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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北郊陶瓷岛(Koh Kret)为什么是一座人工河岛?孟族红陶工艺、周末市集与2泰铢渡轮全攻略

从曼谷市中心向北驱车约四十五分钟,抵达暖武里府巴革县(Pak Kret)的沙南努亚寺码头(Wat Sanam Nuea),花上两三泰铢登上一艘不到两分钟就能靠岸的木质横渡渡轮,河风里立刻少了高架桥下的汽车尾气。渡轮刚离开北岸,前方河心角上一座明显向水面倾斜的白色佛塔就进了视线——这里就是泰国人口中的“陶瓷岛”Koh Kret(泰语:เกาะเกร็ด)。
岛上没有私家汽车,最宽的混凝土小路也只够两辆自行车错身。沿着河岸走过几排木屋作坊,空气里有湿润的河泥味、木柴烧过的烟火气,还有周末集市油锅里炸素菜花束的香味。许多旅客把这里当成曼谷周末半日游的顺路景点,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座面积约4.2平方公里的河心小岛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场三百年前的水利工程留下的意外产物;而岛上世代拉坯烧窑的制陶人,也不是为了观光才搬来的表演者,而是经历了战乱迁徙、塑料制品冲击与洪水考验后留存下来的孟族手艺人。
1722年的一条运河:陶瓷岛如何从河湾变成河心孤岛?
在地图上俯瞰陶瓷岛,它像一颗略微扁圆的鹅卵石嵌在湄南河干流中,长约3公里、宽约3公里,海岸线总长大约13公里。但在18世纪初,这里还只是湄南河一处大幅度弯曲的半岛,当地人称作“班兰”(Ban Laem)。当时大城王国(阿瑜陀耶王朝)的商船和官船要逆流北上返回首都大城,必须沿着这道“U”字形大弯绕行很长一段水路,既耗时又容易遇上水浅搁浅。
公元1722年(阿瑜陀耶王朝泰萨王统治时期),朝廷为了缩短航运时间、加快物资调运,下令在河湾颈部开凿一条截弯取直的近道运河,称作“拉格雷运河”(Klong Lat Kret Noi)。根据阿瑜陀耶编年史及陶瓷岛地方志整理,当年朝廷征调了约一万名劳工,耗时一个多月才挖通这条河道。运河刚开通时并不宽,只是方便小船抄近路;但此后上百年的季风汛期与涨潮水流不断冲刷河岸,主流河水逐渐改走水量更急的运河道,原本的人工水道越冲越宽,反而反客为主成了主航道。到拉玛五世统治时期(1868年至1910年),这片原本连着陆地的河湾彻底被水流切开,成了一座四面环水的独立岛屿。

岛名本身也记录着这段水文变迁。早期岛上以“沙拉坤寺”(Wat Salakul)闻名,人们习惯叫它“沙拉坤岛”;后来官方将运河入口所在的对岸陆地划设为“巴革县”(Pak Kret,泰语意为“截流河口”),河心中的这座岛也随之定名为“Koh Kret”。水路把它与对岸的现代化公路网隔开,这种地理上的微隔离,让岛上至今保留着高脚木屋、窄砖砌栈道、榴莲与香蕉果园交错的村落格局。岛上目前下辖七个行政村,其中以一村“班孟”(Ban Mon)人口最多,另有六个村落沿河岸与内陆交错分布,岛上居民除了占多数的孟族后裔,还生活着泰族与穆斯林社群,共同维持着这片无车河岛的日常秩序。
从缅甸南部到湄南河畔:为什么孟族人会落脚在这里?
