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的泰国地方早市,天色刚透出微光,摊贩炉灶上的炭火已经烧成一层稳定的暗红。在米粉汤锅与油炸面食的蒸汽之外,往往有一张不起眼的小木桌或铁皮推车,正散发着鸡蛋、焦糖与炭灰交织的暖香。铁钩掀开铜盖的一瞬,十几个紧挨在一起的花瓣形凹槽里,金黄色的面糊已鼓起饱满的圆顶。摊主用细竹签或小铁挑顺着模壁轻轻一拨,一颗颗带着焦脆裙边的小蛋糕便落进竹匾或牛皮纸袋里——这就是泰国人从街头吃到节庆的日常点心Khanom Khai(ขนมไข่),中文常译作“泰式烤鸡蛋糕”或“古早炭烤鸡蛋糕”。
在泰语里,khanom(ขนม)指点心或糕饼,khai(ไข่)指蛋,字面意思直白得近乎朴素。然而,正是这种只靠鸡蛋、白糖与面粉三种基础原料撑起的小点心,在泰国各地演出了截然不同的地方性格:曼谷老城区巷口坚持不加泡打粉、只靠蛋液打发蓬松的老摊,把外皮烤得微酥干爽;泰南宋卡府与合艾一带的炭烤做法,喜欢在面糊中央嵌进一小块咸黄油,咬开时带着微咸奶香;而在普吉与马来半岛交界的南部三府,它还有一个源于马来语的旧称“ขนมบูหลู”(Khanom Bulu),出现在佛历十月节(Sat Thai)、开斋节(Hari Raya)乃至泰籍华人的婚礼喜盒里。

先分清名字:它不是油炸番薯丸,也不是古早大蛋糕
在中文旅行游记与夜市攻略里,“泰国鸡蛋糕”或“蛋形点心”常被混为一谈,其实在泰语语境中,名字带“ไข่”(蛋)的点心至少有三四种完全不同的门类,原料、做法与口感相去甚远:
- Khanom Khai(ขนมไข่):本文主角。以鸡蛋与砂糖充分打发充气,拌入小麦粉后倒入金属花形烤模,用炭火上下双面烘烤或烤箱烘焙而成,成品外皮薄脆、内心松软,属于无馅或少馅的烘烤海绵小蛋糕。
- Khanom Khai Nok Kratha(ขนมไข่นกกระทา):中文常称“泰式炸番薯丸”或“鹌鹑蛋丸子”(旧称 khanom khai tao 龟蛋点心,后因海龟受保护而改称鹌鹑蛋)。它以蒸熟捣泥的番薯、木薯粉与糯米粉揉团油炸,追求的是外酥内糯、咬开中空的弹牙口感,与打发鸡蛋烘烤的 Khanom Khai 完全是两条工艺路线。
- Khanom Khai Hong(ขนมไข่หงส์):意为“天鹅蛋”,以糯米粉与粘米粉混合土豆泥或番薯泥包入咸甜绿豆馅后油炸,外层再裹上一层结晶糖霜或白芝麻,属于带馅油炸糯米团子。
- Khanom Farang Kudi Chin(ขนมฝรั่งกุฎีจีน):曼谷吞武里区古迪钦(Kudi Chin)葡裔社区传承两百余年的传统烘烤蛋糕。它同样使用鸭蛋、砂糖与小麦粉打发烤制,风味与 Khanom Khai 颇为神似,但个头更大、呈宽口杯状,且表面固定撒上白糖、葡萄干、柿饼干与冬瓜糖,已在2018年(佛历2561年)被泰国文化促进部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市井早市常见的 Khanom Khai 则体积小巧、适合一口一个,传统上多为素面,至多点缀几粒葡萄干或夹入黄油。
从葡式海绵蛋糕到“Bulu”:两条交汇的味觉路径
关于 Khanom Khai 究竟何时在泰国定型,目前并没有单一的宫廷文献给出确切年份,学界与地方饮食史研究通常将其放在两条跨海交流的脉络里理解。
第一条线索来自大城王朝至吞武里时期的葡萄牙饮食影响。16至17世纪,葡萄牙商人与传教士不仅带来了以蛋黄和糖浆为核心的“金丝类”宫廷甜品体系,也把欧洲早期的海绵蛋糕雏形——葡萄牙语称作 Que Que(或 bolo 蛋糕家族)的打发蛋糊烘焙法——带入暹罗港口社区。据泰国文化部非物质文化遗产档案记录,古迪钦社区的烤蛋糕正是当年当地人向葡萄牙裔女性学艺后逐步本土化的产物:由于当时泰国并不产乳制品黄油,也缺乏化学膨松剂,匠人便顺理成章地用本地极易取得的鸭蛋与蔗糖,通过长时间搅打包裹空气,再借由炭火烘烤定型。
