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从树梢往上
王卡塔的照片里,浅色天空把翅膀的轮廓衬得很清楚。画面偏左的几只翅膀向上折起,右侧有一只伸展得很开,近旁还有几只转成了侧影。飞过去的是一群,按下快门的一刻却能认出各自的姿态。到了那段十二月的录像里,蝙蝠变成许多在移动的黑点,下面的细枝和树叶仍留在画框里。照片适合辨认单只的形状,视频则让人知道黑点怎样接连穿过那片天空。两位拍摄者都把镜头朝向空中。要找两处影像所示的位置,可以先看地图上标出的观景点和洞口。
在地图上,OpenStreetMap 的贡献者给这个地方标出了两个相隔不远的点。标作观景点的位置更靠近录像所附的拍摄坐标,洞口在另一处。步行该走哪里、能在哪儿停留,要看现场通行条件。两个点之间那段距离也不是蝙蝠的飞行路线。把地名放回巴冲县王卡塔一带,就能区分开常在检索中并列出现的另一处洞穴。后者位于穆西一带,英文转写的名字相近,旧洞穴调查里有自己的位置。即使两地都能见到这种蝙蝠,旧调查的洞道和数量记录只适用于调查地点。
十九世纪的动物图谱里,托马斯·哈德威克的图把同一种蝙蝠画成正面展翅的样子。翅膀内缘的线条通向身体,头部两只耳朵直立,嘴部也比巴冲照片里看得清。老图上的拉丁名和今天在物种资料里看到的写法有出入,图库把它归到皱唇犬吻蝠。看王卡塔的照片时,可以先认翅膀伸开和收拢的姿态,至于嘴上的褶皱,天色暗下来之后,隔着那段距离就很难指给身边的人看了。

把听蝙蝠的仪器升上去
站在王卡塔等到蝙蝠掠过树梢,接下来很难靠眼睛追踪。天色继续暗下去,树和山的轮廓还在,飞得高的个体已经和夜色融在一起。泰国中部有人用另一种办法去看同一种蝙蝠的夜生活。宋卡王子大学的 Tuan Ngoc Nguyen 把能记录蝙蝠叫声的仪器带到空中,用氦气球配合地面设备,同时听离地两米、一百米和两百米的动静。一百米和两百米记录到的叫声比近地面多。夜里前一段近地面较热闹,越往后,较高处的活动反而增加。
这组观测的地点在泰国中部,不能拿来给王卡塔的蝙蝠画一条有高度刻度的路线。它能回答一个在巴冲也容易冒出来的问题:树边飞过去那一阵之后,蝙蝠会不会还在更高的地方活动?听见多少次也不等于数出多少只,同一只飞过时可以留下不止一段叫声。气球上的仪器让研究人员知道哪个高度的声音多,洞外的人用肉眼看见的则是天空还亮的那一段。两种观察看到的恰好是夜晚的不同部分。
从洞口飞出去,一夜能到多远
后来,宋卡王子大学和莱布尼茨动物园与野生动物研究所的团队把小型定位器带到了华富里府。它们装在同种蝙蝠背上,约每十分钟记一次位置,也记高度。研究人员看得到夜里的一串坐标,能分开两件容易混淆的事:一趟飞过的路有多长,以及中途离出发的洞最远有多远。前者算整趟路程,沿途的转向和折返都加在里面。后者只问哪一个位置离洞最远。地图上,两只蝙蝠即便去过同样远的地方,飞过的路也未必一样长。
定位器量到的高度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参照。蝙蝠经过山脊时,山脊本身已经抬高了地面,和经过平地时用同一个海拔数字衡量,会把地形也算进蝙蝠爬升的距离。研究团队讨论的是离脚下地面多高。在华富里的记录中,有个别位置超过离地一千六百米。那是追踪中偶尔出现的高度,跟王卡塔视频里肉眼还能沿树梢追着看的高度,属于两种不同的观察尺度。单凭一段仰拍画面,连眼前一只蝙蝠究竟离树梢多远都难说清,更无法知道飞出画面后它升到了哪一层。
皱唇犬吻蝠会在植被上方的开阔空中捉虫。华富里的研究关注的是泰国稻区飞虱大量出现的时段。褐飞虱和白背飞虱可以借高处的风扩散,到别处落下来繁殖。对会在空中捉虫的皱唇犬吻蝠来说,虫子升离稻株之后仍然是猎物。洞穴是白天可以休息的地方,吃饭的地点却会随着虫群和夜间的飞行而展开。对稻田而言,这一段关系发生在田埂上抬头也未必看得清的地方。
