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台和出海的人
班南肯属于邦芒,西边是安达曼海,北面隔着水道朝向阁考岛。诗琳通人类学中心的村落档案解释,村名里的น้ำเค็ม在泰南话里可指海水,地名可能由此而来。在档案描述的岸边,有一带沙滩曾供沿岸渔民停靠高艏船,红树林附近还有养鱼的网箱。捉蟹、下网和养鱼发生在不同的水面,村里的鱼货也由不同的手送上岸。
档案把沿岸小船和中型商渔船分开记述。小船出海要随季节看海况;商渔船之外,还有收售鱼货的地方和冰厂。码头一只筐里装着的是眼前这批货,村里做的是一串接力的工作。开船的人得把鱼带回来,台边的人按眼前的鱼货称量,收货和制冰则让鲜鱼离开码头之后还有去处。那些厂和店没有出现在2013年的三张画面里,从村里的行业记录才能知道,鱼台背后还有一批靠鱼货吃饭的人。
班南肯早先便有人捕鱼,也经历过一段采锡的年月。档案记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获准开采陆上及海中的锡矿,来此做工的人多起来,捕鱼一度少了。后来开采停止,渔业和与鱼货有关的营生又逐渐成为村里的主要工作。拍下这只秤盘时,采矿的年月已经过去,过去在矿业兴起时减少的渔事,重新回到了村里的日常。
银色的鱼铺满船面
六年后的十二月底,泰国公共电视台跟拍了班南肯一季的渔事。节目开头,银色的鱼密密地铺在镜头前,远一点可以看见网和船侧。节目把这种鱼叫作ปลาหลังเขียว,沿用了当地报道里的叫法。电视台提到,当时渔民在清早出海,十二月到次年四月是报道所说的这一季鱼较多的时候,渔获还会由工厂加工成罐头。
2013年黄筐里的鱼同样发银,但只靠照片看不清足以确认种类的细节。电视节目里那季捕捞有自己的时间,照片里的那批鱼也有自己的时间。两组画面放在一起,一边看得见船上堆着的渔获,一边看得见岸上用于称鱼的盘和筐。从船上成堆的渔获到台前一盘盘称重,中间还有卸船、分装和接货。

沿岸渔民的时间还受季风影响。村落档案说,约从十月到次年四月较好出船,到了出海困难的季节,修船、补鱼网和虾网的活便回到岸上。四月的照片和十二月的节目碰巧都在这段较易出船的时节,画面里的活计却一岸一船。对于靠这一季渔获过日子的人,等海况和补网也是渔事的一部分,鱼台边拍不到这些日子。
一道海岸,几种生计
村落档案把这里的岸边分成两类。一侧是靠近住家的沙滩,沿岸作业用的高艏船可以停靠。另一侧有红树林,村民在附近设网箱、捉鱼。沙地和树根边都靠水,但船只停泊、沿岸捕捞和网箱养殖各有落脚的地方。村里有人把养鱼当作出海之外的收入,养过海鲈和石斑一类的鱼。网箱留在水中,等鱼长大再起捕,和清早出船、当天看见捕了多少,是两种不同的工作节奏。
在这份记录中,河口的红树林也是幼小水生动物生长的地方。落潮时可露出泥岸,涨潮后水重新进到林缘。有人去红树林附近捉蟹,也有人往村中水道找贝。做这些事用不着中型商船,活动的地方也离岸更近。渔业档案中三种捕捞方式的区别,沿着水边就能看出分工:有的贴着水道和林缘,有的从沙岸出船,有的把岸上的收货和冰厂也连起来。
台前的黄筐装鱼,筐壁开孔,放在鱼台边。筐里的水可以从侧壁和底部的小孔流走。秤盘又是另一件东西,盘面能承托鱼货,拍照时它搁在橙色的秤上。几分钟内拍成的这组照片,从筐沿、秤和人手交代了一个交易场所的样子。把目光转回更宽的画面,台沿后方出现水面,水上与岸上之间的距离就在同一张照片里。画外有哪些船、这张台子收到过哪些货,照片没有给出完整答案;画内可以看清的是,称量就在水边进行。
