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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已写 1320 篇 · 走过 84 个城镇和地区

素攀武里 · 文化

泰国甘蔗收割与糖厂榨季的田间和公路

每年12月至次年5月是泰国甘蔗收割与糖厂榨季。本文依据泰国甘蔗与糖业委员会办公室(OCSB)等官方与本地调查资料,梳理四大产区种植节律、鲜蔗与烧蔗的田间博弈、运蔗车辆与糖厂CCS定级分账流程,以及榨季对当地道路、劳动与环境的真实影响。

每年十一月下旬到次年五月,泰国许多府的乡道和国道都会换上另一副节奏。原本安静的旱田里响起砍刀声与收割机轰鸣,满载甘蔗的重型卡车和拖挂车排起长队,缓缓驶向亮着灯的糖厂大门。在泰国,这段时间被称为“榨季”(ฤดูหีบอ้อย)。它不仅决定着全国数十万蔗农一年的收成,也直接牵动着农村季节性用工、乡间公路安全以及干季空气质量。

按照泰国甘蔗与糖业委员会办公室(OCSB)公开的2024/2025生产季统计,全国登记蔗农约43.04万户,种植面积约1113万莱(约合178万公顷),入榨甘蔗总量达9204万吨。到了2025/2026生产季(2025年12月2日至2026年5月3日统计口径),全泰29个府共58家糖厂开榨,入榨甘蔗总量超过1.058亿吨。要看懂这套庞大运转机制,需要从具体产区出发,顺着田间砍收、车辆运输、糖厂过磅定级,一直看到它对地方道路、劳动与环境留下的长尾影响。

四大主产区与不同的种植节律

泰国的甘蔗产区并非铁板一块,而是沿着土壤、降雨与糖厂分布形成了四个主要片区,其中以东北部(依善地区)体量最大,北部下缘与中部、西部平原次之,东部则自成一格。根据泰国科学研究与创新基金(TSRI)相关产区研究及泰国糖业农艺资料,东北部长期占全国甘蔗种植面积和总产量的四成以上,核心省份包括乌隆他尼(Udon Thani)、呵叻(Nakhon Ratchasima)、孔敬(Khon Kaen)和猜也奔(Chaiyaphum)。这一带沙壤土分布广、雨季集中而旱季偏长,大片甘蔗依赖自然降雨,虽然总产最高,但单产波动受干旱影响明显,宿根蔗(ไว้ตอ,即砍收后留根再萌发)通常只能保留1至2茬。

往北和往中西部走,情况又有所不同。在甘烹碧(Kamphaeng Phet)、那空沙旺(Nakhon Sawan)、碧差汶(Phetchabun)以及程逸(Uttaradit)等北部下缘与中部北端省份,土壤肥力相对较高,部分区块具备灌溉条件;而在中部与西部片区的北碧(Kanchanaburi)、素攀武里(Suphan Buri)与华富里(Lopburi),以及东部的沙缴(Sa Kaeo)和春武里(Chonburi),糖厂建厂历史早,种植户与糖厂之间的配额与农机服务网络更为成熟。在一些供水条件较好的地块,农场会铺设滴灌管线来稳定旱季生长,降低因缺水导致的减产风险。

泰国东北部呵叻府一带采用滴灌系统的绿色甘蔗田
泰国东北部呵叻府一带采用滴灌系统的甘蔗种植园,滴灌管网有助于在旱季维持甘蔗生长。图片来源:pop16491@hotmail.com(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

在耕作时间表上,泰国甘蔗大致分为两种播期路径。据Prachatai对孔敬产区的实地报道,早季蔗通常在雨季来临前下种,来年二月至三月前后进入集中砍收期;晚季蔗则在十月至十一月趁雨季末期土壤尚有余墒时种植,待次年同期成熟收割。由于甘蔗在进入干季低温、日照充足的阶段糖分积累最快,全泰多数糖厂会从十二月初陆续开榨,一直运转到次年三四月甚至五月上旬。对种植户而言,早开榨意味着尽早把成熟的甘蔗变现,但如果砍收过早、糖分尚未达到峰值,同样会影响结算单上的甜度指标。

田间收割的两条路径:鲜蔗与烧蔗

真正决定榨季田间面貌的,是“怎么把甘蔗从地里砍下来”。长期以来,泰国蔗田一直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收割方式:一种是不点火直接人工或机械砍收的“鲜蔗”(อ้อยสด),另一种是在砍收前先放火烧掉干枯蔗叶的“烧蔗”(อ้อยไฟไหม้)。

从农事操作上看,鲜蔗与烧蔗的劳动强度相差悬殊。成熟甘蔗株高可达两三米,茎秆外包覆着厚实且边缘锋利的干枯蔗叶。如果不经过焚烧,人工砍蔗时必须一株一株劈砍、剥叶并削去蔗梢,不仅动作慢,工人还极易被蔗叶割伤,且砍下后留在田里的蔗叶每莱可达1.5至2.5吨,堆积在行间既妨碍行走,又难在无雨的干季自然腐解。据泰国当地农业报道与田间调查,一名熟练工人砍收鲜蔗每天大约只能完成1.8吨;而如果先烧掉干叶,只剩光秃秃的蔗秆,工人可以一次挥刀砍倒多株,日砍收量最高可提升到5吨左右。