陶瓷岛的灵魂手艺来自孟族(Mon,泰国官方常称泰族孟裔 Thai-Raman)。孟族是中南半岛最古老的定居民族之一,早年曾在现今缅甸南部伊洛瓦底江流域以及泰北南奔一带(哈里奔猜王国)建立过深厚的佛教文化与城市文明。从17世纪末到19世纪初,随着缅甸王朝向东扩张以及泰国与缅甸之间的连年战事,大批孟族军民、农夫、船匠和陶工分批向东迁徙进入暹罗境内。
大城王朝在1767年沦陷后,原本居住在陶瓷岛一带的居民一度四散避难。到了吞武里王朝达信大帝(King Taksin,1767–1782年在位)以及曼谷王朝拉玛二世时期(1815年前后),暹罗王室非常看重孟族人在造船、农耕与制陶方面的技艺,特许流离失所的孟族社群沿着湄南河中下游集中定居,陶瓷岛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处聚落。根据泰国公共传播平台 Thailand NOW 的专题访谈,当年迁居到此的孟族人并非为了外人而“表演传统”,他们利用湄南河冲积平原取之不尽的黏土资源,烧制全暹罗家庭都需要的生活陶器,逐步撑起了一整套自给自足的河岸手工业经济。
这段移民史至今还能在岛上的寺庙与民俗里直接看到。位于岛屿东北角渡口旁的波拉迈依卡瓦寺(Wat Poramaiyikawat)是岛上规模最大、地位最高的孟族古寺,拉玛五世国王曾下令重修,寺内不仅供奉着带有孟族艺术特征的卧佛,还设有一座收藏古经卷和传统陶器的博物馆。寺庙临河一角那座著名的白色斜塔“帕切迪穆涛”(Phra Chedi Mutao),仿照了缅甸勃固瑞摩都佛塔(Shwemawdaw Pagoda)的形制,百余年来因河水冲刷掏空地基而向河心倾斜。1992年修缮团队曾尝试扶正塔身未果,这座斜塔反而成了整座岛屿最容易辨认的地标。
沿着村道再往西走,另一座建于吞武里至曼谷王朝初期的沙通通寺(Wat Saothongthong)同样保留了典型孟族寺庙布局,佛殿后方保留着岛上最古老的十二折角佛塔(Chedi Yo Mum Mai Sip Song)。每年守夏节结束(约公历10月)后的“水上百僧托钵”(Tak Bat Phra Roi)仪式,上百位僧侣乘木船沿着岛岸缓缓划过,岸边居民蹲在自家木栈桥上递出斋饭,是全泰国少见的水上孟族佛教传统。

Kwan Aman 红陶工艺:不上釉的河泥怎样靠刻花和窑火站稳三百年?
走进岛屿东岸和波拉迈依卡瓦寺以南的“关阿曼”(Kwan Aman)制陶区,很多家庭作坊的院子里依然摆着脚踏陶轮和晒坯架。陶瓷岛红陶在泰语和孟语传统中常与“Kwan Aman”联系在一起,它和泰北清迈或东北部暖坤(Dan Kwian)出产的陶艺有非常明显的区别:它几乎不上釉,全靠细腻的湿泥刻花和窑火烧结出的红褐色陶胎取胜。
岛上陶工使用的黏土原本就来自湄南河两岸的冲积泥层。制陶师把挖回来的生土晒干、捣碎、过筛并加水揉练成细腻的泥团,再放到传统脚踏拉坯转盘上拉出器型。早期最主要的日常产品是大水缸、洗衣盆、药罐、水壶和厨房里舂木瓜沙拉或捣辣椒酱用的陶钵(Krok)。待坯体半干、质地像硬皮革一样有韧性时,刻花师傅会用细小的竹签或金属刻刀,在素坯表面一刀一刀镂刻或压印出莲花瓣、藤蔓叶片以及泰国传统火焰纹“卡诺纹”(Kranok),纹路密集却极少重复,有些香炉和烛台甚至会做全镂空雕花。