档案也记下海啸损坏了网箱养殖,灾后有机构协助村民恢复这门营生,并提供鱼苗。鱼苗下水要等它们长大,恢复养鱼有自己的时间。船和网也得修复或重新取得,才能接着出海。这些都不是2013年照片里能直接看见的事。照片让人看到的是几年后鱼台上一个普通的工作瞬间,村落的档案留下了此前一些活计怎样重新做起来。对班南肯而言,海边既是纪念和回望的地方,也一直有人在这里处理当天的鱼货。
老渔民讲起那天的海
2019年,新加坡亚洲新闻台记者杰克·博德到班南肯访问。那时已退休的宋克兰·帕奥帕斯记得,2004年海啸来临那天,他在水上,起先觉得平静,鱼也不怎么咬钩。后来他看见远处的浪,和同船的人往外海驶去。这是一个人从船上看见的情景。当时村里有人在岸上,有人在海面,面对的处境各不相同。听他回忆,便知道为什么同一段海岸,村民谈起来会有不同的记忆。
报道也访问了还在做渔业的育塔蓬·赛当。他在灾难发生时十七岁,失去了父亲和其他亲人。对他来说,每年的纪念还有一层实际用处,让年轻的人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遇到类似的事才有准备。这一段口述发生在鱼市照片之后、那期捕捞节目同一年。有人在码头处理当天的渔获,也有人把以前在海上和岸边发生过的事告诉下一代,这两件事在村里各有自己的时间。
从这两名受访者说过的话,很难推出村里人人都用同一种方式谋生。一个人讲的是自己在船上经历过什么,另一个人讲的是一家人的失去和纪念活动。台面上的鱼、照片后方那一段水都还是眼前的东西。读到这些口述,再看红色台沿后留下的那片空处,便能把照片放回具体的地方:这是一处仍有人做鱼货生意的岸边,也是一个村子把出海经验和避险经验一起传下去的地方。
从村里到对岸
村落档案在记村内交通和通信时,提到过从这里过水道到阁考岛的渡口。去对岸的人,要从陆路换到船上;渔船回来之后,鱼货则从水上转到岸上。虽然都在班南肯的岸边,两趟路解决的是不同的事。拿着旧照片找地方时,可以先记住档案里的两个方向:阁考岛在北面的水道外,安达曼海在西边。照片边缘露出的水面,没有留下足够地标来确认相机正朝哪个方向。
同一份档案还记下村里的鲜货市场和卖冰、卖渔具的店。渔具店面对的是出船之前的准备,卖冰的人面对的则可能是一批已经离开水的货。鱼台上那只小秤盘只盛得下其中一份,要看一条船当天带回来多少,还得看台面之外的装卸。岸上这些营生有各自的忙闲。渔民等海况,补网的人可以先收拾旧网,收货人得等船靠岸。电视台把镜头带到清早的船上,旧照片把镜头留在岸边,两种时间刚好在一条鱼的行程上接得起来。
鱼到了岸上,先要弄清是哪一批货,再谈它往哪里走。电视节目提到工厂会把那一季的ปลาหลังเขียว做成罐头;市场照片没有拍到工厂,也没有货单可循。码头上能看清的物件是秤、盘、篮和桶。把鱼放上秤盘,重量就能单独记下来;开孔的筐适合装湿货,搬动时水可以漏下去。收购的价格、是不是同一条船的货、鱼是给本地市场还是往外运,这些都得问当时在台边接货的人。相机停留的几分钟,足够辨认工具和场地,远远不够追一批鱼到最后一站。
海边的工作也会回到陆上。档案描述采锡时带来外地工人,有些巷名留下了迁来者原乡的痕迹。停采后重新做起的渔业,有旧营生接回来的部分,也有围绕收货、制冰、零售展开的工作。海啸后来又打断了其中一些活计,养鱼的村民得重新取得鱼苗。这样读班南肯的旧照片,就不容易把岸边当成一个从来没有变过的场景。橙色秤、红色台沿和黄筐属于2013年的那一天。是谁带鱼到台前,照片没有留下船号或货单。
最宽的一张照片把鱼台和台后的人都收进了画面。人站在鱼台外,桶和水在后面,鱼台并未占去整个画面。若只看筐里那层亮鳞,班南肯的名字和别处的鱼市很难分开。宽一点的取景把鱼货放回水边:称完的一盘可以从台上拿开,台边的人还要腾出位置接下一份。照片里,橙色秤和金属盘仍搁在鱼台上,离台后那段水面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