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曼谷街头,或者翻开一份泰国官方文件,人们很容易在同一天里多次遇见同一只半人半鸟的红金神兽:它出现在移民局盖章表格的页眉、土地契据的顶端、泰铢纸币的正面,也蹲踞在玉佛寺大殿的基座外围,甚至高悬在拉差丹嫩路老牌银行与保险公司的外墙上方。许多初到泰国的旅人会疑惑,为什么同一个图案既代表国家公权力,又会挂在商业机构的门面上?
在泰国语境中,这只名为“帕库帕”(พระครุฑพ่าห์,Phra Khrut Pha,意为“以金翅鸟为座驾”)的神兽,并不是单一用途的装饰图案。经过百余年的制度演变与法典规范,泰国社会围绕金翅鸟建立起了三套边界清晰的使用情境:第一套是代表王室与中央行政权威的政务公文与国家凭证;第二套是融入佛寺、宫殿与地方公共空间的建筑雕塑与护法装饰;第三套则是经泰王御准授予民间企业的皇家认证商号立牌(ตราตั้งห้าง)。三者外形相似,却对应着截然不同的身份、权限与法律红线。

从大城御玺到1911年定型为“帕库帕”
要看懂今天泰国公共空间里的金翅鸟,得先从王权印信的历史说起。在古代暹罗的王权观念中,国王被视为印度教主神毗湿奴(在泰国常称帕那罗延,พระนารายณ์)在人间的化身,而神鸟迦楼罗(ครุฑ,Khrut)则是那罗延的座驾。早在阿瑜陀耶(大城)王朝时期(1350—1767年),暹罗国王便使用象牙雕刻的各类御玺(ตรา)来认证发往各地的政令与文书。据泰国国徽史料记载,阿瑜陀耶王朝曾在1635年专门立法规范不同印玺的用途,其中“帕库帕”印玺便与王权认证紧密相连,只是那批早期御玺在1767年大城陷落时散佚。
1782年曼谷王朝(却克里王朝)建立后,王室在前四位君主时期恢复了制度化的四大御玺(พระราชลัญจกร),分别代表湿婆(มหาโองการ)、毗湿奴(ครุฑพ่าห์)、梵天(หงสพิมาน)与因陀罗(ไอราพต),交由内阁相关官员依文书性质搭配钤印。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19世纪下半叶。
转折发生在朱拉隆功王(拉玛五世)统治期间。1873年,面对西方列强的殖民压力与外交现代化需求,拉玛五世下令参照欧洲纹章学体例,设计了一款融合暹罗三头神象、白象与马来短剑元素的“暹罗王室纹章”(ตราอาร์ม),用作国家徽记。不过在1890年的法令中,传统“帕库帕”御玺仍被保留用于特定官方文书。到了1893年,拉玛五世觉得这套欧式纹章过于西化,难以体现暹罗本土王统精神,便委托擅长传统艺术的纳里萨拉努瓦提翁亲王(Prince Naris)重新绘制金翅鸟印玺。亲王最初绘制了那罗延站立于金翅鸟背上的旧式构图,但国王认为画面略显繁复,随即改令绘制单独展翅的金翅鸟形象。
真正将金翅鸟确立为泰国唯一国家徽记的,是瓦栖拉兀王(拉玛六世)。1910年即位后,他决定全面停用欧式王室纹章,请宫廷名家Phra Dhevabhinimit在纳里亲王画稿的基础上,于外圈加上国王尊号,并于1911年颁布国玺法令,正式将“帕库帕”定为国家主徽记,用以认证国王签署的重大法令与国书。拉玛六世同时选定了“舞姿金翅鸟”(ครุฑรำ,Khrut Ram)——双臂微抬、羽翼上扬舒展的姿态作为标准体态,这一造型自此沿用至今,仅在历代国王登基加冕时更换外圈或印文中的王号。
3厘米与1.5厘米:泰国公文与国家凭证里的金翅鸟
在现代泰国,普通人最常接触到“帕库帕”的场景,几乎都与国家行政、司法及法定凭证有关。只要你走进泰国政府部门、领事馆,或者收到一张正式的税务通知与地契,页眉正中或左上角那枚黑色或彩色的金翅鸟,就相当于文件效力的“官方背书”。
