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寺之后,王宫牵出旧事
出发在农历第十一月。雨安居的事务已经结束,接受迦絺那供养后,诗人合掌辞别,登船离开住过的拉差布拉那寺。他回看曾经安住的寺院,如今却要在傍晚远离。
出安居的泰语名为Ok Phansa,迦絺那供养称Thot Kathin。Thailand Foundation在2021年的节日介绍中,把出安居日列为农历第十一月十五日,标志僧人三个月安居结束。迦絺那在出安居后至第十二月十五日满月之间举行,以向寺院和僧人供养、特别是供养僧袍表达感谢。这是今日对仪式时段的解释;孙通普此行只交代农历第十一月,并没有报出离寺当天的月相日。
他说恶人横加阻挠,自己不得不辞寺,独自在水上感到凄凉。寺院越离越远,他想到不知多少日子后才有机会重见,几乎落泪。
船到王宫前,悲伤转向已经去世的君主。过去早晚入觐的经历浮上心头;君主离世,在他的比喻里像失去了头颅。他自述无亲可依,又遭贫困、疾病与厄运,眼前找不到能够投靠的人。
他把修行与安居期间的功德回向先王,希望报答恩情,也愿来生继续在御足旁侍奉。看见水边的御舟,又忆起自己曾与Phra Chamuen Wai(พระจมื่นไวย)一同俯伏受命,登上有金色宝座的船,奉旨诵读,随迦絺那供养的行程走过河道。
过去俯伏在君主身旁,闻得到香气;如今王朝中那位君主已经不在,他把自己福运的消散,也比作香气消散。宫内仍可见供奉王骨的楼阁,他定下心来回向功德,再祝愿统治天下的君王远离危险、安享国土。
水边的货船、酒坊与急流
到了帕空帕(วัดประโคนปัก)寺,他想起一根传说用于划分疆界的石柱,却明确说自己没有看见。石柱的名声流传,他便借这个名字祈愿:若再生为人,寿命能有那石柱的一万倍长,与天地相伴。
船越过寺院,靠岸一带有一排排停着卖货的浮筏,出售布帛和各类船货。接着是酿酒作坊:蒸馏炉烟气翻腾,柱端系着汲水的装置。酒坊使他想起自己的醉态,他把酒叫作让人昏醉、近乎发狂的水,也说到出家、修福和洒水回向。
戒酒却没有让一切迷恋停下。他自述不再醉酒,却仍醉于情爱,难以压住心念;酒醉到早晚总会醒,心中的迷醉却夜夜相随。到邦乍(บางจาก),地名里的จาก意为离开,接进จากวัด,即离开寺院的句子,随后又是与亲人分离。邦普卢(บางพลู)使他忆起从前相伴的人,以及包套中递送的黄叶。到了邦帕叻(บางพลัด),พลัด意为分离,又接连出现在พลัดเมือง和พลัดสมร中,分别写离开都城、离开思念的人。
船到邦坡(บางโพธิ์),地名使他想到菩提树。他向佛陀祈求庇护,希望脱离恶人的侵扰。再往前的班元(บ้านญวน)一带,屋棚密布,虾鱼关在鱼篓中等待出售,棚前排着捕鱼设施,男女一起靠近观看。
凯玛(เขมา)寺金色耀眼,庆典在前天刚结束。他忆起先王在世时,自己曾来参加寺内佛殿的仪式,礼拜墙边的佛像;八万四千是他在这段回忆中写下的数目。眼下没有赶上庆典,他只得随喜,感叹自身境遇已经不如从前。
寺边之后,水势陡然占据视线。水流急奔,卷出旋涡,浪水回溅,翻滚的圆圈像车轮,忽而摆动、忽而空出一段。船头船尾的人用桨急划,才驶过这片水流。船已经脱离旋涡,他却说自己的心还绕在情念之中。
市场、园地和沿途的地名
到了达叻胶(ตลาดแก้ว),眼前却没有摆开的市场,两岸尽是园地植物。水边飘来细细花香,岸旁有โศก、ระกำ、รัก与สวาท等植物。紧接的句子里,โศก成了他自己的悲伤,ระกำ成了苦恼,รัก是爱,สวาท指情恋。再到暖武里一带的达叻宽(ตลาดขวัญ),景象转为贸易:浮筏上出售布匹,装园产的船排列水边,男女日夜聚集。
邦托拉尼(บางธรณี)的名字含着土地的意思,他想到大地广阔,处在厄运中的自己却找不到一块栖身之处。他用无巢、独自漂泊的鸟来形容自己,话语中有受刺般的疼痛与窘迫。
格叻(เกร็ด)一带是他记得的孟人村落。过去妇女按当地样式梳起漂亮发髻,眼前所见的发式与妆容却已有变化,像他所见的泰人装束。他由此感叹习惯会改变,又把变化转到男女的心意上。
