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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河岸边的宋加洛瓷,为何曾从泰国北中部一路卖到南海与日本

去素可泰旅游的人,大多把时间花在古城遗址里的巨型佛像与红土佛塔上,很少留意城北大约四十到五十公里外、沿着永河(Yom River)两岸延展的那片农田与村落。可如果把视线放回六百年前,真正让素可泰与随后的大城王朝在东南亚贸易版图上站稳脚跟的,不只是寺院与碑铭,还有这片河谷里日夜不停冒烟的陶瓷窑场。

泰国人把这里烧出来的古瓷统称为“宋加洛”(Sangkhalok,泰语:สังคโลก),英文文献里也常把它与产地“斯旺卡洛”(Sawankhalok)或“西萨查那莱”(Si Satchanalai)混用。从十三世纪末素可泰王国兴起到十六世纪中叶停烧,永河流域的窑工用本地富含铁质的冲积黏土,在1,150°C至1,280°C的高温还原气氛里烧出青釉盘、铁黑鱼纹碗、药盒与建筑构件,数量以千万计。这些器物不仅装点过泰国本土的寺庙与宫廷,更顺着河道出海,在菲律宾群岛、爪哇、婆罗洲、日本冲绳乃至南海海底的古代沉船里成批出现。

素可泰历史公园内的图良古窑(Tao Thuriang)砖构遗址
素可泰历史公园内的图良古窑(Tao Thuriang)遗址,可见保留至今的窑室砖结构。摄影:Hartmann Linge,采用 CC BY-SA 4.0 许可,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名字从哪来:宋加洛、斯旺卡洛与西萨查那莱的关系

刚接触泰国古陶瓷的人,往往会被三个地名绕晕:素可泰(Sukhothai)、西萨查那莱(Si Satchanalai)和斯旺卡洛(Sawankhalok)。其实它们对应的核心区域都在今天泰国北中部的素可泰府境内,只是不同历史时期的行政称呼与窑区侧重不同。

公元1250年,素可泰王国在永河西岸建立西萨查那莱作为北方的副都与重镇,地位仅次于首都素可泰,通常由王储或皇室重要成员出任长官。到了大城王朝时期,公元1474年大城国王波隆摩·戴莱洛迦纳(Trailokkanat)夺回这座城市后,将其改名为“斯旺卡洛”(Sawankhalok),意思是“天界之世”。至于“宋加洛”(Sangkhalok)一词的由来,学界至今有几种解释:一说源自泰语古词“Song kolok”,意为窑炉外壳;也有说法认为与日本茶道界对“Sawankhalok”的转音“Sankoroku”有关,经海上贸易回流后演变成今天泰语里对这一系传统高温釉瓷的总称(见维基百科 Sangkhalok ceramic ware 词条)。

从考古出土的实物来看,素可泰旧城北门外确实有一片被称为“图良窑”(Tao Thuriang,泰语:เตาทุเรียง)的窑区,但真正把高温青瓷与外销产能推向顶峰的,是向北四十公里外西萨查那莱一带沿着永河分布的两百多座古窑,尤其是班เกาะน้อย(Ban Ko Noi)和班巴扬(Ban Pa Yang)两处窑群。换句话说,素可泰城边烧制了早期粗犷的铁绘日常器皿,而西萨查那莱(斯旺卡洛)则靠更细腻的泥料与更稳定的窑温,撑起了整个东南亚外销市场。

永河黏土与图良窑:1,260°C高温背后的本土技术

早期一些泰国历史文献曾流传一个说法,称素可泰的兰甘亨大帝出使元朝归来时,从中国带回了制陶工匠,才开启了当地的高温瓷器生产。不过现代考古学与东南亚陶瓷学会(SEACS)的年代梳理显示,泰国本土的制陶演化远比单一传说复杂。高棉吴哥王朝早在九世纪至十二世纪就已在荔枝山(Phnom Kulen)掌握了木灰釉与高温烧结技术,而素可泰与西萨查那莱的窑工既吸收了中国元代龙泉青瓷、磁州窑铁绘的审美与部分器型,也结合了高棉以及本土既有的筑窑经验,最终摸索出一套高度适应永河流域原料的工艺。