很多人以为泰国所有官方金翅鸟都一模一样,其实在长期的行政实践中,不同文书对这只鸟的尺寸、位置和翅膀画法都有细致讲究。根据《佛历2526年(1983年)总理府公文条例》相关实务规范,泰国政府公文用纸严格区分对外函件与内部签呈:
如果是发往外部机构、公众或跨部委的正式公文(หนังสือภายนอก),必须使用顶部居中的“金翅鸟信纸”(กระดาษตราครุฑ),徽记高度规定为3厘米,距离纸张上缘约2.5厘米;而如果是机构内部流转的“备忘录”(บันทึกข้อความ),则改用高度为1.5厘米的小号金翅鸟,位置也移至纸张左上角。就连公文正文首行“文号”与“发文机关”的排版对齐位置,实务手册都会参照金翅鸟双足的水平线来定位。
除了纸面公文,泰国内阁秘书处至今仍保管着四大传统御玺,在颁布宪法或重要皇家公告时按规制钤印,再交由《政府公报》(ราชกิจจานุเบกษา)刊行;《政府公报》封面所使用的红身蓝裳金冠金翅鸟,也是全泰最具辨识度的官方版式之一。此外,泰国土地厅核发的正式红鹰地契(โฉนดที่ดิน,俗称“红鹰地契”)、泰国护照封面、边境与国有土地界碑(หลักเขต)、军警制服帽徽与肩章,以及泰铢纸币和部分硬币上,都印有不同精度的帕库帕徽记,用来标明“国家主权、政府公信力或国有财产”。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早期法律并未对金翅鸟的每一根羽毛线条作出唯一绘图规定,法院系统的裁定书、一般行政部门信函与《政府公报》封面所用的金翅鸟在翼展弧度与细节上曾略有差异。为此,2001年颁布的《总理府关于公务中制作或使用帕库帕徽记的条例》第4条明确要求,凡政府机关制作帕库帕徽记,必须严格依照泰国宫务处(สำนักพระราชวัง)提供的标准图样执行;同时第3条也把“政府机关”界定为部、厅、局及地方行政单位,明确将国有企业(รัฐวิสาหกิจ)排除在外。
檐下与须弥座:泰国建筑与公共空间中的金翅鸟
如果把视线从公文纸移向建筑立面与寺庙屋檐,金翅鸟在泰国公共空间里又呈现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据泰国文化部艺术厅(กรมศิลปากร)关于曼谷王朝金翅鸟艺术的研究,金翅鸟在泰国土地上的崇拜与造型演变已持续约1,500年,在宗教与王室建筑中,它最经典的姿态并非静止的“舞姿”,而是充满张力的“金翅鸟擒那伽”(ครุฑยุดนาค,Khrut Yut Nak)或“那罗延乘金翅鸟”(นารายณ์ทรงสุบรรณ)。

在曼谷大皇宫内的玉佛寺(วัดพระศรีรัตนศาสดาราม),这种建筑语言展现得尤为直观。玉佛寺大雄宝殿(พระอุโบสถ)建于拉玛一世时期(1782—1784年),大殿外侧的莲花须弥座(ฐานปัทม์)周围,整齐环列着一圈镀金铜铸的“金翅鸟擒那伽”雕塑——每尊金翅鸟都张开双翼,双爪与喙部紧扣着两条扭动的那伽蛇妖,仿佛共同托举起整座供奉翡翠佛像的圣殿。而在大雄宝殿的三角形木雕山花(หน้าบัน)上,则是“那罗延乘金翅鸟擒那伽”的立体木雕;同在大皇宫内的律实摩诃巴萨宫(พระที่นั่งดุสิตมหาปราสาท)屋顶尖塔基座,以及吞武里区拉查西塔兰寺(วัดราชสิทธาราม)大雄宝殿山花上,也能见到类似的托举与护卫构图。在这里,金翅鸟既是毗湿奴的座驾,也是守护佛刹免受侵扰的护法天神。
有趣的是,当拉玛五世至六世逐步推动中央官制与王室符号向全国扩散时,金翅鸟也从曼谷王室寺院走进了地方佛寺与行政公署。根据泰国艺术期刊对泰北兰纳佛寺山花符号的学术研究,在1920至1934年间泰北高僧古巴洗威猜(ครูบาศรีวิชัย)主持修缮的多座兰纳大殿中,原本罕见于传统兰纳木雕的曼谷王室符号开始出现,例如帕尧府大佛寺(วัดศรีโคมคำ)大雄宝殿东侧山花上的单尊金翅鸟雕刻,以及清迈帕辛寺、南邦帕塔南邦หลวง寺等地的“那罗延乘金翅鸟”山花,研究者认为这正反映了20世纪初泰国中央行政与僧伽体系整合过程中,曼谷官方符号对地方公共建筑的深远影响。