第二条线索则沿着马来半岛北上。在泰国南部与英文维基百科的饮食记载中,Khanom Khai 在普吉、宋卡及北大年、惹拉、陶公等府长期被称为 ขนมบูหลู(Khanom Bulu / Boo Lhoo)。Bulu 一词源自马来语 bahulu(或 kuih bahulu),而语言学者普遍认为马来语的 bahulu 同样源于葡萄牙语 bolo(蛋糕)。历史上,泰南沿海城镇与槟城、马六甲及新加坡同处海上贸易网络之中,华人、马来穆斯林与暹罗居民混居,使得这种用厚重金属花模在炭火上烤出的小型海绵蛋糕,在马来半岛南北两岸几乎同步扎根。

有意思的是,尽管起源都绕不开“蛋、糖、面粉”的海洋贸易史,Khanom Khai 却没有停留在教堂节日或土生华人茶桌上。随着20世纪中期泰国各地市集与公路城镇的兴起,它凭借极低的原料门槛、耐存放的干爽质地和两三分钟即可出炉一锅的高周转率,迅速从港口家庭作坊走向全国各地的早市与路边摊,成为普通人上班上学前花二十泰铢就能拎走一袋的平民点心。
蛋、糖与面粉的物理魔术:为什么老派摊贩偏爱鸭蛋?
把一颗刚出炉的 Khanom Khai 掰开,外皮带着轻微的焦糖脆壳,内里却像细密的海绵,按下去能缓慢回弹。要仅凭三种最普通的原料做到这一点,核心在于蛋液打发(Mechanical Leavening)与低筋面糊的折叠手法。
按照泰国老牌美食媒体 KRUA.CO(Sangdad 出版社)公开的古法炭烤配方,一份约做30颗的基础配比只需要:新鲜鸭蛋3颗(每颗约60至65克)、细砂糖1杯、过筛中筋小麦粉1又1/4杯、香草精1茶匙,以及刷模用的植物油。这里面最讲究的选材细节,就是鸭蛋(ไข่เป็ด)与鸡蛋(ไข่ไก่)的取舍。
- 鸭蛋的支撑力与色泽:在泰国传统糕点厨房里,鸭蛋常是首选。鸭蛋蛋黄比例更大、卵磷脂与脂肪含量更足,蛋白黏稠度也高于鸡蛋。与砂糖一同中高速搅打时,它能形成更稳定、不易消泡的浓稠蛋糊,烤出来的蛋糕不仅呈色金黄诱人,气孔也更均匀饱满。当然,现代不少摊贩为了降低腥味或控制成本,会改用鸡蛋,或采取“鸭蛋配鸡蛋”的折中比例。
- 丝带状打发(Ribbon Stage):传统做法绝不急着下粉。打蛋器须以中速持续搅打鸡蛋,再分次一勺勺加入砂糖,直到蛋液膨胀成泛白、浓稠的乳霜状——提起打蛋头时,滴落的蛋糊能像丝带一样在表面停留几秒才缓缓融入,才算蓄足了烘烤膨胀所需的微小气泡。
- 轻手翻拌防起筋:面粉必须提前过筛,并分两次加入打发好的蛋糊中,用手动打蛋器或刮刀轻柔翻拌(泰语称 ตะล่อมเบาๆ)至刚好无干粉即可。一旦过度搅拌,面粉中的麦谷蛋白形成筋度,或者把气泡搅散,烤出来的 Khanom Khai 就会变成死硬紧实的面疙瘩。
在现代街头摊档,配方也分化出“无添加派”与“松软改良派”。像曼谷王บูรพา(Wang Burapha)一带老字号摊档或北榄坡府春盛(Chum Saeng)的三代老摊,至今强调“ไม่ใส่ผงฟู”(不加泡打粉),全靠新鲜蛋量与打发时间撑起体积,放凉后外皮微韧、蛋香纯正;而许多面向大众早市或商业配送的摊位,则会适量加入少量泡打粉(baking powder)、蛋糕乳化剂(SP)、淡奶或融化黄油,让成品在常温放至隔夜时依然保持湿润松软,也更便于大批量连续生产。
黄铜烤模与“上下夹攻”的炭火工学
