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曼谷老城拉达那哥欣岛的西缘,紧邻大皇宫、玉佛寺、玛哈泰寺和皇家田广场,坐落着泰国历史最悠久的现代高等学府之一——曼谷法政大学塔帕占校区(Thammasat University, Tha Phra Chan Campus,泰语:มหาวิทยาลัยธรรมศาสตร์ ท่าพระจันทร์,门牌号为曼谷拍那空县帕波隆玛哈拉差旺街道帕占路2号)。相比起后来迁往巴吞他尼府的大型综合园区,这座面朝湄南河的老校区面积不大,却浓缩了1932年立宪变革以来泰国高等教育普及、战时地下抗日与当代社会思潮的实体记忆。走在红砖、白墙与热带树荫交错的院落里,河面传来的渡轮汽笛声与不远处寺庙的钟声交织在一起,让这片校园既不像封闭的象牙塔,也不似纯粹的观光景点,而更像老城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从王宫旧地到“知识市场”:塔帕占校区的诞生
塔帕占校区的土地在成为大学之前,曾属于曼谷王朝“前宫”(Wang Na,即副王宫殿)建筑群的一部分,后来长期作为泰国陆军第四步兵营的营地。1932年6月暹罗立宪变革后,领导变革的民党(Khana Ratsadon)在其六项施政纲领中明确提出“必须向民众提供充分的教育”。在此背景下,时任内政部长、后来出任泰国总理与摄政王的法学家比里·帕侬荣(Pridi Banomyong)起草了《道德与政治科学大学法》,推动建立一所面向普通公民的大学。
1934年6月27日,学校正式成立,定名为“道德与政治科学大学”(มหาวิทยาลัยวิชาธรรมศาสตร์และการเมือง,简称มธก.),成为继朱拉隆功大学之后泰国第二所公立大学。校名中的“Thammasat”源自梵语“Dharmaśāstra”(法学),而比里·帕侬荣担任首任校长(当时称为“ผู้ประศาสน์การ”,意为创校督导者)。建校之初,学校采取极为大胆的“知识市场”(ตลาดวิชา,即开放大学)模式:不设入学考试,只要具备规定学历资格或已参加工作的公民均可报名就读,学费低廉,讲义以平价印刷发售,也不强制学生到堂听课,只需按期参加考试即可。这一制度打破了当时高等教育仅服务于少数精英的局面,开放首年便吸引多达7094人报名,而同期泰国另一所主要大学每年仅毕业数十人。
创校第一年,学校先在旧司法部法学院校舍授课,次年(1935年)通过向社会公开募捐筹措资金,从军方手中购下湄南河畔的塔帕占营地作为永久校址,由此开启了塔帕占校区的历史。早期课程以法学为主干,同时纳入此前长期受限的政治学、经济学与外交学,并设立会计学高等文凭课程。在经费上,学校当时并不依赖政府拨款,而是靠低廉学费及所持有的亚洲工商银行(Bank of Asia for Industry and Commerce)约80%股份的利息维持运转。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塔帕占校区承担了截然不同的双重历史角色。一方面,比里·帕侬荣以校园为秘密基地,组织领导抗日地下组织“自由泰运动”(Free Thai Movement),甚至将盟军空投或支援的武器暗中藏匿在校园主楼的阁楼中;另一方面,校园内也曾设立盟军平民拘留营(位于后来多功能大楼所在的位置),由泰方看守人员在战时条件下尽量保护被拘留的外国平民免受日军虐待。战后,随着1947年政变及比里·帕侬荣流亡海外,学校在1949年取消单一的“法学士”通科学位,改制为法学院、商业与会计学院、政治学院和经济学院四个独立学院。1951年“曼哈顿叛乱”后军方一度进驻校园,经学生群体集会抗争后于同年收回校地;1952年,校名中的“道德与政治”字样被删去,正式更名为“法政大学”(Thammasat University),并于1960年结束免试入学制度,成为泰国最早实行全国统一入学考试的高校之一。