然而到了20世纪中后期,塑料桶、不锈钢大水箱和机器注塑盆彻底取代了沉重的陶制水缸。陶瓷岛手工艺合作社负责人素拉特·布阿希兰(Surat Buahiran)在接受Thailand NOW 采访时曾直白地提到:祖母那一辈靠做大水缸、陶盆和研钵养活全家,后来大水缸被铁皮水箱淘汰,水盆被铝盆和塑料盆取代,一度只剩下手工研钵还有稳定销路。再加上近年来湄南河上游汛期洪水频发,低洼处的老式“龟背土窑”多次被淹受损,许多年轻人陆续离开陶轮转行。
撑住这门手艺的,是剩下的二十来家老作坊与新一代设计合作项目。如今在岛上,除了还能看到几座砖砌半埋式的传统龟背窑遗址,不少作坊已经改用控温更精准、排烟更少的电窑或燃气窑;部分手艺人则在泰国手工艺促进中心(SACIT)“可持续工艺”项目的合作下,重新研发出适配现代曼谷家庭的器型——比如镂空红陶台灯罩、精油香薰炉、极简几何花器,甚至尝试用“坑烧法”(Pit-firing)在还原气氛下烧制出通体乌黑的“黑陶”新品,打破了陶瓷岛只能产橘红色陶器的刻板印象。
对普通游客来说,这种转型最直观的好处是:在岛上依然可以花大约200泰铢体验一次拉坯和刻花(通常由三四代传承的老作坊师傅手把手带着在脚踏转盘上拉出一个小香插、烟灰缸或花盆,晒干烧好或直接带走生坯纪念);而直接从作坊里买一只底部印有工匠印记的镂空烛台或小茶壶,价格往往只有曼谷恰图恰周末市场同类货品的一半甚至更低。
味道也是活化石:在甜点巷吃孟族冰泡饭和油炸素花
在陶瓷岛,食物和陶器一样带着迁徙的印记。沿着波拉迈依卡瓦寺旁的主巷往南走,周末最热闹的一段几乎全被本地小吃摊占满,许多菜式至今还会直接盛在香蕉叶折成的小船里,或是用岛上烧制的红陶碗端上桌。
最值得专门试一试的是孟族冰泡饭(Khao Chae,泰语:ข้าวแช่)。这道原本属于孟族夏季防暑的传统料理,后来被曼谷拉玛王朝宫廷御膳房学去并演变成精细的皇室夏季名菜,但在陶瓷岛民间摊位上吃到的版本更朴素、价格也更亲民。米饭先经过多次清洗煮至粒粒分明、不带黏浆,再浸泡在用茉莉花和蜡烛烟熏过的冰凉花水里,端上桌时配着四五样小碟咸甜配菜:甜丝肉松、塞满肉馅炸得金黄的青椒酿肉、脆甜虾酱球(Luk Kapi)和酥脆甜萝卜丝。吃的时候一口凉米花水配一口咸香配菜,不要把配菜全倒进水里泡散,这正是大热天里孟族人最经典的降温吃法。
另一道几乎在曼谷市区看不到的岛上特产是“诺卡拉炸鱼饼”(Thot Man No Kala,泰语:ทอดมันหน่อกะลา)。诺卡拉(No Kala,学名山姜属植物 *Alpinia nigra*)是一种长在潮湿河岸边、外形像嫩竹笋或高良姜的野生植物嫩芽,岛民把它切碎拌进加了红咖喱酱的鱼肉泥里下锅油炸,吃起来比普通泰式鱼饼多了一股清脆的植物纤维感和微辛草本香。同一条街上常见的还有炸鲜花天妇罗(Dok Mai Thot)——摊主把蝶豆花、九重葛花、大花田菁(Dok Khae)甚至整片香兰叶和细长豆角裹上薄脆面糊炸得蓬松酥脆,蘸着酸甜梅子辣酱边走边吃,一盒只要三四十泰铢。
如果走到被称为“甜点巷”的区域,长桌上摆满十几种现场手工制作的老派泰式甜点:金丝蛋黄(Foi Thong)、金花盏(Thong Yip)、捏成迷你芒果和红毛丹形状的绿豆泥果子(Luk Chup),以及用红陶小碗盛装、冒着椰浆和香兰叶热气的泰式布丁与烤蛋羹。不少摊位还会把刚出锅的甜点装进试吃拼盘,单买一盒几十泰铢,顺手还保留着几十年前不用一次性塑料盒、改用红陶碗或芭蕉叶包装的老习惯——很多游客吃完甜点,顺手把装甜点的那个小陶碗洗干净带回家当酱料碟。
周末与平日完全是两座岛:什么时候去、怎么坐船最省心?
