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2026年11月22日 星期日 已写 1527 篇 · 走过 84 个城镇和地区

普吉 · 自然生态

普吉岛长臂猿康复项目如何帮被圈养的猿猴重返雨林

位于普吉岛考帕泰奥非狩猎区邦佩瀑布旁的普吉长臂猿康复项目(GRP),自1992年起救护遭非法宠物贸易与旅游业剥削的白掌长臂猿。本文核实其现行预约制度、非接触“去驯化”康复流程、Bo与Tam等真实个体案例以及野放成效。

提到普吉岛,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西海岸的沙滩、离岛跳岛游与热闹的夜市。但在岛屿东北部的他朗县(Thalang)深处,紧邻考帕泰奥非狩猎区(Khao Phra Thaeo Non-Hunting Area)与邦佩瀑布(Bang Pae Waterfall)入口处,藏着一座完全不以“近距离互动”招徕游客的野生动物基地——普吉长臂猿康复项目(The Gibbon Rehabilitation Project,简称 GRP,泰语:โครงการคืนชะนีสู่ป่า)。

这里没有让游客抱在怀里拍照的幼猿,也不允许随意走入笼舍区近距离投喂。相反,工作人员会反复强调一条准则:一旦长臂猿进入康复区,人类便不能再触碰它们。对许多习惯了酒吧霓虹灯、牵引绳与海滩合影的被救护长臂猿来说,在这里度过的五到十年,是一场漫长而克制的“去驯化”训练——目标只有一个,让这些曾被迫模仿人类直立行走的树冠精灵,重新学会在离地数十米的雨林枝桠间荡跃、觅食与啼鸣。

普吉岛他朗县邦佩瀑布周边热带雨林景观
位于普吉岛他朗县帕克洛(Pa Khlok)邦佩瀑布一带的热带雨林环境,普吉长臂猿康复项目(GRP)正坐落于这片林区边缘。 摄影:Roma Neus;图片来源;CC BY 3.0,已缩放。

从“野外灭绝”到雨林重生:GRP 的机构背景与位置

根据普吉长臂猿康复项目官网历史档案与项目宗旨说明,GRP 创立于 1992 年。当时泰国刚刚出台第一部针对野生动物保护的专项法案,普吉岛上的长臂猿处境却已岌岌可危:由于国际游客对“怀抱幼猿合影”有着旺盛需求,加上非法宠物贸易猖獗,普吉岛野生的白掌长臂猿(Hylobates lar)在 1980 年代初便已被盗猎至局部灭绝。面对不断被查获没收、却无处妥善安置的圈养长臂猿,时任泰国皇家林业局普吉负责人 Noppadol Preuksawan、邦佩保护站站长 Thavorn Sri-on、亚洲野生动物基金会(Asian Wildlife Fund)以及美国动物学家 Terrance Dillon Morin 共同发起了这一项目。

1994 年起,在曼谷长期从事野生动物救护的泰国野生动物救护基金会(The Wild Animal Rescue Foundation of Thailand,简称 WARF)正式接手并支持该项目,使 GRP 成为 WARF 旗下的核心研究与野化部门。需要特别区分的是,GRP 是一家独立运作的非政府慈善研究机构(持有泰国合法慈善执照 GT 20),并不隶属于泰国国家公园、野生动植物和植物保护厅(DNP),也不领取政府常规财政拨款;其普吉基地(地址:104/3 Moo 3, Pa Khlok, Thalang, Phuket 83110)之所以设在考帕泰奥非狩猎区内、邦佩瀑布停车场旁,是因为这里保存着普吉岛最后一片面积约 22.28 平方公里(13,925 莱)的原生低地热带雨林。

同样位于他朗县帕克洛一带的还有以退休大象观察闻名的普吉大象保护区(Phuket Elephant Sanctuary),而泰国另一家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灵长类专家组名录的长臂猿救护机构则是位于佛丕府(Phetchaburi)岗卡章国家公园附近的泰国野生动物之友基金会(WFFT)。两者与 GRP 在物种、管理模式与野放策略上各有侧重,互不隶属,出行与捐助时不宜混为一谈。

为什么救一只幼猿,往往意味着毁掉一个猿群

泰国境内共栖息着四种原生小型类人猿——白掌长臂猿(Hylobates lar)、敏捷长臂猿(Hylobates agilis,又称黑手长臂猿)、戴帽长臂猿(Hylobates pileatus)以及合趾猿(Symphalangus syndactylus),目前均因栖息地破碎与非法贸易而处于濒危状态。在海滩酒吧、夜市街头或社交媒体宠物市场上,最抢手的永远是刚断奶不久的幼猿;但野生灵长类学者与救护人员一再指出,幼猿在自然状态下会死死抱住母亲胸腹,盗猎者为了活捉一只幼猿,往往必须先射杀母猿乃至整个家庭成员。

