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摊盘,分开装什么
曼谷一张炸虫摊的旧照片里,货品在几个盘中分开摆。摄影者标出了竹虫、蛹、蟋蟀和大田鳖,也标出了一盘蝎子。认得出几种形状,就能理解摊主为什么不把它们全混在一起。竹虫细长,蛹短而饱满,蟋蟀的足在炸过之后还看得见。大田鳖则有扁平的身形。照片说明里另有几种辨认到了不同程度,现场要知道摊主卖的究竟是哪一种,还是得看摊牌或问名称。
一盘炸物从远处看往往只有两三种颜色,走近才看得出差别。蛹原本就处在昆虫发育的一个阶段,形状和成虫不一样。竹虫是幼虫,照片里所说的大田鳖则是成虫。摊主把它们摆在一起,买的人可以按想吃的那一种挑。泰语里蟋蟀常写作จิ้งหรีด,竹虫可见รถด่วน这个叫法。摊牌如果只写แมลงทอด,说的是炸虫这一类。名字落到具体的一盘,才知道买到的是蟋蟀还是别的东西。
一条进货路会经过几个市场
联合国粮农组织2013年出版的泰国食用昆虫调查,记录了摊盘之前的几处批发市场。曼谷的空堤市场是一处,沙缴府靠近柬埔寨边境的 Rong Kluea 市场也是一处。东北部加拉信的农贸市场供应养殖蟋蟀、蚕蛹等货。调查把市场和货源分开记录,同一种食材可能经不止一个地方交易,同一个市场也可以收进几种货。报告把加拉信的农贸市场列为东北部分销点。沙缴的边境市场则接到跨境来货,也向泰国其他地区的市场分货。街头买到一小袋时,摊位所在城市只告诉人最后在哪里买到了它。
调查附图用几条进货线来说明这种区别。当时所列蟋蟀来源遍及泰国东北部,北部有采来的竹虫,碧差汶是蚕蛹的国内来源之一。报告也记录了跨境采购,比如来自柬埔寨的蝗类,以及由境外进入的部分蚕蛹和大田鳖。不同货先由批发商收进市场,再分给其他地区的商贩。芭堤雅的盘子和曼谷的盘子可以摆出类似的东西,照片本身却追不出其中一盘货具体走过哪条路。
有些货是养出来的,有些随着季节采集。粮农组织当年的市场记录里,批发商会用冰和冷库衔接到货与出货的时间,也记下大田鳖用盐保存的做法。那是批发环节的记录。零售摊上摆的是已经加工的东西,拍照时可见的只有成品和陈列。把这两个环节分开,便能看懂为什么同一家摊位可以摆着来源不同的几盘货,也能避免从某一天摊上有货推断野外当时正好有得采。
春武里府梭桃邑的市场照片把托盘拍得更近。摊布上有一层垫高的绿垫,浅盘沿着前后两层摆。靠前的一盘看得出短而圆的身体,后面几盘伸出许多细足,光线照上去,一盘发金,一盘近黑。摄影者在同一县另拍过一张特写,能看清褐色外壳上的纹路,之间夹着几片绿叶。两张图里的光线、距离和取景都不同,近拍那张只说明炸物和叶片放在一起。想知道绿叶是什么、有没有另加调味汁,还要问摊主。

清莱的竹虫藏在竹节里
竹虫在盘中是一条浅色小虫,到了林里却很难从外面看见。粮农组织的泰国调查记下了它在竹秆里生活的过程。幼虫孵出后钻进嫩竹,随后在竹节里聚集。清莱受访的一位采集者会先查看低处的竹节,留意竹秆留下的痕迹,找准藏虫的位置再开口。调查还记得一种较早的做法,要砍倒整丛竹才能取虫。那位采集者只在有虫的竹节开口,取完仍留着竹子。报告说的是清莱的一次访谈,可以看出一袋竹虫的来路也有讲究。
泰文俗称รถไฟด่วน,意思是快车,市场上也会听到缩短的说法รถด่วน。这个名字和จิ้งหรีด并列在摊牌上时,说的已经是两种货。买蟋蟀可以接上东北部养殖户的进货路,买竹虫则可能接上北部竹林里的季节采集。两盘都能炸成小食,采到和养成的时间却各有各的节奏。批发市场能把它们带到同一个城市,不能把竹虫在竹子里的生长时间变短。
清莱的做法也解释了为什么调查会特意问采集者怎么取虫。看摊盘,人们容易只问一勺多少钱。到了竹林,还有一件事要算进去,就是取完以后那根竹子能不能留下。竹虫藏在哪一节,关系到要动多少竹材。这一步在零售照片里看不到。即使两袋竹虫摆在一起,摊牌通常也只写品名,采集方法要从供货记录或采集者那里问到。
蟋蟀和蚕蛹走的是两条路
