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一条私人的,才有国营的
在国营铁路动工之前,曼谷先有了一条私营的巴南线(รถไฟสายปากน้ำ)。线路从华南蓬一带往南,通到湄南河口的北榄(Pak Nam)。公司靠招股筹钱,股没招满,拉玛五世自己掏钱补了缺口。1891 年动工,两年后通车,这是泰国第一条真正运营的铁路。
同一时期,还有过更早的方案。伦敦的劳埃德公司曾在拉玛四世时提出修一条跨克拉地峡的铁路,还想成立一家泰英合资的铁路公司,被英国驻暹罗领事和驻新加坡总督否掉,理由是收益抵不上开销,还会抢了新加坡的生意。拉玛五世 1877 年回复美国领事的信里写得很干脆:现在还不打算考虑铁路的事。
国营的那条,是另起的炉灶。
最早的计划是修到清迈
拉玛五世最初想修的是曼谷—清迈线。英国那时已经拿下缅甸,打算把货物从新加坡经暹罗运到中国南部,再把中国的资源运回新加坡,这条纵贯线对双方都有商业上的好处。
计划被另一件事顶掉了。法国已经控制老挝和柬埔寨,正从湄公河一侧往泰国东北渗透。曼谷—呵叻线因此被排在第一位:它通向东北,通向法国人正在靠近的那片高原。
修铁路这件事,暹罗先请人来看过。1887 年,拉玛五世委托英国工程师安德鲁·克拉克爵士(Sir Andrew Clarke)与潘查德·麦克塔加特·洛瑟公司(Punchard MacTaggart Lowther)勘测线路;1890 年,铁道厅正式成立,德国工程师卡尔·贝特格(Karl Bethge)出任首任厅长。1891 年 3 月 9 日,拉玛五世在曼谷车站一带主持开工典礼,铺下第一段轨。1893 年,曼谷—呵叻线正式动工,全长 264 公里,铺 1,435 毫米标准轨。1900 年 12 月 21 日,呵叻站举行通车典礼,全线建成。北线从大城往北,经华富里(Lopburi)一段段往清迈推,比呵叻线晚得多。
一米是从钢轨内侧量的
轨距不是量两根钢轨的中心线,是量左右两根钢轨头部内侧之间的距离。国际上最通用的是 1,435 毫米,叫标准轨,全世界大约六成的铁路用这个尺寸。比它窄的算窄轨,恰恰好一米整的另有一个名字,米轨,英文写作 metre gauge。
米轨在东南亚扎堆出现,背后是殖民政府的账本。英属缅甸、马来亚,法属印度支那,都铺一米轨。殖民政府要的是便宜、能快速把内陆资源运到港口的铁路:路基窄、枕木短、钢轨轻、弯道半径小,山区和河谷都能将就着过。泰国夹在这两片殖民地中间,铁路宽度从图纸阶段就是外交问题。
轨距定了,站台边缘退到哪里、隧道挖多宽、车厢能做多宽,都跟着这个数走,一整套叫限界。泰国的限界,是从一米这个数字开始算的。
一米不是唯一的选择
东南亚的窄轨也不止一种。日本本土、台湾地区、印度尼西亚用的是 1,067 毫米,比一米宽一点点;菲律宾、泰国、缅甸、马来亚、印度支那用一米。两种窄轨的差别只有 67 毫米,设备却不能互换,车辆过境照样要换装。
泰国当年如果跟着日本或者菲律宾走,网会宽一点点,卧铺能宽一点点。历史没有给这个选项:曼谷的两条线,一条对着英国人的马来亚,一条对着法国人的印度支那,能参照的只有这两个邻居的尺子。
南边那条线,借了英国的钱
南线的走向不一样。它从曼谷西侧的站场出发,经佛丕(Phetchaburi),一路往马来半岛去。修这条线的钱向英国借,英方的条件写在贷款里:轨距必须与马来亚铁路一致,即 1,000 毫米,将来两边能直通。
米轨还更省钱。同一段路,米轨的路基宽度、土方量、钢轨重量都低于标准轨,对当时国库不宽裕的暹罗来说,这笔账很容易算。