既然机械收割可以兼顾鲜蔗质量与效率,为什么许多泰国家庭农场依然难以普及大型收割机?关键卡在土地规模与行距条件上。按照泰国开泰研究中心(Kasikorn Research Center)的相关分析,泰国家庭蔗农的平均种植面积仅约15.6莱,不少老地块当初按人工耕作习惯设计,行距偏窄;而一台大型甘蔗联合收割机购置成本动辄1000万至1200万泰铢,通常要求地块连片且行距至少达到1.85米才能顺利掉头作业。对于中小农户来说,买不起大型农机,即便想租用也常因地块太碎、行距不合而进不了地,只能继续依赖季节性砍蔗队。

然而,烧蔗带来的环境与产业代价同样显而易见。焚烧产生的高温火势伴随浓烟与黑灰(当地居民常称“黑雪”),是泰国干季细颗粒物PM2.5的重要农业来源之一;同时,甘蔗经过火烧后,细胞受损、水分蒸发,糖分(CCS)会随时间快速流失,如果在堆场或厂外排队耽搁几天,不仅出糖率下降,蔗秆还容易变质发酸,拉低整车货物的结算等级。

泰国碧差汶府西贴县夜间有防火看守人员在场的甘蔗烧田作业
2011年1月泰国碧差汶府西贴县一处甘蔗田的焚烧作业现场与防火看守。近年来泰国官方与糖厂已大幅收紧烧蔗限制。图片来源:KusiD(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围绕“减烧保鲜”,泰国监管部门在近几个榨季连续加码。在2024/2025生产季,OCSB的数据显示全国鲜蔗比例已升至约85%(7830万吨),烧蔗比例降至约14.86%至15%(约1368万吨),比2023/2024季的29%(约2400万吨)大幅回落。在此基础上,OCSB针对2025/2026生产季进一步划出硬杠:糖厂每日接收烧蔗不得超过20%,整个榨季累计不得超过10%,并按上一榨季的烧蔗比例将全国58家糖厂分成四组错峰开榨——烧蔗率低于或等于5%的糖厂可在2025年12月1日率先开榨,烧蔗率超过25%的糖厂则被推迟到2026年1月11日才获准开榨,开榨初期还要求只收鲜蔗。同时,OCSB联合泰国卫星运营商Thaicom上线了结合卫星遥感与人工智能的Burn Tracking监测平台,通过地图仪表盘和LINE官方账号向一线人员实时推送热点火情预警,配合低息农机贷款与鲜蔗补贴机制推动转型。按照污染控制厅空气污染控制通信中心(APCC)截至2026年5月3日的统计,2025/2026季全国入榨烧蔗已进一步压低至约400万吨,占比降至3.8%。

运蔗车辆、排队规则与糖厂接收流程

甘蔗砍倒装车后,便进入最考验时间配合的公路运输与进厂环节。田间常见的运蔗车辆既有改装农用车(俗称อีแต๋น或小型农用卡车)负责短驳,也有十轮卡车、十八轮半挂拖车在主干道上长途转运,将甘蔗直接送往糖厂或设在产区外围的“中转堆场”(ลานเท,Larn Tae)。中转堆场的作用类似缓冲站:中小散户自己没有重卡或缺乏直接进厂配额时,先把甘蔗运到堆场集并,再由车队统一装大车送进糖厂。

由于甘蔗体积庞大、捆扎后重心高,榨季期间的运蔗卡车一直是泰国地方交通管理的重点对象。以素攀武里府和程逸府等产区发布的2025/2026榨季运输规范为例,各府通常要求运蔗货车装车高度自路面起不得超过3.80米(部分省份或路段按4.00米限高架执行),车尾悬伸长度受限,必须使用多道绑带扎紧防止整捆滑落,车身前后及尾部须加装反光标识、警示灯与红旗,纳入GPS监管的车辆须保持信号在线,驾驶员严禁酒驾或疲劳驾驶。糖厂门前还必须划定充足的厂内候车区,尽量避免卡车在国道上排长龙或并排占道,并在距厂区1公里、500米和250米处设置醒目提示牌。

尽管规则写得细致,超载与超长排队依然是榨季绕不开的现实摩擦。高速公路警察在北碧府与素攀武里府交界路段的执勤记录就曾查获三轴十轮运蔗卡车总重高达34.39吨,远超当地法定的25吨上限;而在高峰期或部分糖厂因违规接收过量烧蔗被勒令停机整改时(例如此前乌隆他尼曾有糖厂因烧蔗占比超标被工业部下令停产),厂外鲜蔗和烧蔗货车一度滞留排队六七天,司机吃住在驾驶室里,车厢里的甘蔗水分和糖分一天天损耗。