泥料是区分两处主产区最直观的线索。根据东南亚陶瓷学会的胎质分析,素可泰本城窑口的黏土颗粒较粗,胎体呈浅灰棕或褐粉色,常常夹杂着明显的白色小颗粒;为了遮盖粗糙的胎面,工匠必须在器皿表面先刷上一层乳白色的化妆土(slip),再在上面用铁料画纹饰、罩透明釉,并且习惯使用五枚支钉叠烧,因此素可泰盘碗的盘心常常留有五个清晰的支钉痕(spur marks)。

相比之下,北边西萨查那莱(斯旺卡洛)窑区挖掘的永河冲积黏土要细腻得多,胎体呈现浅灰或燕麦色,里面散布着许多细小的黑色铁斑,偶尔还能见到红点或银色矿物颗粒。由于铁含量高且泥质细密,西萨查那莱的匠人不需要满刷白色化妆土,就能直接刻花或施釉,烧成时也不再用五爪支钉压在盘心,而是改用中空的管状窑具(tubular support)垫在器底,因此今天辨认斯旺卡洛瓷器最可靠的两个特征,就是胎底泛黑斑的灰白露胎,以及圈足底部那一圈管状窑具留下的环形垫烧痕。

支撑这种大规模烧造的窑炉叫“图良窑”(Tao Thuriang)。考古发掘显示,图良窑属于横焰式馒头窑或斜坡龙窑的变体,长约七到八米,宽约三米,窑顶呈拱形。窑工利用永河岸边的土坡筑造窑床,把火膛、窑室与烟囱顺着坡势串在一起,让火焰横向穿过堆满坯体的窑室。烧制时,窑温需要推升到1,150°C至1,280°C之间,关键的青瓷阶段更是要稳定在1,260°C左右的还原气氛(低氧环境)里。在缺氧的高温中,釉料和胎土里的氧化铁被还原成氧化亚铁,使原本平平无奇的草木灰釉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橄榄绿、翠青或“鸦蛋青”(泰语称 Kai Ka,ไข่กา,意为乌鸦蛋壳般的青灰色)。

爱知县陶瓷美术馆藏15至16世纪斯旺卡洛窑青釉刻花牡丹纹盘
15至16世纪斯旺卡洛窑烧制的青釉刻花牡丹纹盘,釉色呈典型的深橄榄青,现藏于日本爱知县陶瓷美术馆。摄影:Gryffindor,采用 CC0 1.0 公共领域献词 许可,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青釉、铁黑鱼纹与水注:宋加洛瓷到底长什么样

走进博物馆的泰国古陶瓷展厅,即使不看展牌,只要抓准几种核心釉色与纹饰,也能一眼认出宋加洛瓷。根据泰国学界与泰国基金会(Thailand Foundation)的分类整理,宋加洛窑区先后发展出几类最具代表性的产品线:

一、青瓷(Celadon):刻花牡丹与海浪般的开片

约公元1400年前后,西萨查那莱开始大批量烧制青瓷。和追求玉质温润、釉面无瑕的中国龙泉窑不同,宋加洛青瓷带着一种热带手工的奔放感。工匠趁坯体半干时,用竹刀或木刀在盘碗内壁刻出流畅的莲瓣、卷草、波浪或牡丹纹(即剔刻装饰,sgraffito),随后浸入较厚的玻璃质青釉。出窑冷却时,因为釉层与胎体的膨胀系数不同,釉面往往布满细密的冰裂纹(开片),积釉深处呈现出透亮的湖绿或深橄榄色,盘沿或凸起的刻线处则露出一线浅淡的胎色,光泽油润。

二、釉下铁黑彩绘:一笔游鱼与菊花卷草

如果没有青瓷的绿色,另一种极易辨认的宋加洛瓷就是白底或米黄底上的黑褐色手绘纹饰。值得留意的是,虽然同时期的中国元明青花和十五世纪的越南瓷器都在使用昂贵的进口钴料(cobalt)画蓝花,但泰国窑工并没有使用钴料,而是就地取材使用氧化铁矿物颜料,因此画出来的图案烧成后呈黑褐色或铁锈色,而非蓝色。