南线上有一座桥值得单独说。拉玛五世下令在叻丕(Ratchaburi)跨过夜功河(Mae Klong),桥名由他钦赐,叫朱拉隆功桥(สะพานจุฬาลงกรณ์),当地人叫它「黑桥」。桥头的牌子写着「ร.ศ. 120」,即 1901 年。这座桥后来在二战里被盟军轰炸,日军用战俘修了一座木桥临时替代,试车时桥断了,一台蒸汽机车连人带车栽进河里。
一座曼谷,两种轨距
1916 年,也就是佛历 2459 年,华南蓬站(Hua Lamphong)的站房建成启用。它早在拉玛五世时就开始建,落成时拉玛五世已经去世九年,在位的是拉玛六世。那几年正是两套轨距并行的时候:北线、东北线、东线用 1,435 毫米,南线用 1,000 毫米,两边都从曼谷发车。

对旅客来说,这意味着换乘。从曼谷去槟城,先坐标准轨的列车,到南线起点换米轨列车。对铁路局来说,这意味着双份家当:两种枕木、两种道岔、两套维修班底,机车和车厢不能通用。北边买的车南下不了,南边买的机车进了北边的场子只能停着。

当时暹罗有两个铁路主管部门,北线铁路局和南线铁路局,各管各的账。1917 年 6 月,拉玛六世下令把两家合并,成立暹罗皇家铁路局(RSR)。
1919 年 9 月的决定
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完,暹罗站在协约国一边,德国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离开,英国在铁路系统里的分量变重。1919 年 9 月,铁路局作出决定:全国铁路统一改成米轨。
工程从 1920 年开始,前后做了十年,到 1929 至 1930 年间完成。此后再没有标准轨的国营干线,暹罗的铁路是一张一米宽的网,北上清迈,南下直通马来亚。
改窄比改宽容易。两条钢轨相差 435 毫米,做法是把其中一条向内挪这段距离,另一条原地不动,线路中心线因此偏移。曲线段的超高、道岔的几何、站台边缘到钢轨的距离都要重新对;桥梁和隧道的净空原本按标准轨留的,改窄之后反而宽裕。
往窄改的理由不复杂。南线是借英国的钱按一米修的,马来亚的铁路同为一米,改宽等于把整条南线推倒重来,还要与邻国断开。北边那几千公里是标准轨,往窄改只是把一条钢轨挪一挪。
一米轨道上跑的东西
宽度差 435 毫米,车厢宽度、转向架布置、卧铺的横向空间都跟着缩。同样长度的客车,米轨车厢排得下的铺位和座位比标准轨少;同样轴数的机车,分摊到每根轴上的重量也小。这不是泰国一家的问题,整个东南亚的米轨网都受这个几何条件限制。
泰国在机车更新上动作不慢。1928 年,即佛历 2471 年,铁路局从瑞士买回柴油机车,180 马力,比当时的蒸汽机车有劲,零件也比蒸汽机好找。下令采购的是当时的铁路局长干烹碧·阿卡约廷亲王(กรมพระกำแพงเพชรอัครโยธิน),泰国因此成了亚洲最早用上柴油机车的国家。再往后,1955 年起从美国 Davenport-Besler 买柴油电力机车,又从法国 Alsthom 买过一批。蒸汽机车的名字留在 1977 年发行的一套纪念邮票上:George Egestoff、Pacific。
技术人员是另一条线。1918 年到 1923 年间,铁路局分批送 51 名学生去海外学铁路,回国后大多进了机务、工务和信号部门,这批人后来成了 1930 年代铁路系统的骨干。

