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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9日 星期四 已写 1116 篇 · 走过 81 个城镇和地区

美食

泰国Khanom Phing椰奶小酥饼,一入口就化

Khanom Phing(ขนมผิง)是泰国以木薯粉、头道浓椰浆、白砂糖与蛋黄焙制的古早小酥饼。本文梳理它自阿瑜陀耶宫廷走向民间的历史脉络、炒粉醒面与熏蜡烟的制作门道,以及素可泰空格莱拉与碧武里地方作坊的日常售卖实况。

在泰国北中部的老街杂货铺,或是长途公路休息站的伴手礼货架上,常能见到一袋袋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象牙白色小圆饼。它们个头只有指尖大小,表面微隆、底部带着一圈浅金黄的烤色,泰语称作Khanom Phing(ขนมผิง)。和多数靠黄油与小麦粉撑起酥脆感的西式曲奇不同,Khanom Phing 咬下去的第一声是干爽的轻脆,紧接着木薯淀粉在唾液里迅速散开,化作浓椰浆的甜润与一缕淡淡的熏蜡幽香,几乎不用怎么咀嚼便在舌尖融化。

这个名字本身就藏着它的做法。泰语里的“Khanom(ขนม)”泛指糕点与甜食,“Phing(ผิง)”则是“凑近微火烘烤、烤暖”的意思。过去没有恒温电烤箱的年代,人们把揉好的粉团排在浅盘里,底下垫着炭火,盘盖上再放一层烧红的椰壳或木炭,让上下两股温和的热气慢慢把小饼焙干、焙透。从十七世纪阿瑜陀耶王朝的宫廷甜点房,到如今素可泰府河畔老镇的家庭作坊,这粒不起眼的小酥饼一路跟着泰国人的灶火与茶桌流传下来。

从阿瑜陀耶宫廷火盆走到民间茶桌

在泰国饮食史的记述中,Khanom Phing 常被归入大城时期(阿瑜陀耶王朝)受葡萄牙烘焙技法启发而本土化的甜点谱系。据《艺术与文化》(Silpa Wattanatham)梳理的法国历史档案与相关研究,纳莱王时期入主王室御膳甜点房的日葡混血女性玛丽·吉马尔(Maria Guyomar de Pinha)——泰语史籍尊称为ท้าวทองกีบม้า(Thao Thong Kip Ma)——曾向暹罗宫廷厨师传授多款以蛋黄、糖与烘烤见长的甜点。当时的法文记录点名列出了她教授暹罗人制作的甜点清单,除了人们熟知的金丝(Foi Thong)、金滴(Thong Yip)、金球(Thong Yot)与泰式烤布丁(Khanom Mo Kaeng)之外,也明确记录了 Khanom Phing。

根据泰国饮食杂志 KRUA.CO 的专题考据与泰文维基百科“ขนมผิง”条目的记载,它最初借鉴了葡萄牙传统小饼 Broinhas 的烘烤思路,但真正落进暹罗厨房后,食材却经历了一次彻底的“热带改写”。与同样源自那批宫廷甜点的金丝、金滴不同,Khanom Phing 不靠浓糖浆煮制蛋黄丝,而是走干烤路径:热带易得的木薯粉取代了稀缺的小麦面粉,新鲜榨取的浓椰浆取代了黄油与牛乳,原本用于压味的欧洲香料则让位于泰式传统点心常用的花露水与熏香蜡烛烟气。

到了曼谷王朝早期,Khanom Phing 已经深植暹罗宫廷与文人的日常味觉。拉玛二世御制名篇《御舟颂咏珍馐甜品歌》(กาพย์เห่ชมเครื่องคาวหวาน)在咏叹甜品一节中,便将它与蛋卷(Thong Muan)、金滴、皇冠糕(Cha Mongkut)并列,并写下过这样的诗句:

“ขนมผิงผิงผ่าวร้อน เพียงไฟฟอนฟอกทรวงใน / ร้อนนักรักแรมไกล เมื่อไรเห็นจะเย็นทรวง”

诗句借“ขนมผิง”贴近炭火余烬(ไฟฟอน)缓缓炙烤的温热感,比喻思念远方爱人时胸口久久不散的焦灼。从这首十九世纪初的宫廷诗作可以看出,当时“用上下微火慢焙”已经是 Khanom Phing 最具辨识度的制作意象;而泰文文献也常形容它扁圆微拱的外形“宛如蜘蛛卵(คล้ายไข่แมงมุม)”,烤成后呈温润的乳黄色。