据Mongabay 于 2024 年 8 月对 GRP 负责人 Thanaphat Payakkaporn 的专访,他曾沉痛地估算,盗猎者每带出一只活体长臂猿,野外就可能伴随整个家庭共约七只个体的死亡。而侥幸活下来的幼猿,在进入旅游合影业或家庭笼养后,常被灌服镇静药物、喂食人类食物甚至啤酒香烟,部分个体还会被人为磨平尖牙以防咬人。长期缺乏同类社交与树冠攀爬训练,使它们即便被执法部门没收或由原主人遗弃捐出,也早已丧失在野外独立生存的能力。

泰国考艾国家公园树冠上的白掌长臂猿
泰国考艾国家公园内的野生白掌长臂猿(Hylobates lar);该物种正是普吉长臂猿康复项目主要救护与野放的本土原生种。 摄影:Mammalwatcher;图片来源;CC0 1.0。

十年试错与“去驯化”:长臂猿如何重学做回野生动物

早期的野放探索并不顺利。据 GRP 官方档案记录,项目成立后的最初十年里,团队曾尝试将救护的长臂猿放归到普吉岛周边的五座孤立小岛上,并邀请多国专家与志愿者长期追踪研究,但结果令人挫败——那些自幼被当成宠物圈养的个体,无一能够在孤岛上成功适应野外生活。惨痛的死亡率与挫败感,促使团队重新回到考帕泰奥本土雨林,并与学术界及 IUCN 灵长类专家组合作,摸索出一套严谨且耗时的多阶段康复流程。

第一阶段:隔离检疫与传染病筛查

每只新抵达的长臂猿都必须先进入独立的隔离检疫区,接受全面的血液检查与病原体筛查。由于长期与人类密切接触,部分圈养长臂猿可能携带人畜共患病原或传染性肝炎等疾病。为了防止将新型病原体带入原本健康的野生或半野生种群,只有通过全部体检筛查的个体,才能获准转入位于森林边缘的康复区;未能通过健康筛查或因其他原因不适合进入野放序列的个体,则由 WARF 与政府部门协作建立的野生动物救护中心长期照料。

第二阶段:康复区的“黄金法则”与身体重塑

进入康复区后,工作人员必须严格遵守“不再触碰”的黄金法则。为了切断长臂猿对人类的依赖与情感依恋,笼舍四周挂起高大的迷彩遮蔽网,避免动物频繁看见人类活动;日常投喂则采用特制的绳索高空滑轮投喂系统(rope-operated feeding system),由工作人员在远处拉动绳索将装有野果、蔬菜与营养团的篮筐送入高处,尽量模拟树冠觅食的高度与隐蔽性。

许多曾被锁在地面铁笼或牵在沙滩行走的长臂猿,习惯了双足直立行走,上肢肌群严重退化。为此,康复团队会在笼舍地面刻意放置树枝或障碍物,迫使它们放弃在地面行走的习惯,重新抓握高处的绳索与横木,通过“臂行(brachiation)”恢复肩臂力量与树冠平衡感。

第三阶段:“相亲通道”配对与家庭重建

在野外,白掌长臂猿以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为单位生活,且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GRP 负责人 Thanaphat 曾形象地比喻:“放归一只单身长臂猿,就像一个人独自走进陌生的酒吧。”尤其是单独放归的雄性,极易在野外挑起致命的领地打斗。因此,康复最耗时的一环往往是“配对”。

团队在相邻笼舍之间修建了称为“相亲通道(love tunnels)”的连接走廊。潜在伴侣先在隔着通道的状态下彼此观察、对唱晨曲(duet),待工作人员连续多日确认双方未表现出攻击性、开始互相理毛并建立亲密关系后,才逐步开放通道合笼。只有当一对长臂猿稳定配对、交配并成功繁育出幼崽,整个家庭才会被评估为具备野放资格——整个康复与配对周期,通常需要五年甚至七至十年之久。

第四阶段:软放归(Soft Release)与长达两年的野外追踪

选定野放林区时,团队需综合评估森林郁闭度、无花果(Ficus)等全年结果树种的丰度、水源分布以及周边社区的保护态度。准备就绪的长臂猿家庭会被转移至林区深处的适应笼(acclimatization cage)生活两至三个月,熟悉当地气候与野生植物;随后迁入林冠高处的竹制放归笼停留两至三周,笼门打开后,它们可自由外出觅食,累了仍可回到笼中过夜。