轨距对载重的约束常年摆在货运面前。泰国铁路的 CDA5B1 型柴油机车,轴重 16 吨;同样的车体做到标准轨上,每根轴能分到更多重量,牵引力和运量都往上走。米轨的钢轨更轻、枕木更短、道砟断面更小,轴重上限压在那里,重载货运就难做。泰国铁路的货运份额一直不高,公路抢走了集装箱和散货,原因不止轨距一条,但轨距是绕不开的那条。
一条 415 公里的支线
1942 年,日军从叻丕府的班蓬(Ban Pong)往西修铁路,翻过三塔山口(Three Pagodas Pass),接上缅甸的丹彪扎亚(Thanbyuzayat),全长 415 公里。修这条线用的是盟军战俘和从东南亚各地征来的劳工,工程在 1943 年 10 月接通,通车不到两年就被炸得七零八落。
1946 年 1 月,英国下令日本战俘拆掉其中 4 公里。今天从曼谷吞武里一侧开出的列车仍往这段支线跑,终点是南托(Nam Tok),过了桂河桥再往西,铁轨就停在丛林里。
1951 年 7 月 1 日,暹罗皇家铁路局改名泰国国家铁路(SRT),名字用到现在。
这段支线与米轨的选择没有直接关系,它只是说明一件事:泰国这张一米宽的网,修起来便宜,战时成了现成的运输线。
夜车与票价
车种分普通、快速、特快三档,越往上附加费越高,空调车厢再加一层。同样一段路,三等座的普通车和空调特快能差出几倍价钱。夜车的卧铺紧俏,一等卧铺整列车常常只有一节,旺季提前几周就卖完。
往北的长途夜车这几年换了车。9 次、10 次两班用中国造的新卧铺车厢,13 次、14 次同样换了;51 次、52 次用的是日本退役的一等卧铺。空调卧铺分一等和二等,一等是双人包间,二等是开放式的上下铺,隔帘一拉就是自己的位置。
票价按里程算。曼谷到春蓬,空调一等卧铺 1,230 泰铢,二等 729 泰铢;再往南到素叻他尼,一等上铺 1,372 泰铢、下铺 1,572 泰铢,二等上铺 904 泰铢、下铺 1,004 泰铢。价差来自距离和铺位,与车况无关。
三等座还在跑
米轨网上最便宜的那一档,是三等座。车厢没有空调,窗子能推开,电扇挂在顶上,座椅是硬板条,站站都停。
票价低到不像铁路,下面这些数字以车站当日公布为准,会随调整变化。曼谷到亚兰(Aranyaprathet),靠近柬埔寨边境,三等座 49 泰铢;吞武里到玛哈差(Mahachai),一小时的车程,10 泰铢;到了玛哈差还得坐渡船过河,3 泰铢。数字来自公开票价记录,量级一直是这样。
三等座不用订座,票在车站窗口买,当天上车,找空位坐下。通勤的人靠这几条线。美功(Mae Klong)线从 Wongwian Yai 出发,车厢里塞着菜筐、书包和折叠凳;列车进美功市场那一段,摊贩的遮阳棚就搭在铁轨边上,车来之前收起来。
复线、信号和新车站
泰国铁路这些年做的是扩能:单线改复线,客运列车可以跑到 100 至 120 公里每小时,货运列车大约 60 公里每小时,平交道口在这一轮改造里逐步取消,改成上跨桥或下穿涵洞,沿线村镇的进出道路跟着重排。第一期规划七条线路,到 2023 年前后已有两条完成,其余在建;第二期之后又列出十二条新线,合计 2,419 公里,建成后通铁路的府会从 47 个增加到 61 个。
复线化之后,会让次数减少,晚点跟着少。信号是另一项改造。2017 年起,东线和红线开始装欧洲列车控制系统(ETCS),首期覆盖 48 座车站,之后往其他干线推。一米轨一样可以装这套系统,轨距和信号制式是两件事。
里程数逐年小幅变化。2020 年国家铁路的营业里程是 4,814.862 公里,2023 年是 4,845.1 公里。2023 年 1 月,曼谷的铁路枢纽从华南蓬迁到阿披瓦中央车站(Krung Thep Aphiwat),站房 274,192 平方米,24 个站台,是东南亚最大的火车站。站台高度、雨棚高度、股道间距,全是按一米轨列车定的。