如果说打发蛋糊决定了 Khanom Khai 的内在骨肉,那么决定它“薄脆外壳”与“独特香气”的灵魂器具,则是那只沉甸甸的圆形金属烤模——泰语称为พิมพ์ขนมไข่(Phim Khanom Khai)。
走进曼谷拍乎叻(Phahurat)或老城区的厨具行,货架上摆着三种材质的烤模:黄铜(ทองเหลือง)、铸铁(เหล็ก)与铝合金(อะลูมิเนียม)。其中铝合金模价格亲民(约三四百泰铢),轻便易搬,但储热能力较弱;真正被老摊主视若珍宝的,是售价往往在1,350泰铢以上、重达数公斤的黄铜烤模。黄铜导热快且热容量大,一旦在炭炉上预热到位,受热极其均匀,能让面糊接触模壁的瞬间迅速发生美拉德反应与焦糖化,形成一层薄而不焦、香气扑鼻的脆壳,同时避免局部过热把蛋糕底烤黑。
烤模里的凹槽纹路也藏着泰国地方审美的巧思。最经典的是两种植物果实纹样:一种是杨桃纹(ลายมะเฟือง),有着深邃的五至八道放射状棱沟,烤出的蛋糕宛如一朵小花;另一种是西印度醋栗纹(ลายมะยม),瓣数更细密圆润;此外还有混合花纹(一盘同时有杨桃纹与醋栗纹),常见规格为7孔、12孔或20孔,偶见小鱼或椭圆形模。每只新买来的金属模都必须经过“养模(เผาพิมพ์)”——反复刷油加热让油脂渗入金属毛孔,日积月累之后,烤模表面会形成一层乌亮自然的油膜,既防粘连,又带着老灶台特有的温润光泽。
炭火烘烤的妙处,在于一套土法实现的“上下双面辐射加热”:
- 炉底控温:炭炉里的木炭烧红后,摊主会故意用一层草木灰把明火盖住(กลบด้วยขี้เถ้า),只保留柔和稳定的暗火,防止底火太猛把蛋糕底部烤焦而顶部未熟。
- 热模刷油:烤模必须趁热刷上一层薄薄的植物油、米糠油或黄油——模温不够是新手最常粘模的原因——随后用勺子或挤花袋将面糊填入每个凹槽约四分之三满,留出膨胀空间。
- 盖顶置炭:盖上严丝合缝的金属盖后,最关键的一步是用铁钳夹起三到五块烧红的木炭直接摆在盖顶。上下热浪同时夹击,密闭模腔内迅速升温。大约只需2分钟左右,摊主用铁钩掀起滚烫的盖子查看成色,待表面呈均匀的金黄微褐,便能一粒粒挑出装盘。
在炭材的选择上,老字号尤为挑剔。例如泰南宋卡府古城经营超过六十年的老摊“เลิศเบเกอรี่(Lert Bakery)”,就以坚持使用红树林木炭(ถ่านไม้โกงกาง)闻名——红树林炭密度高、火力持久、几乎没有杂烟与火星,能让炉温在连续数小时的售卖中保持稳定,烤出的 Khanom Khai 带着淡淡的木炭烟火气,这是现代电烤箱无论如何精准控温都难以复制的质感。
早市上的二十泰铢哲学:配黑咖啡,也配节庆
要理解 Khanom Khai 在泰国人生活中的位置,最好的去处不是高档百货的甜品专柜,而是清晨六七点钟的地方早市(ตลาดเช้า)或老街骑楼下。

在泰国地方小镇的早晨,人们的一天往往从一杯古早咖啡(กาแฟโบราณ / โกปี๊,Kopi)开始。布袋滤出的深焙咖啡兑入炼乳或冰块,苦醇中带着浓甜,此时若手里再拎一袋刚出炉、还微微烫手的 Khanom Khai,便是再妥帖不过的早餐组合。它不像淋满椰浆的湿式泰式甜品那样需要碗勺与坐下来慢慢吃,也不像油炸食品那样早上吃着腻口;几颗下肚,蛋香与微甜正好垫饱肚子,骑摩托车上班或送孩子上学时顺手抓两颗,方便得恰到好处。
除了日常果腹,Khanom Khai 在泰国不同族群的文化日历里也占有一席之地。在南部佛教徒的“สารทไทย”(Sat Thai,佛历十月祭祖节)与泰南穆斯林的开斋节(Hari Raya)期间,家家户户常会批量烤制或采购 Khanom Khai(当地称 Khanom Bulu)用来供奉、馈赠邻里或招待登门拜访的亲友——因为它不含猪油、原料单纯清真,天然跨越了宗教饮食界线。而在部分泰籍华人家庭的传统婚礼上,Khanom Khai 还被视作吉利点心:面糊在烤模中受热膨胀、高高鼓起的过程,在民俗寓意里象征着新人婚后生活“步步高升、兴旺圆满”。
