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北碧府(Kanchanaburi)市区光昌路(Saeng Chuto Road)218/11-12号,穿过仍留有泰国国防部徽记的门楼,眼前是一片与周边老城街景截然不同的工业遗构:成排浅褐色的钢筋混凝土厂房、成列玻璃采光窗,以及一根在二战前堪称庞然大物的高耸烟囱。令人意外的是,这座名为北碧府泰国造纸厂(โรงงานกระดาษไทยกาญจนบุรี)的1938年工厂,并不是建在远离市区的郊外工业区,而是直接坐落在拉玛三世时期修建的北碧古城墙围合范围内。
在泰国人的历史记忆里,北碧最常被提起的是桂河大桥与二战铁路,但对世居城区的老北碧人而言,那根高耸的造纸厂烟囱才是回到家门口的地标。它既是泰国历史上第一座具备完整制浆与造纸流水线的大型工厂,也曾是支撑北碧从农耕集镇迈向现代城镇的电力、水源与就业中心。2018年停产、2023年移交地方政府之后,这片占地逾60莱的工业遗产正处于向市民公园与历史展馆转型的过渡期。

为什么把造纸厂建在帕克帕克河岸与古城墙内?
1933年(佛历2476年),刚经历1932年立宪革命的人民党(Khana Ratsadon)政府开始筹建一座大型现代造纸厂。当时全国日均纸张需求量估计约60吨,而曼谷三森(Samsen)建于1923年的第一家官办造纸厂只能回收旧纸再生,日产仅约1吨,且夹在稻壳发电厂与碾米厂之间,稻壳灰常随风飘进机器影响纸质。根据比里·帕侬荣研究所(Pridi Banomyong Institute)梳理的泰国国家档案馆史料,暹罗在1932年进口纸张达5,441,860公斤、耗资1,021,487泰铢;到1937年建厂前夕,进口量更攀升至8,482,001公斤、耗资1,560,799泰铢,连周边殖民地生产的纸张都大量倾销暹罗。
最初,政府考察了阿瑜陀耶府邦巴因(Bang Pa-in)与拉差武里府班蓬(Ban Pong)。时任陆军副总司令的銮披汶颂堪(Luang Phibunsongkhram)倾向选在离曼谷更近的班蓬,但主导实地勘测的陆军测绘局局长帕拉·伦那拉维帕吉上校(Phra Ronnarathwiphakkit / Un Wirojphet)提出一份详尽的否定报告。他指出,如果要摆脱进口木浆依赖,就必须实现“自制原生纸浆”;稻草、香蒲、茅草虽然常见,却难以稳定大规模收购,唯有竹子最适合泰国气候与工业化制浆,而北碧府上游流域的天然竹林储量冠绝全国。
真正拍板定案的,是帕克帕克(Pak Phraek)独一无二的水陆交汇条件。北碧城正好位于桂诺伊河(Khwae Noi)与桂亚伊河(Khwae Yai)汇流成夜功河(Mae Klong)的三角地带,上游砍下的竹子只需扎成竹筏,便能顺两道支流漂运至厂区西侧河岸,同时解决造纸所需的海量工业用水。此外,陆军测绘局在北碧古城墙内本就管有一块国有土地(现为财政厅登记编号กจ.194的国有土地,面积逾60莱),不必耗费巨资征地,仅花9,000泰铢买下并迁建原址上的旧府警察局即可动工。为了把成品纸运往曼谷三森仓库销售,政府还同步请工务部门修整通往河岸的道路,并将班蓬至北碧沿线所有公路桥梁加固至可承重5吨卡车。

1934至1938年:从官民合股到德国工程团队进场
在筹备模式上,设计者原本吸取了三森造纸厂“官僚经商效率低下”的教训。帕拉·伦那拉维帕吉向商业专家帕拉·萨拉萨蓬堪(Phra Sarasas Polakhan)与法律经济学者比里·帕侬荣(Pridi Banomyong)请益后,决定避开纯官办体制,于1934年9月29日成立官民合股的“暹罗造纸有限公司”(บริษัทกระดาษสยามจำกัด,1939年改称“泰国造纸有限公司”),计划由政府与民间各持股一半。
然而在采购核心设备时,筹备委员会遇到了资金瓶颈。按照合同草案,买卖双方都须由银行出具履约保函,但暹罗商业银行(Siam Commercial Bank,即今SCB)仅愿以公司账上的100万泰铢存款为上限提供担保,远低于设备与基建所需的2,207,875泰铢总预算。公司请求总理披耶帕凤政府代为担保差额,内阁却因担忧开创政府替民营合资企业兜底的先例而婉拒。眼看签约受阻,董事会在1935年12月18日决议将股份与资产整体售回国家;政府随即接手并交由拥有三森造纸厂管理经验的国防部与陆军测绘局统筹,最终由德国洋行B. Grimm & Co.代理与德国制造商签约。