经过邦普(บางพูด),地名里的พูด就是“说”,他由此想到说话:好话使人受爱,恶语会毁坏朋友关系。班迈(บ้านใหม่)的บ้าน是家、ใหม่是新;到了这里,新的家又成为愿望,他向神灵求一个如意、平安、少灾的住所。
邦兑(บางเดื่อ)的เดื่อ,接进下一句的มะเดื่อ无花果;他想到果中生的小虫,并用外甜内苦的果实比喻恶人;到邦銮曾拉(บางหลวงเชิงราก),他又提起离情与佛门生活,说即使仙女到来,也不再眷恋。船继续驶向桑柯(สามโคก)。
桑柯使他再度追念先王。他提到这地方曾受赐名巴吞他尼(ปทุมธานี),名与莲花有关;恩主虽已不在,所赐地名却仍为众人知晓。想到受赐的สุนทร名号,他感到境遇与这处地方不同,失去依靠之后,必须四处寻找居所。
这段怀念延续到来生的愿望。他愿再为君主的臣仆,不愿与所敬奉的御足分离,甚至说希望自己也随之死去。眼前继续活着的身体,在他的自述中只剩悲痛与眷恋。
班纽(บ้านงิ้ว)一带,高高的งิ้ว树上满是尖刺,枝间没有鸟兽栖息。尖刺让他想到地狱中惩罚通奸者攀爬的树。他先说自己活到这个年纪尚能保持清白,又带着疑问自问,如今情形乖违,难道也快轮到自己攀爬。
入夜走捷径,船却困在田中
诗人刚说想斩断情爱,接着又承认无法做到。到阁艾拉差克兰(เกาะใหญ่ราชคราม)时已近傍晚,两岸住家渐稀,他提醒自己防水中动物,也担心这里会有藏匿着袭船的歹人。
太阳落下,雨云使四面昏黑。船拐入穿过田间的捷径,周围แฝก、คา、แขม、กก等草丛长得茂密,积水铺开,视野空阔。昏暗中的树草投下阴影,他不停回头张望,心里不安。
一群年轻男女乘坐细长的船热闹经过,撑篙动作熟练,船接连走远。自己这条船却行得艰难,同行者不熟悉撑篙,只能不断抵住水底用力,忽然又撞进杂草丛。为了脱身,船还要往后退,重新拉扯、撑开;船身摇晃,连痰盂也翻了。
风吹过,露水落下,四周静下来,看不见能够通行的水渠,只得停在田间。刚一停船,蚊子就成群扑来,像撒下的沙子,打在身上。他坐着不断拍赶,整夜无法安睡。
深夜星光遍天,约二更时,鹤声在田野回响;蛙、小蛙与蟋蟀也在叫,风缓缓拂来。他想到从前欢喜的日子,身边曾有许多亲近的人照料;到了艰困时刻,却只见努帕(หนูพัด)留在附近,坐着替他赶蚊子。
月亮升得明亮,才看清水面上的กระจับ、จอก和บัวเผื่อน花,也看清船前船后的水道纹路。众人再从前后撑篙,沿水路离开。等到天亮,沿途的花叶更加清楚:水生植物从水下交错伸展,两边都有成片的水生植物与花朵,白花在他眼里如星点散布。
花使他的念头又转向不在场的人。他想象女信众若见到此景,会坐小船到田间采莲茎与水草;若自己还有一位可以相赠的女施主,也会叫同行弟子费心采一些带去。想到没有人可送,便懒得采,只继续赶路。日光再次柔弱下来时,船到旧都一带。
旧都河岸与寺前夜泊
坎普费尔笔下的1690年旧都,有能够随水位迁移的住居。坎普费尔(Engelbert Kaempfer)所著、John Gaspar Scheuchzer翻译的1727年英文版《日本史》,在暹罗部分描述一座形似脚掌、脚跟朝西的低岛。河水分入城中运河,大水道东西、南北相交,再分出小支渠,船能从河上驶进城里,在主要住家与宫殿旁靠岸。河边城墙开有小门,墙外留狭窄岸带抵挡水流侵蚀。街道沿水渠延伸,部分会在高水位时被淹;跨大运河的桥以石砌成,小支渠上的桥则大多用木材。城外的村落里,有些家庭住在船上,一艘船容纳两三户或更多人家。水位高时,这些住船能迁到开集的地方,居民带着货物去卖,以此谋生。
城外河岸的住家,还有以竹、芦苇、木板搭建、立在高桩上的房屋。坎普费尔说,有的桩高一英寻,让漫来数月的水从屋下通过。退水时,住户沿梯子上下;涨水时,则乘自家的船出入。较高、较干燥的地势不受这类淹水影响,房屋便无须同样的梯船安排。
孙通普的船经过地方长官府前的码头,旧日来访的事令他落泪。他犹豫是否上门:倘若主人仍像过去,或许会请他上府;但若自己穷困时遭冷遇,又被人笑,便只能羞惭而返。
