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曼谷往东驶出约七十公里,穿过北柳府(Chachoengsao)平缓的冲积平原,公路在邦巴功河(Bang Pakong River)河段突然分成两股水路:一侧是弯弯曲曲、岸边长满水草与红树残丛的天然旧河道,另一侧是笔直切开陆地的人工引河,河面上横跨着五座高耸的白色闸墩与双车道公路桥。这里就是邦巴功水闸(Bang Pakong Diversion Dam),泰文官方名称为“邦巴功水坝输水与维护项目”(โครงการส่งน้ำและบำรุงรักษาเขื่อนบางปะกง),隶属于泰国皇家灌溉厅(Royal Irrigation Department)。
在泰国水利史上,邦巴功水闸并不是一座靠高坝蓄出巨大高山湖泊的水电站,而是一座建在河口平原上的低水头拦河分流闸(River Barrage)。它位于北柳府直辖县(Mueang Chachoengsao)邦胶镇(Tambon Bang Kaeo)班派沙威村(Ban Phai Sawek),距离邦巴功河入海口约71公里,在北柳府城上游约15公里处。二十六年来,这座造价52.32亿泰铢的工程一直处在争议与调适之中:它曾被寄望一劳永逸挡住泰国湾倒灌的咸潮,却在2000年初试关闸百余天内引发上游水华发臭与下游塌岸,随后被迫改写调度规则;而在2025年末,由于旧河道严重淤浅,地方官员甚至公开提出“拆闸”或永久封堵新河道的动议。

河口七十一公里处的裁弯取直工程
要看懂邦巴功水闸的构造,必须先理解它为什么没有直接把混凝土闸门打在天然河床上。根据泰国国家经济与社会咨询委员会(NESAC)的专题报告以及工程资料,邦巴功河在这一带河床宽阔、泥沙淤积深厚,施工期间若直接在主航道截流,既容易引发汛期溃决,也会中断水上交通。因此,泰国皇家灌溉厅在1990年与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联合开展可行性研究后,采用了“裁弯取直、主闸旁置”的设计方案。
整座工程于1996年10月15日动工,1999年12月3日竣工,总投资约52.32亿泰铢(其中包含9亿泰铢征地补偿),并于2000年1月6日正式投入运行。工程主体由两大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是建在人工开挖导流明渠上的主水闸与主坝。主坝为分区土石坝(Zone Type),全长2,500米,最大坝高24米,坝顶高程为海拔39米,设计蓄水库容约2.48亿立方米。嵌入主坝核心的混凝土泄洪与节制闸段全长166米、深11米,共设5孔大型闸门:其中3孔为单叶泄洪闸门,2孔为双叶调节闸门,由右岸控制塔楼进行远程启闭控制。主闸一侧还建有一座与之平行的双车道跨河公路桥,直接连通两岸村镇。
第二部分是横跨在天然旧河道上的封闭土坝(Closure Dam)。这道土坝长1,600米、高7米,坝顶高程同样为海拔39米,原本的作用是封堵旧河湾、迫使河水改道流经人工渠道上的五孔主闸。然而在2000年启用后,旧河道的水体交换骤减、船只无法通行,当地民众强烈要求恢复水路通道。2004年,内阁批准追加2,500万泰铢修改合同,在旧河道封闭坝上增建了3孔闸门,并将中间一孔的净宽从原设计的6米拓宽至15米,专门让北柳府一年一度的“梭通佛水路巡游”(เรือแห่หลวงพ่อโสธร)大型花船得以由此逆流驶往邦克拉县(Bang Khla)。

为什么要在低平河道上拦一道闸:邦巴功河的咸淡季节账
邦巴功河流域面积约17,600平方公里(约1,100万莱),由发源于泰国东部山地的巴真武里河(Prachin Buri River)与那空那育河(Nakhon Nayok River)在巴真武里府班桑县(Ban Sang)和北柳府邦南彪县(Bang Nam Priao)一带汇流而成,随后向南穿过北柳平原注入泰国湾。由于下游河床坡降极缓,整条河流就像一条随着潮汐呼吸的感潮水道。