从宋卡老街到曼谷夜市:一条还在流动的地方风景
虽然全国各地都能买到 Khanom Khai,但若论近十几年来风味辨识度最高、甚至反向输出到首都潮流街区的分支,不能不提泰南宋卡(Songkhla)与合艾(Hat Yai)流派。
传统的曼谷或中部平原 Khanom Khai,口感偏重干爽、蓬松、纯蛋香,适合配茶慢嚼;而宋卡古城与尧岛(Koh Yor)一带发展出的地方做法,则大胆在面糊烘烤前,往每颗面糊正中心塞进一小块咸黄油(หรือมาการีน)。当炭火从上下两面加热时,黄油融化渗入周围的蛋糕组织,既让中心形成湿润绵密的“爆浆”或半流心感,又让外缘煎烤出更酥脆、带着微咸焦香的裙边。这种“外脆、内软、心润”的三重口感,解决了传统鸡蛋糕放久了容易略显干噎(ไม่ฝืดคอ)的痛点。
在宋卡府老城区的纳空奈路(Nakhon Nai Road),创立于佛历2497年(1954年)的“Lert Bakery(เลิศเบเกอรี่)”手推车至今已传至第二代,每天用三座黄铜炭炉轮番烘烤,不少熟客甚至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直接打包一两千泰铢带回外府送礼。甚至在2026年泰国政府于宋卡府举行的移动内阁会议(ครม.สัญจร สงขลา)地方茶歇菜单上,宋卡炭烤 Khanom Khai 也被正式列为代表泰南风味的招牌点心之一。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份原本属于南部早市与老街的手艺,近两年在曼谷朱拉隆功大学旁的班塔通(Banthat Thong)美食街掀起了新潮。年轻创业者将宋卡尧岛配方的黄油炭烤 Khanom Khai 重新包装成“Grab & Go”街头伴手礼品牌(如 HAAB),从一张三万泰铢起家的小木桌起步,搭配泰奶沾酱与不同内馅,短短一年多便做到月销约三百万颗的规模,甚至开始反向把门店开回马来西亚市场。街边摊排起长队时,人们买走的固然是新鲜出炉的焦香黄油点心,但那口由铜模、炭灰、鸭蛋与砂糖共同捏合出来的滋味,本质上依然忠于半个多世纪前泰南早市的那一炉暖火。
参考与核查来源
- Wikipedia — Khanom khai(名称、Khanom Bulu 词源、节庆与婚礼寓意概述)
- วิกิพีเดียภาษาไทย — ขนมไข่(泰语基础定义)
- KRUA.CO(Sangdad 出版社)— ขนมไข่(鸭蛋配方比例、打发与翻拌手法、黄铜与铝制烤模价差及热传导特性、炭炉灰烬控温与盖顶置炭做法)
- Department of Cultural Promotion (ICH Thailand) — ขนมฝรั่งกุฎีจีน(古迪钦葡式烤蛋糕渊源及2018年国家级非遗名录背景)
- MGR Online — ต้องไม่พลาด! “ขนมไข่เตาถ่าน” เจ้าดังขายมายาวนานกว่า 66 ปี(宋卡 Lert Bakery 1954年创立沿革、红树林木炭与三座黄铜炉约2分钟出炉实况)
- Bangkok Biz News — ‘HAAB’ ขายขนมไข่เดือนละ ‘3 ล้านชิ้น’(宋卡黄油烤鸡蛋糕在曼谷班塔通的商业化复兴)
- Bangkok Biz News — เปิดเมนู ครม.สัญจร สงขลา(2026年宋卡移动内阁会议地方茶歇菜单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