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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1日 星期六 已写 1415 篇 · 走过 84 个城镇和地区

曼谷 · 海岛

泰国海滩与街头的榄仁树为什么一年变红两次

在泰国海滩与街头常见的榄仁树(หูกวาง)为何一年变红落叶两次?本文结合芭堤雅海滩护树争议、攀牙湾拉瓦雅岛红叶、曼谷行道树调查,以及泰国斗鱼养殖与籽油研究,带你认识这棵热带大叶树。

站在泰国的海边或曼谷老城区的树荫下抬头看,很容易遇到一种枝干一层一层水平向外摊开的大树。它的叶片宽大厚实,像一把把倒立的扇子聚在枝梢,把正午的烈日挡在头顶之外。泰国人叫它หูกวาง(Hu Kwang),中文通常称为榄仁树,植物学名是 Terminalia catappa。

在温带地区,人们习惯把“红叶”留给一年一次的深秋;但在泰国,榄仁树却常常在一年之中上演两次变色与落叶。从春武里府芭堤雅海岸、攀牙湾离岛的白色沙滩,到曼谷巴吞旺区的行道树名录,这种原本属于热带海滨林的乔木,既撑起了泰国公共空间的阴凉,也因为根系太强、落叶太多,在城市绿化与海滩改造中反复引发讨论。

从“หูกวาง”到“ตาแปห์”:泰国人口中的海边大叶树

泰语里的“หูกวาง”直译过来是“鹿耳”,形容它倒卵形的宽大叶片——叶长可达12至30厘米、宽8至15厘米,基部收窄,叶端圆钝,簇生在枝条末端,远看就像一对对舒展的耳朵。不过在泰国不同府份,当地人对它还有不少各自的叫法。根据泰国植物资料整理,陶公府一带称它为“โคน”,马来语社群则叫“ตาแปห์”;董里府习称“ดัดมือ”或“ตัดมือ”;彭世洛府与沙敦府一带常叫“ตาปัง”;素叻他尼府则有“หลุมปัง”的称呼。

这种跨地域的命名分布,本身就说明榄仁树在泰国并不限于某一段海岸。它原产于印度次大陆、东南亚至大洋洲的热带沿海地带,是泰国典型海滨林(ป่าชายหาด)里的代表树种之一。在罗勇府的考兰披-沙美岛国家公园(Khao Laem Ya – Mu Ko Samet National Park)等东部沿海保护区,榄仁树常与木麻黄(สนทะเล)、露兜树(เตยทะเล)以及马鞍藤(ผักบุ้งทะเล)共同构成防风固沙的海岸植被带。此外,泰国政府还将榄仁树列为达叻府(จังหวัดตราด)的皇家赐名吉祥府树,它同时也是位于曼谷的暹罗大学(มหาวิทยาลัยสยาม)的校树。

榄仁树之所以能在泰国海滩站稳脚跟,关键在于它极耐盐雾、强风和排水良好的砂质壤土。在海风常年吹拂的沙岸边缘,许多内陆树种难以存活,榄仁树却能把根系扎进贫瘠的沙土里,长成8至25米高的乔木;在土层深厚、水分充足的地段,老树甚至可以长到30至35米,树干基部还会发育出明显的板根(พูพอน),像天然扶壁一样把树身稳稳托住。

泰国芭堤雅海滩沙岸边树干挺立、根系抓紧沙地的榄仁树
2009年1月泰国春武里府芭堤雅海滩边生长的榄仁树,裸露根系紧抓沙滩边缘。图/Vyacheslav Argenberg(CC BY 4.0)

芭堤雅2.7公里的树荫争议,与岛屿上的红叶季节

在泰国海岸线上,榄仁树最受关注的一次公共讨论,发生在春武里府的芭堤雅海滩。根据泰媒与园艺刊物《บ้านและสวน》(Baanlaesuan)及泰国公共电视台(Thai PBS)整理的地方记录,沿着芭堤雅南北绵延约2.7公里的海滩,那一排标志性的榄仁树主要是在1965年(佛历2508年)与1969年(佛历2512年)分两批种下的,树龄普遍超过半个世纪。