在邦巴功水闸建成之前,流域沿岸的用水时间表几乎完全受制于季风与海潮的拉锯。每年11月雨季结束、进入旱季后,上游来水锐减,泰国湾的高盐度海水便顺着潮汐长驱直入,最远可逆流上溯约200公里,一直顶进巴真武里府境内。在距离河口71公里的水闸现址,旱季河水盐度曾高达20 ppt(即每升水含盐20克,接近半海水浓度)。直到每年5月雨季来临,充沛的淡水径流才把咸水线压回河口,有时甚至在汛期漫溢两岸农田。算下来,当地人一年里真正能直接从河里抽取淡水灌溉和生活的时间,往往只有7月至10月短短四个月。
随着20世纪90年代泰国东部沿海工业走廊(Eastern Seaboard)与北柳周边农业的扩张,旱季淡水短缺成了制约城镇自来水厂、果园与稻田的瓶颈。泰国政府与灌溉部门最初的设想十分直白:在距离河口71公里处筑起一道闸门,雨季末关闸把淡水留住,旱季用闸门把海潮挡在下游,使咸水上溯距离从200公里压缩到100公里左右,让北柳与巴真武里多出一到两个月的淡水供应期,并为水闸上游的泵站和灌溉渠提供稳定水源。
2000年全面关闸的连锁震荡:上游发臭、下游塌岸
然而,低平感潮河口的水文动力远比图纸复杂。1999年8月26日至27日工程曾短暂试关闸门;2000年1月6日至4月20日,邦巴功水闸正式全面闭闸运行,试图在旱季蓄水挡咸。短短三个多月里,原本按“淡水库”逻辑设计的闸门,在现实河道中触发了始料未及的连锁反应。
在NESAC的调查文件与泰国学者的跟踪研究中,这段试运行被详细记录下来。首先是上游水质迅速恶化:原定为水闸补水的12座上游水库当时仅建成3座(空西悦水库 Khlong Si Yat、空他丹/坤丹水库 Khlong Tha Dan 及上帕蓬水库 Upper Phra Prong),缺乏足够淡水顶托与交换;与此同时,沿河城镇的生活污水、养猪场废水、虾塘排水与农田退水照常排入河道。闸门紧闭后,上游河段水流几乎停滞,污染物不断累积,在2000年1月底至2月中旬,北柳府治县梭通寺(Wat Sothon)一带的河面出现严重藻华与变色现象,当地人称之为“鲸粪现象”(ปรากฏการณ์ขี้ปลาวาฬ),水体溶氧骤降,连自来水厂也无法取水。
其次是下游河岸在潮汐放大效应下剧烈受损。以前没有水闸时,涨潮海水顺着河道上溯扩散,落潮时又有上游淡水缓缓下泄补位。全闸紧闭后,涨潮时海潮撞上封闭的闸门无法继续上行,水位在闸下异常抬高,直接漫过低矮堤岸倒灌进沿岸民居、支流与果园;到了落潮时,下游失去了上游水流的自然补充,水位跌得比正常天然低潮更深,导致失去水压支撑的软土河岸大片坍塌。调查显示,从水闸下游一直延伸到班坡县(Ban Pho)的约10公里河段内,共出现13处严重塌岸,北柳府17个镇的约65,590名居民受到洪涝、咸水倒灌或塌岸波及。
生态与渔业同样承受了剧烈冲击。长期研究该流域的学者与当地渔民指出,水流阻断与低溶氧使河道里原本记录超过350种的鱼类中约有100多种大幅减少甚至消失;静止的水面疯长起厚厚的水葫芦(ผักตบชวา)和黑藻,遮断阳光并阻碍排洪;原本依赖咸淡水交替维系的岸边窄带红树林也因泥沙淤浅而退化。面对猛烈的民意反弹,泰国皇家灌溉厅在2000年4月被迫将五孔闸门全部吊起悬空,让河水重新恢复自然潮汐流通,这座耗资逾五十亿泰铢的水闸一度陷入“建而不用”的尴尬。
从“死关”到“微调”:遥测系统与上游水库的协同调度
邦巴功水闸并没有就此永久废弃,而是经过2003年的三轮公众听证会与多部门重新论证,彻底改写了运行逻辑——从“死关挡咸”转向“顺潮微调”。
根据2004年至2005年敲定的新方案,一年十二个月里,水闸在3月至11月的9个月时间里将闸门完全升起,让邦巴功河保持天然的咸淡水交替状态,维持河口生态与鱼类洄游通道;仅在每年12月至次年2月旱季咸潮最猛烈的3个月期间启动控闸,而且不再采用全封闭方式,而是改用“半闭微调”(หรี่บานประตู)的办法。
这套微调机制依赖一套覆盖全流域的自动化遥测系统(SCADA)与跨部门水文协作:水闸控制中心每5分钟采集一次上下游的水位、流量、溶氧和盐度数据,同时接入泰国皇家海军水文厅(Hydrographic Department, Royal Thai Navy)发布的每日潮汐预报,由数学模型自动计算闸门开启的精确缝隙。其核心原则是把闸下水位严格控制在旱季天然涨落区间之内(海拔+1.35米至-1.05米之间),避免落潮过低引发塌岸,也防止涨潮壅高漫堤。