这份德泰工业合作在当时投入了极高规格的工程力量。厂房建筑分为两大部分招标:主造纸大楼由基督教尼尔森(Christiani & Nielsen Siam)于1936年7月20日以86,500泰铢中标承建;发电厂、碎竹楼、制氯车间、碱回收楼、净水厂及高架蓄水池等附属设施,则由Universal Distributor与本地承包商Dan Bangyin于同年8月27日以135,300泰铢联合承建。
生产设备则采用当时成熟的硫酸盐制浆法(Sulfate process),分别向四家德国工业巨头采购,并于1937年起陆续由欧洲工程师现场安装:
制浆与造纸主机由德国福伊特(J.M. Voith)供应,三位欧洲工程师Eberhardt、Westhäuser与Pamrosake于1937年6月及11月抵泰安装制浆、抄纸、碎竹与净水机组;发电涡轮、电机及氯气制造设备来自西门子-舒克特(Siemens-Schuckert),由两位欧洲技师与一名自中国调派的工程师负责布线与蒸汽轮机调试;高压锅炉出自博尔西格(Borsig),由一名从土耳其赶来的技师安装;负责回收碱液的苏打回收系统则由Wägnerlein & Hübner提供。总计2,207,875泰铢的总投资中,机器采购便占了1,069,370泰铢,土建占772,876泰铢。
1937年12月22日,厂区机器首次试车成功;1938年6月15日完成设备验收;同年9月18日下午,总理披耶帕凤亲自乘火车转汽车从曼谷抵达北碧,与内阁成员及德国驻泰公使一同主持正式启用典礼,宣告泰国从此拥有自主制浆造纸的重工业能力。

厂区空间布局与留存至今的建筑机器遗存
如果对照今天在园区外围看到的建筑群,仍能清晰读出1930年代德国工业建筑师按“流水线方向”排布的严谨逻辑。据MGR Online引述的历史建筑调查,全厂20余栋钢筋混凝土建筑大致按西、中、东、北四个功能区展开:
最西侧紧邻夜功河的是取水与净水过滤建筑群,将河水抽入浑水池与清水池净化;紧随其后的是蒸汽与发电厂,利用水管锅炉驱动蒸汽轮机,既为工厂供电,也输送蒸煮竹片和烘干纸张所需的高温蒸汽。园区正中央体量最大、采用大跨度柱网与人字形屋顶的主厂房,承担从备料、制浆、漂白、打浆、抄纸到压光、切纸与打包出库的全套工序。主厂房东侧则衔接行政办公楼与机修车间。
最具有视觉辨识度的建筑群集中在厂区北侧的化学品处理区,包含老氯气楼、新氯气楼、电解食盐车间,以及结构最为复杂的苏打回收楼(โรงทำโซดากลับคืน)。苏打回收楼设有多层塔式结构,外部紧连着那根主宰北碧天际线近九十年的巨大烟囱。在建筑语言上,整座厂区属于泰国战前最早一批受欧洲现代主义影响的工业建筑,立面摒弃繁复雕饰,强调大跨度结构、宽大玻璃窗采光与实用动线。经历近九十年风雨,部分混凝土外墙已爬满榕树气根,但主体结构、高烟囱、发电机组及当年德制Voith造纸机械仍留存在厂房内部,因此被泰国文博界称作“泰国第一座工业博物馆”。

从“蚂蚁雄兵”到全城第一台电视:工厂与北碧人的日常
在造纸厂建成之前,北碧府绝大多数居民以务农与水陆小额商贸为生。工厂投产后,机器24小时连续运转,把穿统一制服、按三班倒计时领薪的现代产业工人带进了这座边陲古城。围绕厂区建立起来的,是一整套超越当时泰国多数外府城市的生活基础设施:厂区不仅自建员工宿舍区、职工俱乐部、医务室与自来水系统,还把蒸汽轮机发电的富余电力直接输送给北碧市民使用。很长一段时间里,北碧人出门总喜欢向曼谷客夸耀,自己家里不像首都那样动辄停电或电压不稳。城里的第一台电视机也出现在造纸厂社区,厂方更创办了“泰国造纸慈惠学校”(โรงเรียนกระดาษไทยอนุเคราะห์),提供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六年级的完整教育,培养了几代工人子弟。
工厂与地方生计之间也有许多耐人寻味的细节。二战期间与战后初期曾任造纸厂厂长的布萨林·帕迪坤中将(Lt. Gen. Busarin Phakdikul)在生前写下回忆录并交代印作丧礼纪念册,披露了一个关于“现代化与地方就业”的真实矛盾:当年厂方在夜功河岸明明铺设了电动绞盘与斜坡轨道,方便把水上的竹筏直接拉进厂区,但主政官员认为机器省力却会让本地苦力失去收入,于是改用人工搬运。按照日产10吨纸的原料需求,工厂每天要消耗约3,000根竹竿,男女劳工每天像“蚂蚁雄兵”一样从8至12米高的陡峭河岸把竹竿扛进堆场,每扛一根领取2萨当(0.02泰铢)的工钱。
然而,正是这种带有福利救济色彩的官僚管理,叠加竹林资源透支与技术损耗,埋下了工厂日后长期亏损的伏笔。布萨林在记录中指出,原本送德国测试的优质两年期成年竹材纤维含量可达40%至43%,但随着周边竹林越砍越快,农户交售的嫩竹纤维率跌至27%至30%,导致工厂设计日产10吨,实际往往只能产出7至8吨;战时他甚至不得不从台湾采购蔗渣浆,或在物资断绝后改用稻草替代部分原料(稻草蒸煮仅需1个多小时,远快于竹片的4小时,但装锅效率较低)。1940年代末期之后,用于回收烧碱的苏打回收设备逐渐老化,无法有效回收造纸利润所系的碱液,加上官办体制人事成本逐年膨胀、战后反对党报刊刻意抵制政府产纸张而改买进口纸,工厂逐步陷入连年赤字。