新线又用回标准轨
米轨跑了一百多年,新修的铁路却回到 1,435 毫米。
曼谷的捷运系统全是标准轨。1992 年成立的泰国大众捷运局(MRTA)管地铁蓝线、紫线;1999 年通车的高架 BTS 按标准轨铺;机场快线同样如此。正在施工的曼谷—廊开高速铁路,从曼谷经呵叻、孔敬到廊开,过湄公河就是老挝万象,全长 608 公里,用标准轨;另一条曼谷—乌塔堡的线路 220 公里,同用标准轨。
两种轨距在同一个城市并存,衔接还是老办法:人下车换乘,货卸下换装。廊开对岸塔纳楞一带铺了套轨,两种宽度的列车都能开进去,但那只解决最后几公里,客货仍要在站内换装一次。
往南的边境同理。巴东勿刹(Padang Besar)一线与马来亚铁路接轨,宽度都是一米,列车能直接开过去,这是当年选米轨时少数兑现到底的好处之一。
把全国米轨改成标准轨,讨论过不止一轮,结论一直是成本太高。现在的做法是新线按标准轨建,旧线继续用米轨,各跑各的。
站台上剩下的一米
华南蓬站没有因为枢纽搬迁而彻底停用,仍有一部分列车从这里始发,站房和那排拱形雨棚留着,站前广场上的钟还在走。
在阿披瓦中央车站,米轨列车和捷运列车停在同一片屋顶下,站台高度、车门位置、轨距各不相同。旅客从一列车上下来,拖着箱子走几十米,再上另一列。
站台边缘到钢轨,留了一段安全距离;车厢门口那一级踏板,跨过这段距离。一米轨的车厢比标准轨窄,门也窄,拖着大箱子上下车时,这一点比轨距本身更容易被感觉到。
往北开的车出站之后,两条钢轨压在道砟上,中间那一米,是 1890 年代两次选择留下的:北边为了挡住法国人选了宽轨,南边为了借到英国人的钱选了窄轨,最后全国统一到窄的那一边。
参考来源
- 英文维基百科:Rail transport in Thailand(1919 年 9 月改轨决定、改轨耗时、1916 年华南蓬站、1917 年合并、1951 年改名、复线速度、两期扩建、ETCS、里程)
- 泰文维基百科:ขนาดความกว้างรางรถไฟ(轨距定义、泰国标准轨与米轨的由来、南线英国贷款);การรถไฟแห่งประเทศไทย(1891 年 3 月 9 日开工典礼、264 公里)
- 《สารคดี》Lite:10 เกร็ดประวัติศาสตร์ที่ซ่อนอยู่ในการกำเนิด รถไฟไทย(1855 年模型火车与帕克斯、巴南私营线、1896 年 3 月 26 日曼谷—大城通车、1900 年 12 月 21 日呵叻通车、朱拉隆功桥、1928 年瑞士柴油机车、1955 年 Davenport 与 Alsthom 机车、1977 年纪念邮票)
- 《พัฒนาการของรถไฟไทยกับการพัฒนารถไฟความเร็วสูงในอนาคต》,YRU Journal(曼谷—呵叻 264 公里、1920 年起改为一米轨、英国的政治压力)
- 泰国国家铁路(SRT)年度报告 2020、2023(营业里程、覆盖府数)
- Thales 新闻稿,2019 年 9 月 18 日(东线与红线 48 座车站的 ETCS 升级)
- Seat61:Thailand by train(曼谷—春蓬、曼谷—素叻他尼的卧铺票价;曼谷—亚兰三等座 49 泰铢;Wong Wian Yai—玛哈差 10 泰铢与渡船 3 泰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