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提线,一只手把线拨开
下缸以前,先把脱过胶的丝润湿,拧到不再滴水,抖顺,再把一绞线送进染液。泰国蚕丝局记录的村里做法是一手握住丝绞,另一手把挤在一起的线拨散,在液面下揉动。手握过的地方也要换着位置浸,让染液碰到整绞丝。只抓住一端上下提,外面的线先湿透,里面的线还可能留着浅斑。揉线时手里转着丝绞,眼睛则要兼顾缸中液色。
一遍大约两到五分钟,液色先变了就要提早停。把丝拧到不滴染液再用手抖开,这一步与缸里的揉线连在一起。入缸时拨开是为了让染液接触到线,出缸时拨开是为了让空气接触到线。靛蓝在染缸里处于能进入纤维的还原状态,出缸后遇到空气中的氧,才变回蓝色。整绞丝转蓝以后,还可以再过一遍染缸。当地记录列出的两遍、四遍、六遍,都是用反复下缸来加深颜色的例子。

染完这一绞,原来的缸还要养
丝线拿走,缸还留在原处。Ban Tham Tao 的记录里,每轮染过后要补湿靛膏、碱水和煮过的叶水,三样各取等量,再搅匀。罗望子水另有补添的节奏,通常一周一两次。补完也得让缸歇约五到六小时,下一次能不能用还要看缸里的状态。一绞线的颜色可以一层层加深,缸却要从一次消耗中缓回来,两边的时间得一起算。
最后一遍染完,丝要用清水反复洗,洗出的水清了,才拧掉多余的水,再抖松,放在阴凉处晾干。刚出缸时的绿、接触空气后的蓝、冲洗时水里的浮色,都出现在同一绞丝上。一束已经晾好的丝摆在织机旁,能看出色深,却看不到染工在液色变化时几次停手。对着工序再看那束蓝线,就能明白其中也有等待的工夫。
从旧缸舀一点,给新缸作引子
染工养的是一缸能反复用的染液。村里的建缸记录把湿靛膏先和草木灰碱水调匀,再添放过几天的淘米水和煮好的叶水。煮叶水用两种当地叫作เหมือดแอ和สมอ的树叶。搅匀以后,用碗舀起液体再往回倒,泰语叫โจกคราม。调新缸头几天,早晚都要这样做。站在缸边看,一碗染液被反复舀起,表面翻起的泡沫也有了变化。
蚕丝局记下的一次建缸,放满十天时液体还是蓝的。染工取已经用过的老缸液作引子,再舀起倒回。约两天后,液体转黄,表面盖着细密的泡沫,泛出蓝紫色光泽。这时才可以把丝线放下去。靠近缸口还能闻到一股类似氨的气味。那十来天是这一缸的经历,换到手艺不同的人家,用料比例和等候时间也会变。看新缸是否能用,要把液色和泡沫一起看。单凭日历数到哪一天,判断不了缸里的变化。
染线当天也有类似的判断。缸里能染的时候,染液呈黄;染过一绞,颜色转向绿豆色,就要先停。刚提起来的丝线却正从绿往蓝走。同一回染色里,缸和线各变一次颜色。缸的颜色让染工知道该歇手,丝线的颜色让人知道能不能接着染深。
捆线留下来的地方,织出来成了花纹
村里也有一条以棉线为主的织布生产链。沙功那空皇家大学的地方调查记录了画样、捆扎、下缸、上机和验布。村里的丝线记录能看清出缸变色的过程,棉布上的扎染花纹则要从染前说起。做มัดหมี่(Mudmee)时,线在上机以前先成束,按花纹把部分线段扎紧。染液先染到露出来的地方,被扎住的线段较浅。拆开以后,一根线的颜色便沿长度有了变化。织布时再把这些线段依次排进布面,花纹才慢慢合拢。
到了织机上,染过的线已经看不见下缸时的绿色。能看见的是深浅不同的线一段段拼起来。若花纹轮廓在相邻两行略微错开,可以沿着边看线段怎么接。画样和捆线在缸前完成,拆开才知道染到了哪儿,最终仍须上机才能看出整片布的样子。村里用同一门靛染手艺做丝线和棉织品时,纤维、缸的状态和织法都要按实物分别辨认。
村里的布与府城街上的布
Ban Tham Tao 在沙功那空府北部的 Akat Amnuai 县,属 Samakkhi Phatthana。县名和村名可以帮助辨认织物的来处。Thai PBS 到村里拍摄时,也介绍了府城旧街的靛染布市。街上摆着衣服、围巾、披肩和包,来自沙功那空府不同的制作小组。走到摊前看到「沙功那空靛染」几个字,可以再问是哪个村做的,染的是成布还是纱线,织纹是不是在下缸前就扎好了。问到这里,才有办法把手上的东西和某个村的做法对上。