2021年8月,芭堤雅市政府启动预算约1.66亿泰铢的“Pattaya New Look”海滩景观改造工程,施工方开始砍除并移除沿线老榄仁树,计划改种成排棕榈树并铺设宽敞步道。消息传出后,当地居民、自然保育团体以及专业树艺师(รุกขกร)迅速发起联署与公开座谈提出质疑。反对者指出,棕榈树树冠窄小、遮荫有限,在泰国正午动辄三十多摄氏度的暴晒下无法替代榄仁树的宽阔树荫;更重要的是,芭堤雅海滩长期面临海浪侵蚀,老榄仁树盘结在沙岸上的粗大侧根正是一道现成的生态护岸工程。争议发酵后,承建方不得不暂时停止砍伐与移除作业。那场争论也让许多游客重新注意到,芭堤雅海边那些看似寻常的绿荫,其实已陪伴这座海滨城市走过五十多年。

如果说芭堤雅体现的是榄仁树的“留存价值”,那么在安达曼海一侧的攀牙湾,它则以季节性的色彩出名。位于攀牙府达瓜通县(อำเภอตะกั่วทุ่ง)、属于攀牙湾国家公园范围的拉瓦雅岛(เกาะละวะใหญ่),就因海岸边的红叶榄仁树在每年热季初成为打卡地标。2025年3月泰国《Thai Post》报道提到,每年3月前后,拉瓦雅岛白沙滩边缘的榄仁树叶片会整片转为鲜红色,在碧绿海水与浅白沙地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为什么泰国的榄仁树不像温带落叶树那样只在秋天变红?因为热带季风气候没有严寒,刺激榄仁树落叶的信号主要是干湿交替与水分压力。泰国植物资料指出,当地榄仁树通常在一年内集中换叶两次:第一次多在1月至2月(凉季末转入热季、雨水减少时),第二次则在7月至8月(雨季中段);不同地区与年份也会有所偏移,部分泰国园区观察到10月至11月入凉时便开始转红,而彭世洛府那空沙旺/那黎宣大学(Naresuan University)的研究人员在校园采收榄仁树干燥果实的时间,也恰好落在7月至8月以及10月至11月两个窗口。每次落叶前,叶片内的叶绿素逐步分解,原本被掩盖的类胡萝卜素与新合成的花青素显现出来,整棵树便在短短几周内依次染上浅黄、橙红、深红甚至紫褐色,随后一片片脱落,很快再抽出嫩绿新芽。

冬季叶片变红、枝条呈水平分层展开的榄仁树树冠
冬季叶片转为红褐并呈现分层塔状树冠的榄仁树(摄于台湾台中,作形态与季相参考)。图/Ping an Chang(CC BY-SA 4.0)

像宝塔一样分层展开:为什么它总能撑出一片伞

即便在不开花、不变红的月份,人们也很容易在泰国街头或海滩认出榄仁树,秘密就在于它独特的分枝结构。植物学上常把这种树形称为“宝塔状”(Pagoda-like)或伞状分层树冠(ทรงพุ่มเป็นชั้น ๆ คล้ายฉัตร):主干笔直向上生长一段后,会在同一高度向四周轮生出数根几乎水平展开的侧枝;接着主干继续向上抽高,再长出第二层、第三层水平侧枝。每一层枝条都像一张摊平的桌面,层与层之间留有明显的通风空隙。

在海风强劲的泰国海岸,这种分层建筑学有很实际的好处。如果树冠长成密不透风的实心球体,热带风暴或季风吹来时受风面积太大,很容易折枝甚至连根拔起;而榄仁树各层之间的缝隙允许气流穿过,减轻了风阻,同时每一层平摊的大叶片都能互不遮挡地接收阳光。正因为这个特点,英文里也直接叫它“Umbrella Tree”(伞树)。

相比之下,榄仁树的花朵就低调得多。它的花序为穗状花序(Spike),长约15至20厘米,长在枝梢叶腋间,单朵小花没有花瓣,只有5枚浅白或淡绿色的花萼和10枚雄蕊,带有一点清淡香气。在泰国,花期多集中在2月至6月,有时也会延续到雨季与凉季交替之时。因为花小且颜色素淡,大多数路人并不会专门抬头看花,往往是走到树下闻到淡淡气味,或者看到蜜蜂、食蚜蝇在枝头打转,才发觉它正在开花。

随海浪漂流、又能榨油食用的“热带杏仁”