停业、三十年私营租约与7万市民签名保卫战
1982年(佛历2525年),泰国政府因连年亏损决定结束国营时期的造纸业务。1987年(佛历2530年),泰国内阁决议将厂房与机器拍卖,并由财政部将国有土地出租给中标的私营企业“诗丽萨造纸工业有限公司”(บริษัทอุตสาหกรรมกระดาษศิริศักดิ์ จำกัด),租期30年(1987年11月至2017年11月),合约明确限定土地“仅得用于经营造纸厂”。
真正的城市公共空间转折发生在租约即将届满前。根据泰国公共电视台(Thai PBS)报道,2013年(佛历2556年)当地民众得知财政厅、艺术厅、北碧府与承租企业曾签署一份总额逾15亿泰铢的商业开发备忘录,计划把旧厂改建为印刷博物馆与商业古迹酒店。这一商业化方案引发了北碧公民社会的强烈反弹。在北碧籍国宝级诗人瑙瓦拉·蓬派汶(Naowarat Pongphaiboon)担任顾问的推动下,民间团体组成“北碧家园文化网络”(เครือข่ายภูมิบ้าน-ภูมิเมืองกาญจน์),征集了多达70,000个市民签名向国会与总理请愿,要求租约到期后不再续租,将古城墙内的旧厂区归还公众。
随后,财政厅决定不再延续私营租约,造纸生产线于2018年10月正式停产。不过,由于厂房建筑物与机器产权仍归原私营承租方所有,土地虽回到了国家手中,地方政府与民间团体在最初几年仍难以对建筑本体进行实质修缮。直到2023年5月9日,这一长达数年的产权僵局才迎来突破:BTS集团与旗下Rabbit Holdings Public Company Limited(由黄创山 / Keeree Kanjanapas担任董事长)完成对造纸厂建筑资产的收购后,正式举行仪式将其无偿移交给北碧府行政机构(อบจ.กาญจนบุรี),明确规定用于公共公园、文化活动与未来的市民工业博物馆。
2026年现状:实地参观边界、最新活动与交通提醒
完成资产移交后的北碧府旧造纸厂,目前仍处于分阶段整修与公共化激活之中。近年来,北碧府行政机构将厂区外围草坪修整为开阔的公共绿地,并陆续在此举办大型地方文化活动:例如2024年9月的“北碧遗产(มรดกเมืองกาญจน์)”历史展演、2026年2月推出的“Paper Mill Night Market”草坪夜市,以及2026年8月28日至30日以此为核心会场的“2026北碧电影节(Film Town Festival Kanchanaburi 2026)”——借助工业风红砖与混凝土厂房为背景举办露天老式胶片电影放映与《ขุนพันธ์ 3》等取景动作片特技秀,助力北碧府申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电影创意城市”(UNESCO City of Film)。
如果你计划近期前往实地探访,需要特别留意以下实际开放边界与参观规则:
第一,仅限外部参观,严禁进入厂房内部。根据当地旅游机构与北碧府旅游指南整理的信息,目前游客可以免费进入院区外围草坪与主厂房周边道路拍照、散步,但所有老厂房内部空间及旧机器区均未对散客开放,严禁擅自攀爬或入内,以免发生结构老化带来的安全风险。
第二,开放时间与登记要求。一般旅游资料普遍标注院区外围每日06:00至18:00免费开放(部分资讯标注08:30至18:00),无需购买门票;门口设有保安亭,若遇工作人员值守,按要求登记姓名即可入内,目前尚未设立专门的游客服务专线。遇府级节庆或夜市活动期间,夜间会延长开放并设临时摊位。
第三,位置与联动路线。旧造纸厂位于北碧市区核心地段,紧邻北碧府警察局与泰国国家旅游局(TAT)北碧办事处(地址:14 Saeng Chuto Rd,电话:034-511200),步行不到1公里即可抵达拉玛三世古城门及拥有百年骑楼老屋的帕克帕克老街(Pak Phraek)。若想确认近期是否举办临时市集或内部特展,建议先向TAT北碧办事处核实后再前往。
主要参考来源:比里·帕侬荣研究所《披耶帕凤政府与北碧造纸厂的建立》、OKMD知识门户《泰国第一座工业博物馆》、MGR Online建筑与历史梳理、MGR Online资产移交报道、Thai PBS公民请愿报道、北碧府旧造纸厂开放现状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