卡车好不容易排进糖厂大门,紧接着要经过一套标准化的“过磅—取样—定级—卸料”流程。糖厂首先通过配额与预约系统核验货主编号与运单来源(区分自营、合同户或中转堆场),随即过地磅记录毛重。在进入卸蔗台前,质检工位会从车厢中抽取甘蔗样本,送入实验室测定核心质量指标——商业可采糖分(Commercial Cane Sugar,简称CCS,泰语常读作ซี.ซี.เอส.),同时核查是否夹带泥土、枯叶、过长蔗梢以及是否存在火烧痕迹。

这套测定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泰国自1984年《甘蔗与砂糖法》(พ.ร.บ.อ้อยและน้ำตาลทราย พ.ศ. 2527)以来,一直实行标志性的“70:30利益共享机制”:将国内销售与出口砂糖所得净收入,按70%归蔗农、30%归糖厂的比例进行分配。官方在每个产季初会先公布一个“预估初价”,产季结束后再依据实际销售与各区成本核算“最终结算价”。计价均以“10 CCS”作为基准甜度线,每高出或低于1个CCS单位,按当季核定的单价梯级加减;例如泰国内阁于2026年1月27日核准的2024/2025产季最终蔗价,全国9个计价区在10 CCS基准下的平均结算价为每吨1152.62泰铢,每升降1个CCS单位对应调整69.16泰铢。如果送来的甘蔗属于烧蔗或夹杂过多蔗叶、蔗梢,糖厂还会按规定每吨扣减相应款项;相反,符合100%鲜蔗且干净无杂质的批次,则有机会申领政府针对当季核定的鲜蔗砍收补贴。

榨季如何重塑当地道路、劳动与环境

当数十万公顷的甘蔗在短短四五个月里集中砍完、运走并榨干,整片乡村的社会节奏都会被暂时改写。

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公路上。从清晨到深夜,产区县道和省级公路上满载甘蔗的重型车辆密度陡增,路面在重压下更容易出现车辙和破损,路口转弯视野也常被高耸的蔗垛遮挡,掉落的碎蔗叶和泥块还会让路面在清晨露水未干时变得湿滑。为了给返乡和旅游车流让路、压低节假日重特大事故风险,泰国多个主产府都会在榨季中段强制“停运窗口”:例如素攀武里府在2025/2026榨季明确协调糖厂与蔗农协会,于2025年12月29日至2026年1月5日新年假期期间,以及2026年4月11日至16日宋干节(泼水节)期间暂停运蔗入厂。这几天里,糖厂机器趁机检修保养,田间砍收也随之放缓,让乡村公路短暂恢复平日的通畅。

其次是劳动力的流动与老龄化压力。尽管农机化比例在政策贷款推动下逐年上升,但如前所述,泰国大量中小蔗田仍离不开人工砍蔗与装车。过去,依善地区农闲劳动力和来自邻国的季节性务工人员会成群结队驻扎在甘蔗园周边临时工棚里,天没亮就下地避开午后酷热。近年来随着年轻一代更多流向曼谷或东部工业区服务业、制造业,留在地里的砍蔗工年龄明显偏大,在孔敬等地不少一线工人已处于40至70岁之间。由于监管严控烧蔗,砍鲜蔗工时更长、体力消耗更大,雇主与工人之间围绕计件工价的谈判也比以往更紧张,一旦遇到招工不足或突发降雨,甘蔗就可能错过最佳甜度窗口。

最后是环境与副产物循环的悄然转向。过去人们对榨季的印象往往停留在漫天烟灰和飘进院子里的黑色焦叶碎片;如今,随着烧蔗比例压低到个位数,田间留下的大量鲜蔗叶与厂区压榨产生的蔗渣(ชานอ้อย)正被重新编入能源链条。在泰国主要糖厂区——比如碧差汶府西贴县(Si Thep)的糖厂——压榨完糖汁后的巨量蔗渣不再只是废弃物,而是露天堆垛或送入配套的生物质发电锅炉,用来满足糖厂自身的蒸汽与电力需求,并将富余电能并入国家电网;田间打捆回收的蔗叶和蔗梢也被陆续收购,作为生物质电厂燃料补充。对当地居民而言,榨季里糖厂烟囱依然冒着白色水汽,空气中依旧飘着淡淡的甜腥蔗香,但那种遮天蔽日的田野浓烟与“黑雪”,正在政策约束、卫星监控与生物质利用的共同推力下逐步退场。

泰国碧差汶府西贴县糖厂堆放的大量甘蔗渣
泰国碧差汶府西贴县糖厂区堆存的甘蔗渣(Bagasse)。榨季压榨后的蔗渣与回收蔗叶如今广泛用于糖厂热电联产与生物质发电。图片来源:KusiD(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把田间、公路和糖厂连在一起看,泰国的甘蔗榨季其实是一场每年准时上演的时间竞赛:蔗农抢在糖分见顶后把甘蔗砍下来,司机盯着限高杆和排队号把货送进厂,质检员在实验室里测出决定70:30分账的CCS数字,而地方政府与周边社区则在空气质量、道路安全与季节性收入之间寻找平衡。正是这环环相扣的几百个日夜,撑起了泰国作为全球主要食糖出口国背后的日常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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