村里学染也从不同的活开始。做植物印花,桌上要备的是布、染料和切好的印面。走到织机边,先看到的却是已经排好的线。再往前走到染缸旁,线和缸都可能还在等下一遍染。把节目里的一次印花体验与蚕丝局记录的整套丝线工序放在同一座村里看,两者需要的时间差得很远。一枚印落在布面就能看出轮廓,建一缸染液可能等过好几天,丝线也要等到接触空气后才看得出这一遍的蓝。
蓝色可以在织布以前就卖出去
村里的靛染还要从田里往前看。沙功那空皇家大学走访当地染工时,把种靛、做靛膏、染色与织布分别记录。叶子收来先浸泡发酵。沙功那空各地制靛的人用石灰一类的材料让色料沉下来,最后收取底部的湿靛膏。湿靛膏和能下线的染液是两样东西。前者沉在容器底部,稠得像泥,后者要加碱水调成染缸,等到状态合适才可以用。把做好的靛膏交给别的染坊,染工便可以用自己的缸、照自己的配比接着做。省里有人专做这份中间原料,也有人从收叶一直做到织布。
当地人有时用豆荚的形状辨认靛草。沙功那空皇家大学的省内走访记下了直荚与弯荚两类,受访染工说弯荚型染出的颜色较深,种得也更普遍。村里并未留下用豆荚形状来选种的同一份记录。村里的那只缸最终染成什么蓝,还要经过提膏、建缸和一次次下染。单看一块深蓝色布,很难倒推染工用的是哪一类靛草。若从田里问起,倒可以顺着原料的去向,分清眼前的人是种靛、做膏,还是用膏染线。

同村染工的缸也有自己的配法。湿靛、灰碱水和叶水是当地记载里常见的材料,但每缸要添多少、什么时候加,不能从另一缸照抄。蚕丝局记下的那个配方,把放过几天的淘米水用在建缸时,补缸则另取等量湿靛、碱水和叶水。罗望子水有自己的补添间隔。做第一缸时添的是淘米水,染过线以后补的则是湿靛、碱水和叶水。染过一绞线,先看液色,再决定这一轮何时收手。养缸的料添好以后,能不能接着染仍要等液色回来。这也是为什么染线时按分钟记下来的操作,到了染坊还要留出等缸的时间。
在布上盖一枚植物印
泰国公共电视台曾到 Ban Tham Tao 拍过一集节目。村里示范用萝卜、杨桃和香蕉叶柄蘸色印花。把杨桃横切,星形的轮廓就成了现成的印面。香蕉叶柄切开,断面又有另一种形状。同一枚印按下去,形状可以重复,边缘深浅却会随蘸色和用力有所变化。几样原本在厨房或院子里随处可见的东西,切开后便能用来排纹样。
印花和มัดหมี่可以从纹样出现的时刻区分。捆线是在织机开动以前,织工面对的是一束束线,先把将来要留浅色的地方扎起来。盖印时眼前已经有一块布,印面落在哪里,图案就出现在哪里。一个纹样是随着线织进布里的,一个是落在布面上的。节目拍到的植物印花是村里展示给来访者的一种做法,丝线如何变蓝,仍要回到染缸旁看。
看一块布,可以从布边开始
如果只看整幅图案,印花与捆线织出来的纹样有时都呈现深浅两色。把视线挪到布边,先看花纹有没有沿横向的线一段段接过去,再看邻近几行是怎样合起来的。捆线时留下的浅段分布在线上,织工每送过一梭,图案就多一行。手工印花则是按一枚印的轮廓重复,遇到不同印面,布上会同时有星形、弧线或叶柄断面的痕迹。看不清时,可以问织布的人纹样是在下缸前扎在线上,还是在布织好后印上去。布摊上若正好摆着线束和成品,还可以请摊主指一指哪段线织进了哪一处花纹。
同样是蓝,棉布和丝线也要分开辨认。蚕丝局在村里记下的是脱胶丝线如何下缸、出缸和冲洗。沙功那空皇家大学记录的村里织布流程还包括棉线与捆扎。手里若拿的是一条已经织好的棉布,可以顺着图案追问捆线和织造。若看到一束尚未上机的丝,最容易辨认的是颜色沿整绞线深浅是否一致,以及染工怎样在出缸后抖开线束。
看完布面再回想缸口的颜色,眼前这一段深蓝也曾是刚出缸时的一段绿。对染线的人,一绞线要等它转蓝,才知道这一遍染成什么样。对织布的人,还要看线上的色段能否接成预定的花纹。拿植物断面做印的人,则是在已有的布上安排下一枚印的位置。走到桌边看一眼工具,便能知道这块蓝布正做到哪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