光靠闸门微调还不够,必须配合上游水库群“向下推水”。按照调度计划,旱季3个月内需从上游调拨约1.3亿立方米淡水(其中空西悦水库约9,570万立方米、空他丹水库约3,430万立方米),再加上坤丹巴甘春大坝(Khun Dan Prakan Chon)、纳鲁波丁德拉钦达水库(Naruebodindrachinta)、帕蓬水库(Phra Prong)和空帕沙通水库(Khlong Phra Sathueng)的联合补水,把水闸上游盐度压在1 ppt以下,使咸水前锋停留在距离河口约105公里的邦克拉县邦卡切镇(Bang Krachet)一带,从而避免对下游生态造成硬性割裂。
这套“看潮开合+水库顶托”的打法,在近年旱季多次派上用场。例如在2021年12月初,受强海潮影响,咸潮比往年提前约两周涌入邦巴功河,距离河口35公里的班坡县河段盐度测得7.9克/升,北柳府城测得0.26克/升。泰国第九灌溉区办公室随即启动应急预案:一旦监测点盐度超过1克/升,便在落潮时放下邦巴功水闸全部5孔闸门锁住上游淡水,涨潮时再视潮位抬升或微调,并配合空西悦水库每天下泄200万立方米淡水顶托,最终为北柳府城与上游巴真武里府的自来水厂多争取了1到3个月的淡水取水窗口。

水闸牵动的农田、果园与河岸生计
在工程设计上,邦巴功水闸不只是一道防咸屏障,它右岸还建有一座配备4台电动水泵(单台抽水能力4立方米/秒)的泵站,连接着两条主灌溉干渠(一条长4.50公里,另一条长28.85公里),原计划覆盖北柳府邦克拉、直辖县、班坡、邦巴功以及春武里府潘通县(Phan Thong)共92,000莱(约14,720公顷)农田,并支援帕翁猜亚努奇(Phra Ong Chaiyanuchit)、邦普銮(Bang Phluang)和那空那育三大灌溉区。
不过在实际运行中,灌溉网络经历了漫长的补齐过程。早年因第二条干渠部分渠段和水工建筑物尚未完工,实际供水面积一度只有47,100莱。更关键的是,水闸上下游的农业与养殖业对“咸”与“淡”的需求并不相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区域分工:
在水闸上游的邦克拉县(Bang Khla)和空坤县(Khlong Khuean)一带,沿岸分布着大片的“沟垄果园”(ระบบร่องสวน)与稻田。根据北柳府农业与合作社办公室的统计资料,当地最有代表性的地理标志物产——邦克拉香椰(มะพร้าวน้ำหอมบางคล้า)与邦克拉金水仙芒(มะม่วงน้ำดอกไม้สีทองบางคล้า)——恰恰生长在微咸淡交替的冲积土沟垄系统中,果农通过沟渠闸口调节水位,适度的矿物质与盐分反而提升了果实的甜度与风味;但如果旱季河水盐度失控飙升,就会烧伤果树根系并导致水稻减产。因此,水闸在旱季把盐度压在1 ppt以下、延迟咸水北上的那1至3个月,对上游果园和稻农而言至关重要。
而在水闸下游的班坡县和邦巴功县,地势更低、泥质盐碱土较多,并不适合大面积种植果树,当地居民主要依靠天然微咸水环境经营水产养殖与近岸渔业。流域社区与环保组织长期记录显示,这一带河段分布着数以千计的尖吻鲈网箱(กระชังปลากะพง),同时也是邦巴功河著名的罗氏沼虾(กุ้งก้ามกราม,俗称大头虾)与对虾养殖区。对于下游渔民来说,他们既害怕水闸“死关”造成上游污水中止稀释、落潮抽干河床或涨潮淹没鱼塘,也依赖相对稳定的河口微咸水节律维持鱼虾生长。这种上下游利益的张力,决定了邦巴功水闸永远不可能只顾一头。
桥上的钓客、水葫芦清理与近年“拆闸”争论
如今走到邦巴功水闸现场,游客很少会察觉水下复杂的咸淡博弈,映入眼帘的是一派安稳的河畔日常。紧挨着五孔闸门的跨河公路桥是当地居民每天往来的通道,一旁距离著名的萨曼拉塔纳兰寺(Wat Saman Rattanaram)也不远。每到傍晚,总有本地钓客把摩托车停在桥边,凭栏抛竿垂钓河里的鲈鱼、鲶鱼或大头虾;雨季涨水时,闸墩上方则会驻扎着皇家灌溉厅机械局的挖机与清淤船,忙着打捞从上游顺流涌来、堆满闸前水面的厚重水葫芦,以免水草堵死泄洪孔道与船只航路。