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塔帕占校区因空间局限与学术扩展需求,开始在曼谷北郊筹建新园区,此后大部分本科常规课程陆续外迁。尽管如此,塔帕占校区始终保留着法政大学的精神原点与行政象征地位,至今仍是研究生项目、英语国际项目、特殊在职课程以及重要学术研讨与公共纪念活动的核心场地。
穹顶楼(ตึกโดม):四座旧军营连成的校徽象征
提到法政大学,泰国人习惯称学生与校友为“穹顶之子”(ลูกแม่โดม),指的正是塔帕占校区最核心的历史建筑——穹顶楼(ตึกโดม / Dome Building)。它不仅是校区落成后的第一座教学与行政主楼,更被印在学校的视觉标识与各分校区的象征性建筑上。

1935年学校购入塔帕占营地时,地面上已有四座建于拉玛六世时期的两层西式军营建筑,它们形制相同,沿湄南河岸一字排开。为了节约经费并尽快投入使用,校方没有推倒重建,而是委托毕业于法国的泰国著名建筑师吉特拉森·阿派旺(Jitrasen Abhaiwongse,常称“Mew” Abhaiwongse)进行整体改造。比里·帕侬荣向建筑师提出的要求很明确:设计应当具有鲜明辨识度,而不去简单模仿外国既有样式。
工程于1935年7月1日动工,1936年3月竣工,并于1936年7月9日正式启用,由当时代表拉玛八世的摄政王阿迪亚·提帕阿帕亲王主持落成仪式。吉特拉森的设计极具巧思:他拆除了四座旧建筑各自的屋顶,用一套连贯的新屋面将四栋楼合并为一座总长235米的巨型长条建筑,同时保留了1号楼与2号楼之间、3号楼与4号楼之间各约7米宽的通道,作为通往东侧校园(即后来的足球场方向)的穿行廊道,并将这两处通道上方的屋顶局部抬高,在视觉上打破长立面的单调感,也强化了入口导向。
整座建筑的灵魂位于2号楼与3号楼之间的中央空隙。建筑师在此新建了一座三层高的中央大厅与主楼梯间,面宽达22米,屋顶正中耸立起一座高约16米的双层尖顶八角穹顶。泰国民间与校内常将这组八角尖顶比喻为“书写在天空上的铅笔”(ดินสอเขียนฟ้า),寓意以知识记录时代;也有人将其与民党的六项立宪原则相联系,不过建筑史料指出其底座实为八边形,尖顶则象征追求最高理想,向南北两侧延伸的双翼则隐喻教育向广大民众普及。
从细节来看,1936年落成的穹顶楼在当时堪称曼谷最现代化的公共建筑之一:中央建筑外立面剔除了原先拉玛六世时期的繁复西式线脚,改为符合当时潮流的简洁装饰艺术(Art Deco)与现代主义线条,仅在1号楼与4号楼保留了原有柱头装饰;正面屋檐下方镶嵌着一台向S.A.B.公司特别定制的“巴黎大钟”;屋面铺设优质柚木瓦片,室内地面采用大理石拼花,全套家具由曼谷著名的Gerson Furniture定制,门锁与五金件则采购自Windsor & Co.。
随着战后院系扩编,穹顶楼的体量也经历了缩减。1960年至1972年间,位于帕阿铁路(Tha Phra Athit)一侧的4号楼被拆除;1977年,靠近帕占码头(Tha Phra Chan)一侧的1号楼亦被拆除以腾出空间兴建多功能大楼。因此,如今访客在塔帕占校区看到的穹顶楼,实际上仅保留了最初四座建筑中的2号楼与3号楼以及中央穹顶,总长由最初的235米缩减至约115米。尽管如此,其历史与建筑价值依然得到泰国建筑界高度认可,并于2005年荣获暹罗建筑师协会(ASA)颁发的公共及机构建筑杰出保护奖。同年12月10日“法政日”,穹顶楼三层正式启用为“法政大学荣誉殿堂与校史博物馆”,向校内外展示学校自创校以来的档案与文物。
大礼堂、斯里布拉帕礼堂与地下图书馆:校园里的真实建筑
沿着穹顶楼向校园东侧与南侧漫步,几座承载不同时代印记的建筑共同构成了塔帕占校区的日常骨架。
在穹顶楼正面广场中央,矗立着创始人比里·帕侬荣的铜像,这一带被称为“比里广场”(ลานปรีดี)。雕像面向校园主入口与广场,是新生报到、毕业留影与校庆献花的重要节点。每年6月27日校庆日,校方与校友都会在此举行纪念仪式,重温1934年创校时“如同泉水般慰藉求知若渴之民众”的办学演说。