四样核心原料里的平衡:木薯粉、浓椰浆、砂糖与蛋黄

把市面上常见的几种经典配方摊开来看,Khanom Phing 的用料其实相当克制,核心几乎围绕着木薯淀粉、头道浓椰浆、白砂糖与鸡蛋黄四样展开,再视各家手艺加入香兰叶、茉莉花露水或熏香蜡烛。正因为材料少,每一种原料的含水量、温度与处理方式,都会直接决定成品是“入口即化”,还是变成硬邦邦的小面疙瘩。

包装好的木薯淀粉示例图(拍摄于香港)
木薯粉(แป้งมันสำปะหลัง)是制作 Khanom Phing 最核心的无麸质淀粉基底。此为市售木薯粉包装示例图(摄于香港,非泰国现场)。图源:MoRntashamL GOL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首先是决定口感骨架的木薯粉(แป้งมันสำปะหลัง,Cassava / Tapioca Starch)。传统家用与商业配方中,木薯粉用量通常在 300 至 500 克之间。与小麦粉富含面筋不同,纯木薯淀粉不含麸质,颗粒细腻且糊化温度明确;经干炒去湿并与糖浆、油脂结合烘烤后,会形成一种酥松多孔却又毫无韧性的脆结构,遇到口腔里的水分便瞬间崩解。不过泰国各地与古今食谱在粉类搭配上也有细微流派:泰国知名美食节目主持人Pholfoodmafia 整理的拉玛五世时期宫廷贵人เจ้าจอม ม.ร.ว.สดับ(Chao Chom M.R.W. Sadap)传世方曾采用绿豆淀粉(แป้งถั่วเขียว)制作;而素可泰府班空市场的老字号作坊则会按比例混入小麦粉,让小饼在保持化口的同时多一分扎实结构。近年来泰国食品科学界也做过配方改良实验,例如惹拉皇家大学科技期刊(YRU Journal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2025 年发表的研究发现,用西米淀粉(แป้งสาคู)按 25:75 的比例部分替代木薯粉时,不仅能降低成品的水分含量、水分活度与硬度,还能显著提高膳食纤维,在 9 分制感官评测中获得了最高的风味与总体接受度;在 28 天的储存测试中,其菌落总数与霉菌酵母计数也稳定控制在泰国社区产品标准(TPS 745/2005)限值之内。

泰国清迈手工刨制新鲜椰肉以榨取浓椰浆
在泰国清迈当地刨取新鲜椰肉以榨取椰浆。头道浓椰浆(หัวกะทิ)为 Khanom Phing 提供天然椰脂与醇厚香气。图源:Papa November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其次是提供油脂与香气的头道浓椰浆(หัวกะทิ)与白砂糖(น้ำตาลทราย)。对比泰国主流食谱平台的数据可以看到清晰的配比区间:Food Equipment 整理的古法配方采用 500 克木薯粉配 250 毫升鲜榨头道浓椰浆、200 克白砂糖和 2 颗蛋黄;Wongnai 食谱库则常见 500 克木薯粉配 250 克椰浆、250 克白砂糖、2 颗蛋黄,并在煮椰浆时投入香兰叶(ใบเตย)增香;另一些家庭甜度偏低的配方(如 350 克木薯粉配 100 克椰浆、150 克糖与 1 颗蛋黄)还会掺入 30 克左右茉莉花露水(น้ำลอยดอกไม้)来提亮花香。糖浆比例越高,小饼的脆度与焦糖底色越明显,但甜度也随之上升;无论糖量多寡,关键都在于先把椰浆与砂糖小火同煮,直到糖粒完全融化、浆液微微挂勺,泰国厨师常把这种浓稠度形容为“ยางมะตูม”(类似木橘树胶的稠亮糖浆状态)。煮好的椰糖浆必须彻底放凉至室温或微温才能与淀粉相遇——一旦热浆直接浇进木薯粉,淀粉会立刻局部糊化结团,烤出来的饼干就会失去蓬松沙感。

碗中新鲜分出的鸡蛋黄原料示例
鸡蛋黄能为纯淀粉面团带来柔和的金黄色泽与乳化粘结力,使小酥饼定型而不散碎。此为原料示例图。图源:Aline Ponce / Wikimedia Commons(CC0 1.0)