花谢之后结出的果实,是榄仁树另一个很有意思的部分。它的果实呈扁椭圆形,长约3至7厘米、宽2至5厘米,两侧各有一条约3毫米宽的狭翅。未熟时果皮呈青绿色,成熟过程中逐渐转为黄、橙、红或紫红色,最后干燥成黑褐色。剥开表面微带纤维的外果皮,里面是一层质地像软木般轻盈且充满气室的纤维壳——正是这层会浮水的纤维壳,让掉落海滩的果实可以随着海流漂过海峡与岛屿,在新的沙岸上发芽扎根。

而在这层坚硬木质果核的最中心,藏着一颗白色、形状和风味都接近杏仁的种仁,泰国人称它为“เมล็ดหูกวาง”,英文则由此衍生出 Indian almond、Sea almond、Tropical almond 等一系列俗名。在泰国乡间,过去孩子们常捡拾干透的黑褐色果实,用石头砸开硬壳,取出里面细小的白色仁来生吃或略微烘烤后食用。不过,由于种仁体积小、外壳极其坚硬、人工取仁费时,它很少作为大宗坚果出现在泰国菜市场里。

尽管如此,泰国食品科学界对榄仁树种仁的营养价值做过不少实测。位于彭世洛府的那黎宣大学农产工业系团队曾采集校园内的干果进行油脂分析(2015年发表于 Journal of Food and Drug Analysis):研究显示榄仁树种仁含油量极高,每千克干籽含油量可达约600克,不同溶剂与浸泡条件下提油率在49%至57.5%之间;更引人注意的是,其饱和脂肪酸、单不饱和脂肪酸与多不饱和脂肪酸的比例,比大豆油、棕榈油、椰子油或芝麻油更接近美国国家胆固醇教育计划(NCEP)与美国心脏协会(AHA)建议的膳食脂肪酸平衡标准。当然,受限于剥壳成本与原料收集规模,它目前仍停留在科研与小众开发层面,并未取代日常食用油。

枝叶间挂着的绿色榄仁树果实近景
枝头结出的榄仁树果实,扁平带双翼的外形便于随海流漂浮传播(摄于哥斯达黎加卡维塔,作果实结构参考)。图/Hans Hillewaert(CC BY-SA 3.0)

曼谷街头与泰式庭院的两难:好遮荫,却也让人头疼

离开海滩走进泰国城市,榄仁树的角色变得复杂许多。一方面,它耐高温、抗城市空气污染、生长速度快,在曼谷老街区、学校操场、寺庙庭院和公园里随处可见。在曼谷市政府公布的巴吞旺区主干道大型树木调查报告中,榄仁树就被列为当地21种主要行道大树之一,分布在拉玛一世路至奔集路(ถนนพระรามที่ 1 – ถนนเพลินจิต)、乍鲁芒路至拉玛六世路(ถนนจารุเมือง – ถนนพระรามที่ 6)等路段;而在2024年6月完成的全长2.59公里无线电路(ถนนวิทยุ)466棵大树健康普查中,也能在沙缴路至奔集路、奔集路至碧武里路路段找到现存的榄仁树个体,与紫檀(ประดู่บ้าน)、雨树(จามจุรี)等共同构成市中心的林荫。

但另一方面,无论是泰国市政部门还是普通住宅业主,提起“把榄仁树种在房子旁边”往往都会犹豫再三。在泰国房地产与园艺媒体列出的“最不该种在贴近住宅处的大树”清单里,榄仁树几乎每次都榜上有名,原因主要有三点:

  • 浅层侧根破坏硬质铺装:榄仁树虽然有深扎的主根,但横向伸展的侧根同样非常强壮,在空间狭窄的曼谷人行道或住宅院落里,很容易把水泥地面、围墙甚至房屋地基顶裂。
  • 两次集中落叶与果渍清理:每次换叶期,大如蒲扇的干叶会铺满屋顶排水沟和车道;而掉落的果实不仅坚硬(泰国园艺指南特别提醒不要在停车场上方种植,以免砸伤车漆),果皮富含的单宁酸遇雨水还会把地面和车身染出深色印迹。
  • 风暴季断枝与修剪难度:在狭窄街道上若长期缺乏专业树艺师疏枝,宽大的水平长枝在雨季强风中容易折断,或与架空电线缠绕。