即便正式撤除笼舍与地面补给,研究与志愿者团队仍会在最初至少两个月内驻扎林中近距离监护,防止它们误入附近村庄或与其他猿群发生冲突,并在树冠高处持续补充新鲜食物长达一年左右(或视适应情况调整),随后继续进行长达一至两年的每日或定期追踪记录。在此期间,所有人员必须始终与猿群保持安全距离,绝不主动诱食或互动。

在泰国考艾国家公园树枝间活动的白掌长臂猿
栖息于泰国考艾国家公园高大树冠中的白掌长臂猿;长臂猿高度依赖连续树冠进行臂行移动与觅食。 摄影:tontantravel;图片来源;CC BY-SA 2.0,已缩放。

留下来与走出去:可核实的个体命运

在 GRP 官网的长臂猿助养项目档案与公开报道中,每一只被救护的长臂猿都有截然不同的命运。那些无法回归森林的个体,本身就是非法宠物贸易留下的最直观证据:

  • Bo(雄性,1987 年生于野外):Bo 幼年遭盗猎后沦为宠物,1993 年由原主人捐给 GRP 时严重营养不良,且牙齿已被人为磨平。经过数月检疫后,他与雌性 Lek 成功配对,并先后于 2000 年和 2002 年生下幼崽 Dao 与 Arun。2003 年,这组家庭被正式放归考帕泰奥雨林。令人唏嘘的是,尽管 Bo 在野外对配偶和孩子十分尽责,但他从小只认得笼舍与人类,前后六至七次独自离开家人走回康复站。团队最终不得不作出艰难决定,将 Bo 留作永久居民,不再放归;而 Lek 与孩子们在野外生存状况良好,据负责人 Thanaphat 透露,Bo 的儿子至今有时还会从林间荡到康复站附近“探望”父亲。
  • Tam(雌性,1994 年生于野外):Tam 幼年从黑市被卖作宠物,长期遭原主人毒打虐待,随后又在未经科学合笼引入的情况下被直接关入雄性长臂猿笼中,遭严重咬伤感染,被迫截去一条腿与一只手臂,仅存的那只手也只剩下两三根手指。2002 年被 GRP 救护后,Tam 因严重残障永久丧失野外生存能力,如今住在 Bo 隔壁的笼舍里。两只同样无法回归森林的老伙伴常常隔着笼网互相理毛,而肢体残缺的 Tam 依然拥有全中心最响亮、最具穿透力的领地歌声。
  • Rumthai(雌性,2001 年生于野外):2001 年,盗猎者射杀她的母亲后,年幼的 Rumthai 紧抱着死去的母亲从高高的树冠坠落,脊柱遭受严重钝器伤,进而发展为退行性脊柱后侧凸综合征(Kyphoscoliosis syndrome)。被救护前,她还曾长期被关在几乎无法转身的狭小鸟笼里,导致脊柱与双臂严重畸形、体弱瘦小,至今只能在中心接受单独照料与康复治疗。
  • Honey(雌性,2005 年生于野外)与 Aeh(雄性):Honey 的父母在 2005 年双双被盗猎者杀害,她被当作宠物饲养两年后捐给中心;但她属于敏捷长臂猿(Hylobates agilis),并非普吉岛本地原生种,为避免外来物种混杂风险,她同样无法在考帕泰奥放归。而从曼谷黑市被买下作宠物的雄性 Aeh,则在被送交 GRP 曼谷总部后,先转往拉廊府(Ranong)的 WARED 项目过渡,随后才来到普吉基地继续康复。

野放成效与生态边界:科学界如何评估这一尝试

历经三十余年的积累,GRP 已累计救护超过 400 只长臂猿,并在普吉岛与清迈两处野放点成功放归超过 100 只个体。为了应对普吉考帕泰奥保护区面积有限、容量趋近饱和的现实,WARF 与 GRP 自 2014 年前后起,还在泰北清迈府的班庞占皮(Baan Pang Champee)一带开辟了第二处野放基地——那里的干常绿林与毗邻的湄安国家森林保护区面积远大于普吉,足以容纳数十个长臂猿家庭,目前已至少有 30 只长臂猿在清迈成功野放或野外出生。