而在世俗公共建筑上,拉玛六世确立帕库帕为国徽后,各地新建的府级官署纷纷将红金配色的金翅鸟浮雕安放在建筑正面山墙或门楣中央。例如建于佛历2465年(1922年)的原叻丕府市政厅(ศาลากลางจังหวัดราชบุรี หลังเดิม,今为叻丕国家博物馆),其欧式立面正上方至今仍保留着醒目的帕库帕徽记,成为当年中央政权在地方城市空间中的视觉地标。今天人们在泰国各府的省政府大楼、法院、警察局、公立大学正门乃至大型公立医院外墙上看到的金翅鸟,大多延续的正是这套“国家机构建筑标识”传统。
羽翼下的一行字:民间企业的“皇家认证”ตราตั้งห้าง
真正让许多旅人与居民感到好奇的,是第三种情境:为什么银行、保险公司、百货集团、酿酒厂甚至加油站或航空公司的大楼外墙上,也会挂着一只立体金翅鸟?
答案就在泰国独有的商业荣誉制度——“商号皇家认证”(ตราตั้งห้าง,Tra Tang Hang)。与英国王室颁发的“Royal Warrant”相似,它是泰国国王应民间企业或商号申请、经考察后御赐的至高信誉标志,表明该机构经营稳健、声誉卓著、值得信赖。

在曼谷街头,有经验的观察者只需看两个细节,就能把民间企业的“ตราตั้งห้าง”与政府机关的“帕库帕”区分开来:第一,政府机关外墙与公文上的金翅鸟下方通常光洁无字;而获准悬挂“商号立牌徽记”(เครื่องหมายตราตั้ง)的企业,在金翅鸟雕塑底座或下方必定附有一条飘带,上面用泰文刻着“โดยได้รับพระบรมราชานุญาต”(意为“承蒙御准”),部分涉外机构或英文标牌则会附上宫务处核准的外文题字“By Appointment to His Majesty the King”。第二,商业建筑悬挂的立体金翅鸟通常体态更为宽阔,双翼向两侧大幅舒展,多饰以金色王冠、红身与蓝绿镶金服饰。
这项制度同样经历了从欧式纹章到金翅鸟的演变。在拉玛五世时期,获准成为“御用商号”的企业悬挂的是当时的暹罗王室纹章;直到1911年拉玛六世改定国徽后,才统一改用金翅鸟作为“ตราตั้งห้าง”的视觉标志。一个多世纪以来,只有极少数历史悠久、财务稳健且对社会经济有长期贡献的泰国或跨国在泰企业获此殊荣。
在公开可见的实例中,拉差丹嫩中路上的德威保险公司(Deves Insurance)、泰国历史最悠久的商业银行之一泰国汇商银行(Siam Commercial Bank)、盘谷银行(Bangkok Bank)、开泰银行(Kasikornbank)、大城银行(Bank of Ayudhya)、泰国水泥集团(Siam Cement Group)、胜狮啤酒母公司บุญรอดบริวเวอรี่(Boon Rawd Brewery)、曼谷航空(Bangkok Airways)以及王权免税(King Power)等,都是泰国民众熟知的持牌机构。此外,据泰国壳牌公司(Shell Thailand)公开的企业沿革资料记载,该公司因长期参与教育与社区发展,于佛历2533年(1990年)8月17日获泰王御准颁授“ตราตั้งห้าง”,成为泰国第一家获得金翅鸟标志的石油公司。
获颁“ตราตั้ง”后,企业可以在总行、分支机构及营业大楼外墙悬挂立体金翅鸟雕塑,也可在正式公司信笺或特定官方文书中标注该徽记。但在泰国人的日常认知里,这只鸟绝不意味着“国企”或“政府担保”;它更像一块经过严苛审核的“百年信誉金字招牌”,提醒路人这家机构背后所承担的商誉门槛。
法律边界与日常避坑:不是谁都能印这只鸟