船最后停在帕梅鲁(วัดพระเมรุ)寺前,寺边的船一艘艘并排。有人上行、有人下行,唱着相互应答、调情的歌,声音此起彼伏;还有庆祝ผ้าป่า供养的เสภา吟唱,木琴疾奏相应,岸边灯火排开,他觉得像三聘(สำเพ็ง)一样灿亮。
ผ้าป่า(Pah Pa)的时间较自由。Thailand Foundation说明,这种供养没有固定必须举行的日期,但常在安居结束前后进行,因此与迦絺那的时段重叠,也可能紧接迦絺那供养之后。
其中一段唱词长得让他厌烦,句子拖延回旋,像蛇蜿蜒,听得耳朵疲累。连伴唱的人也请求暂歇,说困得打哈欠。热闹渐渐安静,他枕着枕头睡下。
约三更时,窃贼突然探入船中。船一倾,发出声响,他醒来呼叫,贼便潜入水中迅速逃去。努帕点起蜡烛照看,财物及僧人用品没有损失;诗人把这次逃过损失归于修行、功德和佛的护佑。
登上金山,绕塔三匝
天亮是布萨日,礼敬之后,一行人前往名叫普考通(ภูเขาทอง)的佛塔。它独立在田野中央,显得高耸,像浮在天际;塔周围有清水,人能在水上行舟,塔基平台和阶梯旁也被水环绕。
布萨日依农历循环。程逸府佛教事务办公室的2024财政年度文件,将“听法日”(วันธรรมสวนะ)与“布萨日”(วันอุโบสถ)解释为佛教徒聚会、持戒听法的日子;每月有四次,分别为上半月第八、十五日,以及下半月第八、十五日。短月最后一次改为下半月十四日。
围墙内有佛塔、殿宇与寺院空地。塔身的转角一层层交错收进,台座与平台分成三层,四面都有阶梯。同行者互相招呼着登到第三层,礼拜的行程也从船上转到了阶梯和平台之间。
坎普费尔早期观察中的金山塔,记作Pkah Thon或Puka’ thon(1727年英译本),位于城西北的平地。他把它描述成上下叠置的两部分,外围是一道低墙围成的方院。下部的方形轮廓伸出转角,远看显得多角;四层逐层缩小,上层退让出的空地,成为绕行下一层的通道。除最底层外,绕行道都有低矮围墙,转角装饰着柱子。
通往上层的阶梯共有七十四级,尽头与环绕上部塔体的通道相接,入口两侧装饰着立柱。这条绕行道宽五步。上部基座为八角形,继续向上收起,细柱之间留空,再托住一串越向上越小的球形构件,最后收成细长尖顶。
这座塔旁还有佛殿与僧舍,各有砖墙围合。殿宇多层屋顶由柱子支撑。
大城府Go Ayutthaya在2022年的寺院介绍中,将目的地列为金山寺(วัดภูเขาทอง),并述及波隆玛阁王时期的重修:塔身由孟式改为十二折角式(ย่อไม้สิบสอง),基座则保留孟式。
登高后,孙通普循右绕行三周,再俯身礼拜。供奉烛火的洞室里,有风回旋吹动;他把风的方向也写作向右旋转,觉得奇异。眼前的建筑却已衰老,塔基与塔身裂损,顶端有脱落折断之处。
佛塔的残破使他伤惜,几乎落泪。他由塔想到名声与荣誉也会耗尽,富贵之人也会落入困境,最后把这些都归于无常。
向供奉舍利的佛塔祈愿时,他希望自己的礼敬能带来长久功德:来生为人,身心清净,痛苦、悲伤与疾病远离,家族安好。他求自己战胜贪、嗔、痴,学识与智慧增长,戒行能留在心性中。
祈愿还包括远离恶女与恶男,不要因迷恋而与他们结交;也希望所求能够趋向菩提智慧,直到未来涅槃。

莲花中的舍利,次晨却不见了
礼佛时,诗人称自己在莲花的花蕊里发现了舍利。他欣喜合掌,小心捧着带回船上,与努帕礼拜后,把它放进玻璃瓶,搁在头边。回旧都住下,打算天亮继续供奉,次晨却再也找不到。
他原本盼着瞻礼舍利,如今失去,悲伤得落泪,觉得是自己福薄,才让它消失远去。他无法再留下来看其他地方,痛苦难平;于是天色刚亮、太阳映出光芒时,便让船顺流返航,一天抵达都城。
返程的船停在阿伦(อรุณ)王家寺院前,他稍稍平复,继续遵守佛陀的戒法。
至于一路不断出现的离情,孙通普在诗末说明:这并不表示此行真有一位相爱的女子,与她别离才作哀吟。他说,那些缠绵的语句沿用从前诗歌的习惯,好比厨师做咖喱和肉菜,面上还要撒些胡椒、香菜,吃来才有滋味。诗作最后仍落在写诗者独卧时的愁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