然而,水闸引发的结构性问题并未彻底消散,甚至在近年重新站上地方政治与工程讨论的风口浪尖。2025年10月27日,北柳府行政机构(PAO)与灌溉部门、港务部门及沿河三镇代表召开联席会议,直指一个长期积弊:由于当年修闸时开挖了人工直河(当地人称为“假河”),导致绕行闸旁的天然旧河道(“真河”)水流大减,跨越空朱卡彻(Khlong Chuk Kachoe)、邦胶(Bang Kaeo)与少查鄂(Sao Cha-ngok)三个镇的约5公里旧河湾严重淤积,水深从早年的18米急剧变浅到只剩1米左右。
据泰国媒体的现场报道,北柳府行政机构主席功拉育·差森(Kolayut Chaisaeng)与地方村镇代表在会上提出激进建议:与其每年耗费巨资清淤(单次疏浚土方量高达30万立方米,且两岸缺乏堆土空间、挖深后又易塌岸回淤),不如干脆拆除邦巴功水闸,或永久封死人工新河道的闸门,同时拓宽旧河道封闭坝下的过水通道,让全部河水重回天然旧河道,靠自然流速把淤泥冲刷出去。但灌溉项目负责人巴拉差亚·苏万吉(Pratchaya Suwanchit)当场给出反对数据:水闸在每年雨季末仍能把上游淡水多留住1至2个月,旱季更能为巴真武里府自来水厂挡盐保水2至3个月,一旦彻底拆除,上游城镇和农田的旱季供水安全将立刻暴露在咸潮面前。会议最终责成灌溉厅与港务局重新评估引水比例与疏浚替代方案。
到了2026年11月,流域生态与水质监测仍在持续推进。北柳府行政机构联合泰国中央实验室(Central Lab Thai)从邦巴功河上游至河口共设8个采样点,其中第6号监测点就设在邦巴功水闸所在的空朱卡彻镇河段。24项水质指标的检测结果显示,水体未检出镉、铅、砷、氰化物及农药残留,对人类安全且未对水生生物造成急性毒性,但仍检出受汛期有机物和泥沙冲刷影响的氨氮、BOD及铝离子偏高,地方政府因此宣布从2026年12月起同步抽检沿河出产的稻米、芒果、椰子、蔬菜与水产品。
二十六年过去,邦巴功水闸早已不是当初蓝图里那个能单靠合闸就隔绝海水的“万能开关”。它更像河道上一个不断被各方力量拉扯的平衡阀:一头连着上游水库、自来水厂与果园稻田的淡水渴求,另一头连着下游的潮汐、网箱与百年河湾的淤沙。每一次闸门启闭几厘米的计算,都是这座水闸在生态代价与生计需求之间不得不做的妥协。
参考资料与图片来源
- 泰国维基百科:เขื่อนบางปะกง(邦巴功水闸工程参数、历史与调度沿革)
- 泰国国家经济与社会咨询委员会(NESAC)报告(RYT9 转引):ปัญหาเขื่อนทดน้ำบางปะกงกับการแก้ไขของภาครัฐ(邦巴功水闸初期影响与政府整改方案)
- MGR Online(2021年12月12日):เปิดแผนรับมือน้ำเค็มรุกเร็ว ชลประทานที่ 9 ใช้เขื่อนทดน้ำบางปะกงป้องพื้นที่เกษตร-ประปาตะวันออก
- MGR Online(2025年10月27日):เสนอทุบเขื่อนทดน้ำบางปะกง- ปิดทางน้ำไหลแก้ปัญหาลำน้ำบางปะกง (สายเก่า) ตื้นเขินจากตะกอนดิน
- Dailynews(2026年11月14日):ผลตรวจคุณภาพน้ำ 24 รายการ ตั้งแต่ต้นน้ำถึงปลายน้ำของแม่น้ำบางปะกง ปลอดภัยต่อมนุษย์
- กรุงเทพธุรกิจ(Bangkok Biznews):กรมชลประทาน เร่งกำจัดผักตบเขื่อนทดน้ำบางปะกงอย่างต่อเนื่อง
- 泰国农业与合作社部北柳府办公室:ข้อมูลแปลงใหญ่จังหวัดฉะเชิงเทรา(北柳府农业与果园生产资料)
- The Normal Hero(2024年11月27日):ภาคีบางปะกง : ภารกิจส่งต่อสายน้ำแห่งชีวิต สู่ความยั่งยืนของเมืองไทย
-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控制塔与跨河桥、旧河道封闭坝闸门、灌溉输水渠、跨河桥垂钓居民,作者均为 Adirach Toumlamoon,均采用 CC BY-SA 4.0 许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