免煮散糊汤。最常见的是切大块的土豆(有时在泰南也会用红薯或芋头)以及洋葱块。出锅前二三十分钟,加入整颗去皮烤熟的花生(或腰果),再用罗望子膏(tamarind paste)、椰糖或棕榈糖(palm sugar)和鱼露(fish sauce)仔细调出酸、甜、咸三味的平衡。相比甜味极重、辣度较低的出口版泰式餐馆做法,泰国本地家庭和老店的玛莎曼更讲究罗望子带来的温和酸度与孜然丁香的辛香收尾,不会让糖味盖过香料和咸鲜味。

视频完整展示了牛肉玛莎曼咖喱的干香料焙炒、石臼捣酱、椰浆炒油及炖煮全过程。

配米饭还是配烤饼?泰南与曼谷餐桌上的吃法

在曼谷和泰国中部的普通快餐摊(Khao Kaeng / ข้าวแกง)里,玛莎曼咖喱最常作为一道浇头或配菜端上桌,搭配热腾腾的茉莉香米饭,旁边再配一两道炒空心菜、煎蛋或炸鱼,用辛辣清淡的配菜中和玛莎曼本身的浓郁油脂。

到了泰国南部——比如合艾、北大年、普吉、甲米或董里一带的穆斯林早餐铺和茶室——玛莎曼咖喱的吃法明显不同。早晨或傍晚,店门口铁板上刚煎好的脆皮泰式甩饼(Roti / โรตี)常会直接配一小碗浓稠的鸡肉或牛肉玛莎曼咖喱,撕一块带着黄油香的酥饼蘸着红亮的咖喱汁吃,旁边往往还会附一小碟糖醋黄瓜红葱头泡菜(Ajat / อาจาด)用来解腻。

曼谷邦卡皮区餐馆售卖的玛莎曼咖喱成品,2022年6月10日拍摄
曼谷邦卡皮区一家餐馆售卖的玛莎曼咖喱,2022年6月拍摄。

从外观和香料上看,不少食客容易把玛莎曼咖喱和另外两道东南亚炖肉咖喱混淆。一道是泰北的“แกงฮังเล”(Kaeng Hang Le,泰北姜黄五花肉咖喱):泰北姜黄咖喱受缅甸饮食影响更深,通常用带皮五花肉、大量生姜丝、整瓣腌蒜和缅式马萨拉香料炖煮,不放椰浆,汤汁带浓郁酸甜与姜辣,和放了大量椰浆、花生的玛莎曼口感完全不同。另一道是柬埔寨的“萨拉曼咖喱”(Saraman curry / Cari Saramann),同样源自占族与马来穆斯林社区,底层香料与玛莎曼非常接近,也会用到椰浆、柠檬草、八角、肉桂和烤花生,但在具体香草比例、酸甜度以及是否放土豆上各有地方习惯。

点玛莎曼咖喱时有几个简单的判断办法:传统老店和清真餐馆做的牛肉玛莎曼(Matsaman Nuea / มัสมั่นเนื้อ)或鸡肉玛莎曼(Matsaman Kai / มัสมั่นไก่)风味最稳定,大块土豆炖到边缘微融、汤面浮着一层清晰的红褐色香料油,配白米饭或煎饼都合适;如果想吃素,曼谷和清迈的素食馆通常用炸老豆腐块或猴头菇替代肉类,并把虾酱和鱼露换成盐和豆瓣酱,保留了豆蔻、肉桂、花生与罗望子的完整底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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