穿过穹顶楼东侧,面向皇家田广场一侧的是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法政大学大礼堂(หอประชุมใหญ่)。礼堂于1954年6月27日(建校20周年纪念日)举行奠基仪式,建成后长期承担毕业典礼、大型学术演讲与公共集会的职能。1963年2月9日,普密蓬·阿杜德国王(拉玛九世)与诗丽吉王后曾亲临大礼堂演奏音乐,并应学生请求御赐创作了校歌《金凤花》(ยูงทอง / Yung Thong),同日下午在大礼堂前亲手栽下五棵凤凰木(หางนกยูงฝรั่ง)。由于凤凰木花朵呈黄红色,恰与建校伊始比里·帕侬荣选定的黄红两色校旗(黄色象征公正与佛法,红色象征为正义奉献的热血)相呼应,凤凰木从此成为法政大学的校树。
紧邻大礼堂南侧的斯里布拉帕礼堂(หอประชุมศรีบูรพา),原名“小礼堂”,约可容纳500个座位。礼堂后来以泰国现代文学与新闻界先驱古拉·赛帕迪(Kulap Saipradit)的笔名“斯里布拉帕”(Sri Burapha)命名,以纪念这位曾在泰国文学与公共讨论领域留下深远影响的作家。如今,这里依然频繁举办人文社科讲座、新书发布、纪录片放映及小型戏剧演出,是老城文化圈颇为活跃的室内会场。
在教学与阅读空间方面,建于校庆60周年之际的“60周年大楼”(อาคารธรรมศาสตร์ 60 ปี)下方,隐藏着塔帕占校区最具特色的现代设施之一——比里·帕侬荣图书馆(หอสมุดปรีดี พนมยงค์)。由于老城建筑高度受限且地面空间紧缺,建筑师将主图书馆主体设于地下一至三层(B1–B3)。走进这座多层次的地下图书馆,不仅能查阅丰富的泰国政治史、法学、经济学与东南亚研究馆藏,还能看到分区域设置的安静自习桌、小组讨论区与多媒体空间。在曼谷众多高校图书馆中,它还以允许读者携带“无异味食物”入内而闻名。此外,法学院的桑亚·探玛萨图书馆(Sanya Dharmasakti Library)、经济学院的蒲韦·翁帕功图书馆(Puey Ungphakorn Library)、政治学院的迪雷·猜亚南图书馆(Direk Jayanama Library)及新闻与大众传播学院图书馆也分别设于各自院楼内,共同服务于校区的学术研究。

菩提树广场、足球场与湄南河岸空间
如果说建筑记录了制度与规划,那么塔帕占校区的露天广场与河岸空间,则直接见证了泰国现代史上的几次重大转折。
位于教学楼群之间的菩提树广场(ลานโพธิ์)与东侧的法政大学足球场,面积并不算宏大,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却是全国瞩目的公共议事场。1973年10月,要求颁布宪法与恢复民主制度的学生及市民在菩提树广场与足球场集结,最终引发10月14日事件,促成军政府下台,时任法政大学校长桑亚·探玛萨(Sanya Dharmasakti)随后出任总理。三年后的1976年10月6日凌晨,围绕流亡前总理他侬返泰引发的校园抗议在塔帕占校区遭到警察与准军事团体强力清场,大批学生在冲突中遇难或跃入湄南河逃生,成为泰国现代史上极为沉痛的一页。

为了保存这段记忆而非回避历史,校方在校园临近大草坪与河岸一侧设立了法政大学与民主抗争历史雕塑园(สวนประติมากรรมประวัติศาสตร์ ธรรมศาสตร์กับการต่อสู้เพื่อประชาธิปไตย),以纪念碑与浮雕记录1973年、1976年等历史节点。每年10月6日,校方、校友、遇难者家属与市民都会在此举行献花与追思活动,例如2026年10月6日便举行了“10·6事件50周年”纪念仪式,提醒社会以史为鉴、避免分歧演变为暴力。
走出肃穆的纪念空间,往西便是开阔的湄南河岸与校园码头区。与许多被高墙隔绝的大学不同,塔帕占校区与周边老街区高度融合:南门外的帕占路(Phra Chan Road)一带分布着历史悠久的护身符市场、老牌泰式面馆、烘焙坊、文具店与法政大学书店(ศูนย์หนังสือมหาวิทยาลัยธรรมศาสตร์);往南步行几分钟即是玛哈泰寺、大皇宫与河畔商业文创区玛哈拉码头(Tha Maharaj);北侧则毗邻曼谷国家博物馆、国家剧院与帕阿铁路。傍晚时分,不少学生与附近居民会坐在河畔木椅或石阶上吹风,看长尾船、公交渡船与货船在夕阳下往来穿梭,对岸吞武里的诗里拉吉医院(Siriraj Hospital)与王朗市场(Wang Lang)灯火渐亮,构成老城独有的河岸日常。