第三样关键原料是鸡蛋黄(ไข่แดง),通常每 300 至 500 克淀粉只用 1 到 2 颗蛋黄,且严格弃用蛋白。蛋白含水量高、加热后容易形成紧实弹性网,会让原本追求轻盈化口的小酥饼变得发硬;只取蛋黄则能利用其中的卵磷脂与脂肪,把松散的熟淀粉与糖浆温柔地粘合在一起,同时在烘烤时赋予表面一层淡淡的暖黄光泽。至于最后一味画龙点睛的灵魂,则是泰国传统点心独有的熏香蜡烛(เทียนอบ,Tian Op)——据 Wongnai 对泰式传统甜点工艺的解析,这种香烛以蜂蜡为基底,揉入安息香粉(ผงกำยาน)、檀香木粉(ผงไม้จันทน์หอม)、ชะลูด 树皮粉与芳香精油,手工裹上烛芯并弯成半月形,专为放进密封容器熏制糕点而设计。

炒粉、醒面与“上下火”烘烤的手艺细节

在泰国甜点师傅眼里,Khanom Phing 的成败有一半在进炉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把生木薯粉直接拿来揉面往往容易留下“生粉青气(กลิ่นเหม็นเขียว)”,也不易吸浆均匀,因此传统做法的第一步往往是干炒木薯粉(คั่วแป้งมัน):将过筛后的木薯粉倒入干燥厚锅,以极小火慢炒 10 至 15 分钟,一边翻动一边逼出多余湿气,让淀粉处于半熟而轻盈的状态,随后摊开彻底晾凉。讲究香气的人家,甚至会提前把炒好晾凉的粉装进密封罐里,先点一支熏香蜡烛封罐熏上一夜,让淀粉粒子先吸饱一层底香。

接下来进入和面与醒面阶段。放凉的椰糖浆先与打散的蛋黄搅匀,再分次缓缓倒入熟木薯粉中揉压,直到粉团细腻、不粘手掌、能轻松捏成团块为止;若中途觉得粉团偏干裂,只能一滴一滴补入少许浓椰浆,切忌一次倒多导致面团发稀。揉好的粉团不能立刻上烤盘,而是要盖上湿布或保鲜膜静置醒面(พักแป้ง)6 至 8 小时甚至一整夜。这个漫长的等待是让淀粉充分吸收糖浆与油脂、水分在整块面团里达到均衡的关键;若省去醒面直接烘烤,小饼入炉后极易表面干裂、内部却依然像生粉块一样发粉发硬。

真正开始整形时,讲究的是大小均一。传统手艺人会把醒好的面团搓成细条或揪成直径约 1 厘米的小块,在掌心滚圆后排进抹了薄油或垫了烘焙纸的烤盘,再用大拇指指腹轻轻向下一按——动作要轻巧克制,压出微微扁平的底盘和饱满的弧顶即可,不能压成扁片,也不能捏得太厚实。如果捏得过大过厚,外层已经烤焦发干时中心却还没熟透;大小不一,则会导致同一盘里小粒烤糊、大粒发白。素可泰班空市场的老师傅甚至调侃,捏 Khanom Phing 的手势和下田插秧(ลงกล้าต้นข้าว)很像,指腹的力道必须均匀一致,整盘小饼才能同时熟透、不上色不均。

最见功力的环节在于火候控制。古法使用炭炉,靠下火托底、上火封盖的“ไฟบนไฟล่าง”慢焙;改用现代电烤箱后,常见做法是先将烤箱预热至 150°C,入炉烘烤 20 至 25 分钟(部分家用高火短烤配方采用 160°C 至 175°C 烤 15 分钟左右),全程盯紧的信号只有一个:当小饼底部刚泛起浅金黄色、边缘微微定型,而顶部依然保持乳白或象牙色时就必须出炉。如果烤到整颗变成深褐色,椰浆和糖分就会焦化发苦,失去柔滑化口的质地。

出炉后的 Khanom Phing 刚离开烤盘时还带着微弱水汽,必须摊放在网架上完全冷却,才会彻底变脆。接着便是最有仪式感的一步——封罐熏蜡烟(อบควันเทียน):把凉透的小酥饼码进能严密盖紧的金属罐或玻璃罐里,中间留一小块空位放上耐热小碟,点燃熏香蜡烛的香头,待火苗燃旺几秒后吹熄,趁着一缕白烟袅袅升起时迅速盖严罐口,静置 3 到 4 小时或整夜。烟气散尽后打开盖子,原本清淡的椰奶小饼便多了一层宛如沉香混着焦糖与热带白花的馥郁尾韵,既能盖住蛋黄可能残留的微腥,也是许多泰国人记忆里最标准的“古早点心味”。