正因为金翅鸟在泰国同时承载着王室尊严、国家主权与最高级别的商业信誉,泰国法律对它的制作、使用、转让与收回作出了非常严格的成文规定。目前最核心的上位法,是《佛历2534年(1991年)帕库帕徽记法》及其《佛历2535年(1992年)第二号修正案》(由泰国国务委员会及总理府中央法规处归口管理)。
从条文内容来看,普通商家与机构在泰国使用金翅鸟至少有四道清晰的法律边界:
- 申请门槛与审批程序:依1991年法第9条及1992年修正案规定,申请“ตราตั้ง”的个人或商号公司必须财务状况良好、无过度负债(ไม่มีหนี้สินล้นพ้นตัว),且须诚信合法经营,不得违背公共秩序与良善风俗。1992年修正案还将申请主体从最初仅限“法人”扩大到非法人商号与个人经营者。申请须提交给泰国宫务处审查,认为合适后再呈报泰王御准,随后由总理签发“ตราตั้ง”证书并在《政府公报》公告(第10条)。
- 专属性与不可转让原则:1992年修正案增订明确指出,“ตราตั้ง”是“专属个人的御赐荣誉”(ของพระราชทานเฉพาะบุคคล)。如果受赐人去世、停止经营获准使用徽记的业务,或将该业务转让给他人经营,其使用权即告终止,宫务处有权要求当事人、继承人或受让人在规定期限内交还证书;若受赐方丧失财务或诚信条件,也可报请御准后由总理撤销并在《政府公报》公告(第11条及第11条之二)。也就是说,买下一家老字号品牌或接手其铺面,并不代表可以自动继承墙上的金翅鸟。
- 国有企业不得擅用:1991年法第15条第2款特别规定,在该法生效前已使用帕库帕徽记的国有企业,必须在30天内书面通报总理,并在两年内全面停止使用。2001年总理府条例第3条也重申,公务用帕库帕徽记的适用范围不含国有企业。
- 无权制作与冒用的刑责:依1991年法第12条,违反依第7条或第8条颁布的相关皇家法令制作或使用者,处不超过6个月监禁、不超过3,000泰铢罚款或并罚。依1992年修正案第13条,无权制作或使用帕库帕徽记、特许证书或商号立牌徽记,或权利已终止仍假冒拥有权利、以及被通知收回后拒不交还证书者,处不超过1年监禁、不超过6,000泰铢罚款或并罚。
在日常使用礼仪上,2001年《总理府关于公务中制作或使用帕库帕徽记的条例》第5条还特别提醒,金翅鸟属于国家徽记之一且被视为崇高之物(ของสูง),各机关在制作、张贴或悬挂时必须考量庄重、整洁与得体性;第6条则要求主管机关负起巡查监督之责,一旦发现无权使用情形,须严格依1991年法第13条追究责任。
对在泰国生活、创业或旅游的人来说,理解这层区分也很实用:在街边小店或非授权文创商品上随意印制泰国官方“帕库帕”徽记招揽顾客,不仅不合礼俗,还可能触及《帕库帕徽记法》的红线;而当你下次在曼谷老城走过玉佛寺殿基,或在拉差丹嫩路抬头看见某栋老建筑顶端的展翅神鸟时,只需看一眼它是否抓着那伽、底座有没有“โดยได้รับพระบรมราชานุญาต”那一行字,就能立刻分辨出它守护的是佛殿、国家公署,还是一家历经岁月考验的御准商号。
参考资料与法律依据
- 《佛历2534年(1991年)帕库帕徽记法》(พระราชบัญญัติเครื่องหมายครุฑพ่าห์ พ.ศ. 2534)原文
- 《佛历2535年(1992年)帕库帕徽记法(第2号修正案)》原文
- 《佛历2544年(2001年)总理府关于公务中制作或使用帕库帕徽记的条例》原文
- 泰国总理府中央法规处:帕库帕徽记法及公文条例法规目录
- 泰国文化部艺术厅:曼谷王朝时期的金翅鸟艺术(ครุฑสมัยรัตนโกสินทร์)
- 泰国文化部艺术厅建筑处:玉佛寺建筑简介
- 泰国艺术期刊(Fine Arts Journal):古巴洗威猜时期兰纳佛寺山花符号研究
- 泰国公文排版实务手册(依据佛历2526年总理府公文条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