至于普吉岛本地的重引入成效,由科研人员于 2015 年发表在《American Journal of Primatology》与《Natural History Bulletin of the Siam Society》的长期追踪论文给出过清晰记录:2002 年 10 月至 2012 年 11 月间,共有 8 个繁殖家庭(30 只长臂猿)被软放归至考帕泰奥非狩猎区,期间野外新出生 11 只幼猿,甚至出现了第一代野放雌猿的“野生第二代”后代,雌性的生育间隔与初产年龄已接近纯野生种群;但与此同时,这 41 只野放与新生个体中,也有 18 只因死亡、失踪、再次遭遇盗猎或折返而离开野外序列。截至 2024 年,项目方表示普吉岛自 2002 年以来累计成功野放及野外繁殖的长臂猿已至少达到 66 只,逐步重建起一个能够自我维持的小型野生种群。

学术界与国际保育组织(如 Siam Society 与 IUCN)在肯定 GRP 是“亚洲迄今少有取得实质成功案例的长臂猿重引入项目”的同时,也保持着清醒的科学态度:单靠小规模的救护与野放,既极其昂贵(据业内估算,将一只圈养长臂猿完整康复至具备野放条件,往往耗费数万美元与数年人力),也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全球长臂猿因热带雨林砍伐与非法贸易导致的整体濒危趋势。对普吉岛而言,GRP 更重要的价值在于恢复本地森林的种子传播生态链,并通过面向公众与学校的环境教育,从源头上削弱旅游业与宠物市场对野生幼猿的需求。

现行访客预约、收费与前往方式

许多早年的旅游攻略仍将这里描述为“每日 9:00 至 16:30 免费自由参观”,但这已不再符合当前的管理规定。根据GRP 官网访客预约页面最新公示,为最大限度减少对康复期长臂猿的惊扰,中心不接待未预约的散客(walk-ins are not permitted),也绝不允许任何游客触碰、抱持或自行投喂长臂猿。

  • 1 小时科普学习课程(1-Hour Learning Program):每日固定开设三个时段——10:30–11:30、12:30–13:30 以及 14:00–15:00,每场人数上限严格控制在 12 人以内。工作人员或资深志愿者会带领访客在指定林间步道与观景平台远距离观察部分笼舍中的长臂猿,聆听野外传来的猿鸣,并讲解白掌长臂猿的生态习性与康复流程。在官网英文预订系统中,该项目按同行人数阶梯计费(本质为支持项目的保育捐款):1–3 人 2,500 泰铢、4–6 人 5,000 泰铢、7–9 人 7,500 泰铢、10–12 人或包场私享 10,000 泰铢(注:官网俄语常见问题页面亦提及按人头计算的参考标准,即在线预约成人 900 泰铢、5–14 岁儿童 600 泰铢;如现场确有空余名额,成人 1,000 泰铢、儿童 700 泰铢)。由于部分日期团队需专注林间科研与追踪工作而暂停对外接待(Google Maps 等平台显示的开放日亦仅覆盖周二至周五特定时段),出发前务必通过官网下单预约,或通过电话/WhatsApp(+66 88 590 9714)及邮箱(grp@gibbonproject.org)确认当日是否开放。
  • 2.5 小时深度研学体验(2.5-Hour Learning Program):仅设上午场 09:30–12:00,需通过Airbnb Experiences 官方页面查看排期与价格并预订。除基础科普与远距观察外,参与者还可在工作人员指导下为长臂猿制作营养食物团(nutrition balls)并观察其觅食行为。
  • 国家公园另行门票(DNP 入园费):由于 GRP 坐落于考帕泰奥非狩猎区内,所有访客在驶入景区大门时,须另行向泰国国家公园部门缴纳入园费——外籍成人 200 泰铢、外籍儿童 100 泰铢(泰国公民 20 泰铢)。这笔费用直接用于维持保护区及邦佩瀑布基础设施运转,与 GRP 课程费用彼此独立。

交通方面,项目距普吉镇约 20 至 22 公里、车程约 25 至 35 分钟。从普吉机场或南部海滩自驾、包车或叫车前往时,可沿 402 号公路行驶至女英雄纪念碑(Heroines Monument)环岛转入 4027 号公路向东驶往帕克洛(Pa Khlok)方向,行约 9 公里后按“Bang Pae Waterfall / Gibbon Rehabilitation Project”路牌左转再行约 4 公里即可抵达停车场。项目周边林间步道湿滑且多蚊虫,建议穿着防滑运动鞋、长袖轻便衣物并携带防蚊液;参观结束后可顺道步行约 15 至 20 分钟前往落差约 18 米的邦佩瀑布消暑,或在保护区门口的本地餐厅用餐,半日即可从容往返。

了解普吉另一处动物照护机构,可参阅普吉大象保护区参访指南。

参考资料

我的收藏

收藏只保存在这台设备的浏览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