公众参观方式、开放时间与交通指引
对于希望实地走访塔帕占校区的旅行者或研究者而言,了解校区的真实运行节奏与出入规定十分重要。塔帕占校区目前仍在正常开展研究生、国际课程(如比里·帕侬荣国际学院、政治学院BIR、新闻学院BJM、创新学院与跨学科哲学政治经济PPE项目等)以及校方行政办公,并非专门的旅游景区,因此进出与参观需遵循以下基本原则:
- 校区与行政办公时间:大学行政办公室一般于周一至周五 08:30–16:30 开放(12:00–13:00 为午休时段),法定节假日休息。白天步行进入校园户外广场(如穹顶楼外观、比里广场、60周年广场、历史雕塑园及河岸步道)通常可自由漫步,但应保持安静,避免打扰课堂教学或进入未对公众开放的教学楼、教师办公室与礼堂内部。如计划组织团体考察或参观穹顶楼三层校史馆等室内展区,需提前联系塔帕占校区管理办公室(电话:+66 2-613-3333,官网:central.tu.ac.th)依规预约。
- 比里·帕侬荣图书馆访客通行:如果希望入内阅读或参观这座地下图书馆,校外人士可在入口处凭有效证件购买单日访客票,费用为每人每天 20 泰铢(法政校友免费,成人年卡为 500 泰铢)。图书馆在工作日通常约 08:00/08:30 开放至 21:00/21:30,周末开放时间依据学期与假期安排约为 09:00/10:00 至 18:00 或 21:30,法定节假日闭馆,行前建议先确认当季具体闭馆时刻。
- 礼仪与纪念空间提醒:走访历史雕塑园与60周年广场纪念区域时,请保持庄重态度,勿攀爬雕塑或大声喧哗;校园食堂(如60周年大楼食堂)及周边帕占路老店多为师生服务,高峰时段(11:30–13:00)人流较集中,可错峰用餐。
交通方式上,由于塔帕占校区位于曼谷老城核心区,周边道路在工作日与节庆期间常有拥堵,且校内停车位受限,最便捷的方式是结合水上巴士与轨道交通:
- 湄南河船运(最推荐):搭乘湄南河公交船(Chao Phraya Express Boat)至塔昌码头(Tha Chang / N9),下船后沿玛哈拉路向北步行约数分钟即可抵达;也可从对岸吞武里的王朗码头(Wang Lang / 诗里拉吉医院旁)搭乘跨河渡轮直达校园西侧的帕占码头(Tha Phra Chan),出码头便是校园围墙与帕占路入口。
- 地铁(MRT)接驳:搭乘 MRT 蓝线至沙南猜站(Sanam Chai),由3号出口出站,之后可步行穿越皇家田广场周边街区或换乘当地公交车、出租车前往帕占路2号。
- 公交与校际接驳车:皇家田广场(Sanam Luang)与大学正门外设有多条曼谷公交线路站点;此外,1-9E 路空调巴士每日 05:00–21:45 往返于塔帕占校区与兰实校区之间。若安排老城一日步行路线,可将塔帕占校区与大皇宫、玛哈泰寺、曼谷国家博物馆及玛哈拉码头串联游览。
参考资料
- Thammasat University Official Website
- Thammasat University – Wikipedia
- ตึกโดม – วิกิพีเดีย
- ตึกโดม ความเป็นมา การออกแบบ และสัญลักษณ์ของมหาวิทยาลัยธรรมศาสตร์ | สถาบันปรีดี พนมยงค์
- มหาวิทยาลัยธรรมศาสตร์ ท่าพระจันทร์ กรุงเทพมหานคร | Lovethailand.org
- Pridi Banomyong Library | Friday Bangkok
- ธรรมศาสตร์ รำลึก 50 ปี ‘6 ตุลาฯ’ 2519 ย้ำความทรงจำ สืบต่อเสรีภาพ | มหาวิทยาลัยธรรมศาสต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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