在诸多图案中,最出名的是盘心一条生动的黑色游鱼(当地常指黑鲨鲃,泰语称 Pla Kadam 或 Black sharkminnow)。匠人往往蘸足铁料,用极快的手腕一气呵成勾勒出鱼身、鱼鳍与几笔水草,旁边再点缀一圈同心圆或飞轮纹(chakra)。这种鱼纹盘不仅好看,还带着几分实用巧思——画在盘心的鱼身,正好顺便遮住了早期素可泰窑用五爪支钉叠烧留下的五个丑陋疤痕。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15至16世纪西萨查那莱窑青釉铁绘鱼纹碗
15至16世纪西萨查那莱窑烧制的青釉釉下铁绘鱼藻纹碗,现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摄影:Daderot,采用 CC0 1.0 公共领域献词 许可,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藏15至16世纪素可泰釉下铁黑菊花卷草纹盘
15至16世纪素可泰窑烧制的釉下铁黑彩绘菊花卷草纹石胎盘,现藏于美国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LACMA,馆藏号 M.73.119.21)。来源:Wikimedia Commons(LACMA 公共领域开放藏品)。

三、棕釉、白釉与奇趣造型:从军持水注到双耳小罐

除了餐盘和饭碗,西萨查那莱窑工还生产大量迎合东南亚生活与宗教习惯的特殊器型。比如带乳房状流口(mammiform spout)的“军持”(kendi,一种供倒水净手或饮用的无柄注水器),以及模仿印度教梵天坐骑神鹅(Hamsa)造型的执壶;还有深受菲律宾和日本市场欢迎的带盖小圆盒(covered box)、双耳系绳小罐(jarlet),以及深棕釉刻白地缠枝纹罐。在班巴扬窑区,工匠甚至专门烧制用于寺庙屋脊的釉陶龙首、守护神像(yaksha)和大型建筑构件,以及被称为“母子偶”(Tukata Sia Kaban,意为替身人偶)的小型陶俑。

海底沉船记账:宋加洛瓷如何替明代海禁补位

如果不把宋加洛瓷放进十四至十六世纪的东亚与东南亚海上贸易史里,就很难理解为什么泰国北中部一个内陆河谷里的小城,会突然需要两百多座高温龙窑。

海洋考古学家罗克珊娜·布朗(Roxanna Brown)与斯滕·舍斯特兰德(Sten Sjöstrand)通过对比泰国湾与南海多艘沉船的货物组合,还原了这段长达两百年的外销曲线(引自东南亚陶瓷学会年表):

十四世纪末到十五世纪中叶,正值明朝实行严格“海禁”、限制民间商船出海的时期(所谓“明代缺口”)。东南亚各地——尤其是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和菲律宾群岛——原本高度依赖中国龙泉青瓷和景德镇瓷器,如今货源骤减,而日本和琉球也在通过转口贸易寻找替代品。西萨查那莱与素可泰的窑场恰逢其时,顺着永河、昭披耶河(湄南河)南下大城出海,接住了这波巨大的市场空缺。

沉船残骸像水下账本一样记下了产品的更迭:

大约1370年的图良号(Turiang)沉船上,装载着早期的西萨查那莱釉下铁绘花鱼盘与素可泰瓷器;到了约1380年的南洋号(Nanyang)、约1400年的龙泉号(Longquan)以及约1460年的皇家南海号(Royal Nanhai)沉船,船舱里的主角已经全面换成了大批量的斯旺卡洛青瓷盘。绿釉青瓷盘几乎统治了整个十五世纪的泰国出口贸易。在菲律宾卡拉塔甘(Calatagan)等十四至十五世纪墓葬遗址中,出土了海量作为陪葬品的斯旺卡洛青瓷与铁绘小盒;而在日本冲绳(琉球王国),西萨查那莱带盖小圆盒更是大批出土,成为转运往日本本土茶道与贵族手中的“南蛮物”或“宋胡录”。

不过到了明弘治年间(1488年以后),沉船上的泰国青瓷开始被缅甸勃固/端迪(Twante)一带的青瓷挤占份额;进入十六世纪正德、嘉靖年间,西萨查那莱虽然仍有大量釉下黑彩带盖小盒出海,但整体辉煌已近尾声。一方面,1550至1560年代缅甸东吁王朝大举入侵兰纳与大城,大量北方和中部工匠被掳往缅甸,窑区遭到战火破坏;另一方面,明朝隆庆开关后,物美价廉的景德镇青花瓷重新涌入东南亚与欧洲贸易网,斯旺卡洛窑场无力在青花瓷赛道上竞争。大约到十六世纪末(约1584年前后),延续了近三百年的外销高峰彻底停摆,只留下荒草掩埋的窑包与河滩上无尽的碎瓷片。