王卡塔周围的稻田受这群蝙蝠多大影响,还要在当地测量。华富里跟踪到的个体出自当地洞穴,巴冲的镜头只记录了另一个地点的一次黄昏。要知道王卡塔这群蝙蝠吃过什么、去了哪些地块,需要当地自己的追踪和食性记录。对来此看蝙蝠的人,泰国中部的观测先回答了更朴素的一件事:黄昏时好认的黑影一旦从眼前消失,夜间活动还有很长的一段。
巴冲地图上的两个方向

从巴冲去考艾国家公园,穆西是常见的地名。公园北门就在巴冲县,由北门沿塔纳叻路往里走,公园官方介绍的第一处观景点在三十公里路标附近。那里朝北看,视野越过林木和层叠的山岭。公园提到,黄昏时有机会从这里远眺 Luk Chang 山一带出洞觅食的蝙蝠。远处那一群和王卡塔镜头里从枝梢上经过的蝙蝠,即便看上去都像一条带子,能辨认的东西也有差别。隔着山谷,适合看整群从哪里移到哪里。靠近拍摄点、又有亮一点的天作背景时,照片才可能让人看清单只展开的翅膀。
三十公里路标附近的照片里,栏杆外的山脊被近处树冠遮去一部分,红叶和深绿的枝叶把山景框了起来。那张照片摄于白天,地点在穆西的公园路上。王卡塔的现场照片则出自农奇敦一带,镜头举得高,看见的是蝙蝠经过的那块天。两张图可以一起读,也有必要把名字各归各位:公园的路标给开车经过那里的人找位置,王卡塔的地名则用来辨认这一段影像从哪里拍出去。把两个点都只叫作“巴冲蝙蝠洞”,到了现场,很容易拿错一张照片去找树和山。
如果是为群飞而去,最先要确定的是黄昏时哪里允许停留,以及天黑后怎么回去。公园的观景台须按公园开放安排通行,王卡塔地图上的观景点也不能凭一个标记推定有人员值守或可以进入洞内。录像留下的日期在十二月底,天还亮到能勾出枝梢,也有足够的明暗反差让蝙蝠显影。换一天站在附近,云、光线和蝙蝠经过的位置都可能不同。认出画面里的树枝也没有必要往洞口靠近,退后一点,反倒能把头顶更宽的一片天留在视线里。
等群飞时,可以先看哪儿
在巴冲看这种飞行,有一段时间眼睛要先适应光线。用傍晚的录像来练习,容易看错的是画面边缘那些细枝。枝梢随风动,位置大体还在那里。蝙蝠的黑影却从一段枝条上方经过,接着出现在另一段枝条外,几次拍翅后就离开了那片背景。找一根伸进天空的树枝当参照,先看一只穿过,再把目光放宽,便能看出后面的飞行是分散还是逐渐汇到一起。只盯着最黑的一团,旁边先飞出去的零星个体很容易漏过去。
王卡塔现场照片还能拿来和录像做个对照。照片里同一时刻有好几种翅膀的角度,浅色天空给每个轮廓留出了余地。录像里飞影重叠时,看上去像一团忽密忽疏的烟。随手停在某个时刻数黑点,数出来的只是那个画框里还能分辨的影子。先飞过去的已经出了画框,后飞的可能还在画外,一团重叠的黑影也未必只对应一只。也因此,一段视频很适合看群飞的形状,拿来估算整座洞有多少蝙蝠则缺了范围和时间两把尺。
在开阔处看,人与蝙蝠往往各有一段活动的时间。人趁天还亮辨认地形,群飞过后得顾到脚下的回路。蝙蝠则在这个时候离开白天的栖处,往开阔的空中寻找猎物。王卡塔录像中最容易跟住的那几秒,树梢下缘始终留在原处,蝙蝠从画面的一边飞到另一边。等最后那几处黑影也很难从暮色里分辨时,再看一眼树梢,就能明白镜头里为什么只有这一小段:树影还在,但空中一闪而过的翅膀已经难辨。
两处的视野各有远近。去穆西那侧,公园的路标和栏杆把站立位置交代得清楚,眼前是越过山岭的一片视野,能否遇见群飞还要看当晚。王卡塔的图像则有另一个尺度,几只蝙蝠的翅膀可以同时辨认,后面的同伴已经缩成小点。实地遇上云层挡住余光时,眼睛也很快会从辨认翅形改为追踪一整片移动的暗影。等眼睛从树梢移到开阔处,常能再跟上几道飞影,直到它们出了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