顺带一提,泰国社交媒体上曾流行过一个标签叫 #ต้นหูกระจงควรปลูกให้ห่างจากตัวบ้าน(“小叶榄仁应该种在离房子远一点的地方”),说的其实是榄仁树的同属近亲——小叶榄仁(Terminalia ivorensis 或 Terminalia mantaly,泰语称 หูกระจง)。两者同样属于使君子科榄仁属,树冠都呈优雅的水平分层,也都因为侧根太强而让泰国屋主又爱又恨;不过小叶榄仁叶片细小密集,而本文的主角 หูกวาง 叶片宽大得多,果实体积也远大于小叶榄仁。

从斗鱼缸里的“黑水”到天然染缸:泰国人的日常用法

对许多泰国人来说,榄仁树最贴近日常生活的用途,不是看红叶,也不是砸果核,而是捡地上的干树叶来养鱼。

在泰国发达的观赏鱼尤其是泰国斗鱼(ปลากัด,Betta splendens)养殖圈里,干燥的榄仁树叶(ใบหูกวางแห้ง)几乎是每个鱼场和玩家必备的“天然调水剂”。泰国民间传统做法是把捡回来的干枯红褐色叶片洗净晒干,直接放进鱼缸或事先浸泡成浓茶色的“榄仁叶水”,再兑入斗鱼缸中。这种做法并非玄学,泰国农业大学(Kasetsart University)与朱拉隆功大学兽医学院等机构都曾对此做过实验研究。

根据泰国农业大学研究与发展院发布的研究资料(Watchariya Purivirojkul & Nontawith Areechon),榄仁树叶富含单宁酸(Tannins)、黄酮类化合物及腐殖酸,浸泡后能温和调节水体的酸碱度,使其接近泰国野生斗鱼原生湿地偏弱酸性的水质;茶褐色的水体还能降低水面反光,让斗鱼减少因玻璃反光产生的紧张感与无谓冲撞;更重要的是,叶片释出的有效成分对鱼体常见的细菌性与真菌性感染具有抑制作用,常被养殖户用来帮助打斗或运输后受伤的斗鱼恢复鳞片与鱼鳍。在泰国的宠物市场、周末市集甚至网购平台上,整袋打包好的干燥榄仁叶至今仍是稳定的商品,近年还拓展到观赏虾与部分对虾育苗的水质管理研究中。

除了养鱼,榄仁树身上富含单宁的树皮、叶片和果壳,在泰国传统手工业里也曾扮演实用角色。过去沿海渔村与染坊会利用树皮和果皮熬煮染料,为棉布、丝线、藤器乃至渔网(แห อวน)染上黄绿、橄榄绿或深褐色,既能着色也有助于防腐;在民间传统医药记载中,带有强烈收敛涩味的树皮与叶片也被用来煎水应对腹泻等症状。近年来,清迈大学等泰国高校的研究团队还尝试提取清迈当地1月采收的深红榄仁叶多酚,用于开发可食或抗菌活性壳聚糖食品包装膜,把路边落叶变成新的材料来源。

下次在泰国海边避暑、或者穿过曼谷老街树荫时,不妨多看一眼头顶那几层平摊的绿色平台,或是脚边被踩得沙沙作响的红褐色大叶。在泰国,它既是大海送给海岸的防风伞,也是市井生活里默默发挥作用的日常植物。

从防蛀木材到护肤提取物:榄仁树的更多实用面

除了叶片与果实,泰国林业资料还记录了榄仁树木材的实用价值。它的心材呈淡红色、纹理细腻且易于打磨抛光,由于天然不易遭蠹虫与白蚁蛀蚀,过去在泰国常被用来制作家具与建筑构件,也用于烧制木炭和薪柴。此外,泰国甘查纳披色医药与公共卫生技术学院的研究团队曾针对榄仁叶提取物开展抗氧化测试(DPPH自由基清除实验测得半数抑制浓度为1.114微克/毫升),并将其制成磨砂护肤霜,在60人的试用评估中获得4.30分的平均满意度评价,展现出传统路边树种向日化产品延伸的潜力。

在泰国的植物生态与昆虫学记录中,这棵树也维系着不少微小的生物关联:植物学家曾在佛丕府的榄仁树叶片上发现并命名了寄生的瘿螨物种(Rhynacus terminalis),而分布于泰国的瓜实蝇(Bactrocera correcta)也会将榄仁树果实作为寄主之一。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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