加拉信批发市场的货单上同时有蟋蟀和蚕蛹。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看,很容易把它们都想成专门为零食养出来的。泰国调查把养蟋蟀列入专门生产的一类,蚕蛹还和缫丝的工作有关。同一张货单能看出市场的分工。收蟋蟀的人联系养殖户,收蚕蛹的人还会和做丝的人打交道。两批货进了同一处市场,到了炸物摊依然分盘。
蟋蟀即使长得小,也可以按一批收、一批卖。早年的东北部市场记录里,养殖户和收货商把原来散在各地的货送到同一处,再由商贩分送。运输的是尚未变成炸物的食材。炸过以后,腿、翅和外壳仍能提供一些辨认线索,却很难看出它是从哪个养殖户出来的。春武里的特写正好能看到这些部位。外壳上反光,脚和叶片交错,原照片也只把虫种写到可能的范围。图上看着像蟋蟀的那一堆,依旧需要摊主的叫法来确认。

东北部养殖户怎么收一批蟋蟀
孔敬大学参与的那次调查走访了泰国东北部的养殖户。记录里的养殖容器有水泥围栏、木板箱,也有放在架子上叠起来的塑料抽屉。调查在武里南、四色菊和乌汶一带记到后一种。几层抽屉占的是同一块地面,规模不大的养殖场也能把不同批次分开。上层容易积热,是调查提到的实际麻烦。这样的抽屉到了市场上当然看不到,摊主接手时,蟋蟀已经从容器里收了出来。
养殖箱里还能见到纸蛋托。有的养殖户铺一层稻壳,有的不用垫料,纸托则可以给蟋蟀留出躲藏的空隙。开始繁殖时,养殖户在箱里放装着谷壳和砂的碗,让雌虫把卵产在里面。调查记下的做法是陆续把这些碗移到另一个容器孵化,让一批小虫和前一批成虫分开。调查记录的是温度稳定时通常七到十天孵化。货商见到的是按批收来的蟋蟀,这个批次在养殖箱里就已经开始形成。竹虫采集者要先从竹秆找出有虫的那一节,养蟋蟀的人则从产卵的容器开始分批。
饲料也会随生长阶段变化。早年调查见到养殖户用商品饲料,并记下部分农户收成前换喂南瓜、木薯叶或空心菜叶。养殖箱里的叶子供蟋蟀取食。梭桃邑照片里的叶片则已经和炸物装在一盘。若关心这一包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可以指着那盘问摊主用了什么叶子,装袋时还会不会再加调味。
蚕蛹也可以从丝作坊出来
东北部的蟋蟀有专门养殖,蚕蛹则有一部分来自养蚕缫丝。一个蚕茧同时包着丝和蛹。缫丝要取外面的丝,取过丝的蛹仍可由另外的商贩收走。碧差汶出现在粮农组织当年的国内供货图上,旁边还有境外来源,说明批发商能从不同地方进货。市场浅盘里看到的一粒蛹,往前可能牵着一处丝作坊,也可能来自另一条已经过境的货路。没有进货标签,不能从蛹的大小判断它来自哪里。
同样是蛹,照片里的几只短圆炸物只凭表面难以精确到哪一种昆虫。曼谷旧照的拍摄者把这盘货标为蛾类的蛹,地方批发调查记的则是蚕蛹。原料名称有粗有细,写成一回事会让人以为已经追到了这盘货。到摊前看时,可以先认出哪一盘是蛹,再问摊主它是不是蚕蛹。若几盘蛹并排,外形相似也未必就该叫同一个名字。
有些虫在泰国厨房里另有用处
摊上能买到整只大田鳖,泰国厨房也会用它给辣椒蘸酱添香。粮农组织调查把大田鳖列在采集和市场销售的章节,记到它被用在น้ำพริก一类的调味食物里。这样吃的时候,眼前是一碟蘸酱,食材早已同辣椒等东西混在一起。曼谷旧照则把整只大田鳖摆在炸物摊上,扁平的身形还在。走过这两类摊位,一个让人看得见食材原样,另一个要从酱的名字或商家的介绍才知道用了什么。
再看芭堤雅影像开头的浅蓝托盘,那几排蝎子在颜色和形状上都很显眼。镜头里的浅蓝盘占了大半幅,画面边缘还露出另一盘褐色炸物和一叠透明盒。曼谷旧照中的金属盘,梭桃邑摊布上的多层浅盘,也把不同货摆得一眼可分。摊位上的名字是买卖时说得清楚的那一层。再往前一层,蟋蟀有养殖箱,竹虫有竹节,蚕蛹有茧和丝。看清盘里装的是什么,才知道该沿哪一条路去问它从哪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