计划去陶瓷岛之前,最需要提前想清楚的一件事是:你想看热闹的市集,还是想看安静的制陶村?据陶瓷岛在地指南整理,岛上的大型周末步行街市集只在周六、周日及泰国公众假期的上午9:00至下午17:00左右全面开放,平日(周一至周五)绝大部分小吃摊和纪念品店都会拉下卷帘门,整座岛瞬间退回到安静的农业与制陶村落状态。
如果你冲着吃冰泡饭、炸鲜花、买现做泰式甜点而来,务必选在周六或周日的上午9点半到11点之间登岛——既避开了下午两点后窄巷里人挤人的高峰,甜点摊的招牌点心也还没卖空。如果更想安静地蹲在作坊里看老匠人踩着脚踏转盘拉坯、或者沿环岛水泥路慢悠悠骑车而不被人群挡路,工作日的上午反而更自在,只是记得自带饮用水,并在出发前心里有数:很多网红河边咖啡馆和精酿啤酒花园(例如岛上著名的本土精酿实验基地 Chit Beer)平日并不开门,多数仅在周末及节假日营业。
从曼谷市区前往陶瓷岛主要有三种接地气的公共交通方式,不需要包车也能轻松抵达:
最省钱、最顺路的水路接驳是从曼谷搭乘湄南河公交船(Chao Phraya Express Boat):在工作日早晚高峰时段,可以乘坐绿黄旗快船(Green-Yellow Line)从沙吞中央码头一路向北直达最北端的巴革码头(Pakkret,N33)(全程36泰铢),下船步行几分钟绕到沙南努亚寺(Wat Sanam Nuea)后门码头即可坐摆渡船上岛;如果是周末或非高峰时段,绿黄旗不开行,则可乘坐橙旗船(Orange Line,19泰铢)坐到终点暖武里码头(Nonthaburi,N30),下船后换乘出租车或Grab打车约10至15分钟即可抵达沙南努亚寺码头。
陆路直达方式同样简单:在曼谷市中心的胜利纪念碑(Victory Monument)乘坐166路空调公交车走高速直达巴革市场(Pak Kret),或者从市区直接用Grab叫车定位“Wat Sanam Nuea Pier”,非早晚高峰从素坤逸或暹罗商圈出发大约需要40至50分钟。穿过寺庙院子走到河边的小木码头,不用找售票窗口,直接走上木质摆渡船,下船或上船时交给船家2至3泰铢硬币即可,摆渡船从清晨一直运营到傍晚,人满或每隔几分钟就会开出一班,2分钟就能跨过窄窄的运河道。
顺时针环岛7公里:步行的慢节奏与骑行的避让礼仪
登岛之后,几乎所有老玩家都会采用“顺时针环岛”的走法。从波拉迈依卡瓦寺斜塔旁的码头上岸,先花半小时趁早逛一逛安静的孟族寺庙主殿和寺内陶瓷博物馆;接着往南走进关阿曼制陶区和周末小吃巷,趁着上午胃口好、天气还没彻底晒热,把红陶作坊、冰泡饭、炸鲜花和甜点一条龙解决。
离开热闹的东北角商业段后,码头附近和巷口都有租自行车的铺子,通常几十泰铢就能租一整天,无需押护照。全岛外围由一条大约7公里长的高架混凝土环岛小道串联起来,骑车绕一圈如果算上中间停下来喝冰咖啡、看果园和进小寺庙的时间,大约需要两到三个小时。岛的南半段和西半段几乎没有成群的观光客,小道紧贴着水面和红树、芭蕉、榴莲果园伸展,时不时还能经过一两座几乎荒废的古老砖窑、高脚木屋底下乘凉的老人,以及几座只能容一辆自行车通过的拱形小木桥。
不过在岛上骑行有两项不成文的礼仪需要留意:第一,周末经过东北段拥挤的步行街市集和寺庙院落时,一定要下车推行,不要按着铃铛在人群里穿行;第二,很多环岛水泥栈道没有安装护栏,旁边就是半米到一米深的果园沟渠或河岸泥滩,遇上对面有本地人骑摩托车载着货物迎面驶来时,提前靠边停稳让行最安全。另外,泰国每年7月至10月雨季水量极大时,湄南河水位上涨偶尔会漫过陶瓷岛较低洼的几段外围小路,如果恰好在暴雨季造访,穿一双防滑凉鞋并提前留意当天水位情况会稳妥许多。下午四点半以后,在河西岸挑一家木板搭在水面上的小咖啡馆坐下,喝一杯冰椰子美式看对岸高楼与金色夕阳落进河水里,再搭最后一班两泰铢渡轮回到对岸,正好接上暖武里或曼谷晚高峰前的回程车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