从素可泰空格莱拉到碧武里甜点铺

虽然全泰国的早市与杂货店几乎都能买到 Khanom Phing,但若要找它最鲜活的地方名片,素可泰府空格莱拉县(Kong Krailat,อำเภอกงไกรลาศ)的班空市场(ตลาดบ้านกง)绝对绕不开。空格莱拉历史上曾是永河(แม่น้ำยม)沿岸重要的米粮与货船码头——昔日来自巴吞他尼、红统与阿瑜陀耶的商船溯河而上在此泊岸,换载素可泰稻米南下,老街至今保留着成排泰华风格的深进木屋商铺(即当地每月首个周六举办复古市集的 Talat Rim Yom 2437 一带)。在这里,做 Khanom Phing 不是一门写在书本里的手艺,而是几代人赖以养家的日常营生。

据 KRUA.CO 对当地三代老店“ขนมผิงลูกแม่สงวน(Luk Mae Sa-nguan)”的实地探访,这家开业逾四十年的家庭作坊,早期全靠人力在大石盆里轮流揉面,常常从早忙到跨夜才完成一轮揉捏与烘烤;如今虽已改用和面机与压条机来减轻体力负担,但醒面一夜、手工切块并用拇指轻按定型、烘烤约 10 分钟后再封罐熏蜡烟一整夜的工序依然一板一眼。遇到订单多需要雇帮手时,老板还会先问对方“有没有种过田”,因为只有习惯插秧手势的人捏出的饼胚才大小匀称。他们的成品装在透明袋里摆在班空老街的单层木屋门面玻璃柜中,小袋仅售 20 泰铢、大袋 30 泰铢,与同家招牌的金折饼(ทองพับ)、蛋卷(ทองม้วน)一起,成了熟客逢年过节整箱预订的伴手礼。同一带还有另一家极具传奇色彩的老铺“แม่ติ๋ม แง้มประตูขาย”(Mae Tim 半掩门小铺),店面就是空格莱拉乡间的一栋普通老木屋(119 หมู่ 9, ต.กง),因为产量有限、常被熟客提前订空,店家总是只把木门半掩着做生意,久而久之“半掩门卖烤饼”反而成了外地食客专程来寻访的招牌,许多人在 Wongnai 食评里都会提醒后来者最好先电话预约以免扑空。

泰国芭堤雅那克鲁阿夜市上摆满盒装传统泰式点心的摊位
泰国夜市与地方市集常见的盒装传统泰式点心摊位(摄于芭堤雅那克鲁阿夜市)。在日常餐桌与市集货架上,Khanom Phing 常与其他耐放的干点心一同分装出售。图源:Pattaya Patrol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往南来到素有“甜点之城”之称的碧武里府(จังหวัดเพชรบุรี),Khanom Phing 同样是伴手礼铺子里的常驻面孔。由于碧武里盛产棕榈糖、椰子与农家鸡蛋,当地的社区甜点合作社与一村一品(OTOP)作坊长期将 Khanom Phing 与烤布丁、奶糖糕(อาลัว)、木橘花饼(กลีบลำดวน)并列生产。为了规范地方小作坊的卫生与品质,泰国工业部还专门制定了社区产品标准 มผช. 745/2548(TPS 745/2005),对 Khanom Phing 的外观色泽、香气质地与微生物限量作出明确要求。近年来也有碧武里的新生代甜点创业者(如 《经济之路》报道的 Moddii 品牌)把传统尺寸进一步做小,改用可反复封口的防潮小袋包装,方便年轻人在车上或办公室一次只吃几粒,不必担心整袋受潮。

在泰国人的日常餐桌上,Khanom Phing 从不是需要正襟危坐享用的大菜,却是最贴近生活缝隙的零嘴。因为不添加防腐剂且以极易吸水的木薯粉为主料,它在热带潮湿空气里一旦暴露太久就会发软回潮,所以老一辈习惯把它严严实实收进铁皮饼干盒或拧紧盖子的玻璃罐里;下午茶时抓一小把配着热乌龙茶或泰式黑咖啡,或者在功德法会、新年走亲戚时提上几袋做伴手礼。咬开那层微脆的外壳,任由椰香和蜡烟在口中慢慢化掉,正是这道历经三百多年仍守在泰国市集角落里的小酥饼,最朴素也最难被机器流水线替代的滋味。

参考资料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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