今天去素可泰和西萨查那莱,去哪里看宋加洛古窑

如果对这段陶瓷史感兴趣,只逛素可泰历史公园的中区往往只能看到几座红砖佛塔和池塘,真正和宋加洛瓷直接相关的古窑遗址与馆藏,分布在从素可泰旧城一路向北直到西萨查那莱的几个点位上。

1. 素可泰历史公园北区:图良古窑(Tao Thuriang)

就在素可泰历史公园北城墙外、帕派銮寺(Wat Phra Phai Luang)附近的护城河畔,保存着大约五十座图良窑遗址。这里距离旧城核心区骑自行车只需十几分钟,不需要长途奔波,就能直观看到当年砖砌馒头窑的火膛、拱顶残迹和窑床坡度。如果行程紧张,这里是认识宋加洛窑炉结构最省力的第一站。

2. 西萨查那莱历史公园与班เกาะน้อย古窑学习保护中心(Ban Ko Noi)

真正的核心窑区在素可泰以北约54至57公里的西萨查那莱。西萨查那莱历史公园本身于1991年与素可泰、甘烹碧一同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沿着永河西岸分布,游客远比素可泰主园少,环境清幽。公园每日08:00至17:00开放,门票150泰铢(具体票价以景区当日公示为准),入口信息中心可以租自行车(约40泰铢/天)。

顺着公园沿1201号公路继续向北约6公里,就是班เกาะน้อย村的青瓷古窑研究与保护中心(Celadon Kiln Site Study and Conservation Centre)。这里是考古发掘的现场保护馆,馆内最震撼的展品是一座原地保留下来的古代椭圆形拱顶大窑,宽约8米,火口与窑室结构完整,游客可以直接站在保护栈道上俯视古窑内部。展厅里同时陈列着周边出土的青釉盘、铁绘碗、管状垫烧窑具和废品堆积(kiln wasters),旁边有英文和泰文说明牌梳理烧造工艺。该中心每日09:00至16:00开放,参考门票50泰铢。

3. 斯旺卡洛国立博物馆(Sawanvoranayok National Museum)

如果既想看沉船打捞上来的完整出口瓷器,又想看精美的佛像艺术,可以顺道去斯旺卡洛镇上的斯旺卡洛国立博物馆(位于 Wat Sawankharam 寺旁)。这座1984年由泰国艺术厅设立的博物馆专门设了“斯旺卡洛瓷”与“青瓷”两大展区,馆内不仅有按比例复原的班巴扬(Ban Pa Yang)古窑模型,还陈列了多件从泰国湾古代沉船中打捞出水的完好宋加洛外销瓷。需要留意开放时间:博物馆仅在周三至周日09:00至16:00开放,周一、周二及公共假日闭馆,门票泰国人10泰铢、外国人30泰铢。

4. 现代复烧工坊与周边乡村体验

在西萨查那莱和素可泰旧城一带,如今仍有不少当地家族工坊在用传统永河黏土与柴窑复烧宋加洛瓷。像素可泰当地的陶瓷工坊依然保留着手工拉坯、竹刀刻花和用毛笔一笔画出“Pla Kadam”黑鱼纹的传统,游客可以现场看匠人画坯,也能亲手体验拉坯或绘纹。

如果时间充裕,从西萨查那莱往西约16公里(10英里)还可以顺路拐进班纳通占村(Ban Na Ton Chan)。这个以社区生态旅游闻名的小村落除了有稻田竹桥和特色蒸米皮汤粉(Khao Poeb),还传承着用稻田泥浆浸泡染色的“泥染布”(mud-soaked textiles)工艺,和永河边的制陶传统一样,都是当地人靠泥土与水讨生活的老手艺。至于交通,除了从素可泰新城汽车站乘坐每隔半小时发车的巴士(车程约一小时,票价约60泰铢)或包车沿101号公路北上外,曼谷航空每日有航班直飞距离斯旺卡洛仅约15分钟车程的素可泰机场,曼谷华南蓬或阿皮瓦中央车站也有每日一班的铁路列车直通斯旺卡洛镇。

把这些分散在河谷里的古窑遗址、博物馆沉船瓷器和村里的作坊连成一线,宋加洛瓷就不再只是玻璃柜里冷冰冰的古董,而是一部看得见泥土、火候与海上航路的泰国手工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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