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曼谷拉达那哥欣内城的萨南猜路(Sanam Chai Road)西侧人行道上,人的视线往往会被玉佛寺与大皇宫高耸的金顶、白墙和琉璃瓦牢牢吸住。可只要转过身朝东看,隔着一条车流不断的马路,街景忽然换了一套语言:一整排明快却不刺眼的鹅黄色三层立面沿着街区铺开,浅色百叶窗在棕色木框里排得整整齐齐,中央突出的白色多立克柱廊像把古典神庙的门面嵌进了热带阳光里,楼前修剪平整的草坪上还一字排开四十尊青铜古炮。
这栋如今挂着泰国国防部总部(กระทรวงกลาโหม,当地也称“ศาลาว่าการกลาโหม”)牌匾的历史建筑,在曼谷老城天际线里算得上异数,却又跟对面的大皇宫、北侧的国柱神庙以及南侧的沙兰隆公园咬合得严丝合缝。它既不是拉玛五世时期为了炫耀欧化而凭空摆出来的洋楼,也不是单纯的军事禁区,而是一座从三座荒废王子府邸的旧地基上长出来、见证了暹罗军队从传统征召走向常备编制、又把半部冷兵器与火炮史直接摆上街头的十九世纪官署建筑。
从三座旧王府到“前军营”:1884年老楼的身世
这片被四条老街合围的土地,在变成军营之前,原本属于曼谷王朝开国之初的王室宅邸。拉玛一世(1782—1809年在位)营建曼谷新城时,在大皇宫东墙外、国柱神庙以南划出宅地,先后建起三座王子府邸——在泰国艺术大学拉达那哥欣信息中心的档案中,它们分别被称为国柱路第二王府、第四王府与第六王府,早年分属拉玛一世的几位皇子吉拉帕迪亲王(กรมหมื่นจิตรภักดี)、西素连亲王(กรมหมื่นศรีสุเรนทร์)与因陀罗披披亲王(กรมหมื่นอินทราพิพิธ)居住。
到了拉玛五世朱拉隆功国王(1868—1910年在位)统治时期,这三座王府早已不再作为亲王寝宫使用。老宅日渐荒废,院落空地被陆续改作皇家谷仓、御用马厩以及养蚕房,昔日王府的礼制气派几乎消磨殆尽。与此同时,暹罗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制度转向:拉玛五世着手改革延续数百年的徭役征发体制,尝试建立脱胎于现代军制的常备职业军队。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一支约四千四百人的卫戍部队组建起来,专门负责拱卫京畿,军中称之为“前兵”(ทหารหน้า,Thahan Na)。
然而,兵员有了编制,却迟迟没有一座卫生、坚固的永久营房。1881年(佛历2424年),曼谷暴发严重霍乱疫情,不少驻扎在简陋营地里的“前兵”士兵染疫病故。时任统领曹蒙·威瓦拉纳(เจ้าหมื่นไวยวรนาถ,即后来获封元帅爵位的素拉萨蒙特里เจ้าพระยาสุรศักดิ์มนตรี เจิม แสง-ชูโต)深感新建现代营房刻不容缓,遂上书请求朝廷拨地建楼。国王准奏后,便选定大皇宫东侧这片原三座旧王府所在的地块动工。
营房自1882年动工,至1884年竣工,历时两年,工程造价据Thai PBS World 文化专稿记载约五十六万泰铢——在当时算得上一笔相当可观的财政投入。设计重任交给了当时活跃于暹罗宫廷与公共工程界的意大利建筑师约阿希姆·格拉西(Joachim Grassi,泰语常译作 โยอาคิม กรัสซี),由素拉萨蒙特里亲自督造施工。1884年7月18日,拉玛五世亲临主持新营房的落成典礼,并定名为“前军营”(โรงทหารหน้า)。
这座建筑最初只是一座驻军大营,直到1887年(佛历2430年)泰国正式设立现代意义上的国防部,“前军营”才顺理成章转为国防部办公总部,并一直沿用至今。历经一个多世纪的风雨与修缮,它先在1997年获得暹罗建筑师协会(ASA)颁发的建筑保护奖,紧接着在1998年1月由泰国艺术厅正式登记为受保护的国家古迹。

鹅黄立面与梯形合院:格拉西的新帕拉第奥式布局
从萨南猜路正面望过去,泰国国防部大楼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端正、舒展且比例克制。格拉西采用的是十九世纪欧洲极为流行的新古典主义分支——新帕拉第奥式(Neo-Palladian)风格。这种源流可上溯至意大利文艺复兴建筑师安德烈亚·帕拉第奥、并借鉴了古罗马合院住宅逻辑的建筑语言,核心讲究主轴对称、柱式秩序、清晰的立面分层以及围绕中庭展开采光通风。
有趣的是,这栋大楼的“对称”其实是一场巧妙的视觉魔术。据建筑史研究资料记录,当初原本只计划建两层楼,是格拉西力主改为三层,认为三层体量才配得上大皇宫对面的城市尺度。大楼以砖石承重墙砌筑,除了西侧面向马路留出一片宽阔的前庭草坪,其余部分几乎把整块街区用地塞得满满当当。由于四面街道围合出来的地块并不是规整的长方形,建筑师在保持西侧正立面绝对对称的同时,让南北两翼顺着地界向东侧后方略微收窄,最终形成了一座前宽后窄的梯形合院。
走进细看外墙,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装饰语法:底层墙面做出仿石砌块般的灰泥线脚,显得沉稳敦实;二层窗框采用方正的矩形线脚;到了三层,窗楣则换成舒朗的圆拱形。整栋建筑以叠柱式(superimposed order)壁柱串联三层立面,外墙涂刷柔和的蛋黄色(或鹅黄色),搭配深棕色木框与浅色木百叶窗。这种在曼谷老城多座拉玛五世时期公共建筑上都能见到的“黄墙白饰木百叶”组合,既保留了欧洲古典立面的节奏,又靠可开合的百叶窗滤掉热带正午的强光与闷热。
正立面中轴线上最吸睛的部分,由上下两重元素叠合而成。高处是原建于1884年的罗马式三角山墙(pediment),山墙内部嵌着精细的灰泥浮雕:正中是一头置于法轮(กงจักร)之内的白象,左右分别由狮头象鼻的护法神兽“象狮”(คชสีห์)与狮王“拉差西”(ราชสีห์)各擎一柄多层御伞守护,白象上方缀着镀金御冠徽(พระเกี้ยว),下方则是一条刷成亮蓝色的飘带浮雕;再往下对应着中央开间的三层窗户,这里特地采用弧顶拱窗并在上方采光扇嵌了彩色玻璃,成为整排规整百叶窗里最华丽的变奏。
山墙之下那座显著凸出于主楼立面之外的二层大露台门廊,则是后来增建的结构。它由两排、每排六根粗壮的罗马式多立克圆柱稳稳托起,柱廊下方便是左右两翼通往内部中庭与办公区的门洞。露台正面的金色方形底板上,装饰着代表泰国陆海空三军的徽记——法轮、铁锚与飞翼,两侧还镌刻着拉玛六世御作名诗《暹罗醒世铭》(โคลงสยามานุสติ)的诗句。传统泰式王权徽记与欧洲古典山墙柱廊在同一条中轴线上叠合,却丝毫不显生硬,反而成了曼谷十九世纪末建筑折衷风貌的代表作。

如果把大楼剖开来看它刚落成时的内部格局,会发现格拉西在功能分区上极有条理:三层之中,最接近日常操练与后勤的放在底层,议事空间放在中层,宿舍与重要库房则抬上顶层。按照1884年的原始设计,中央主楼的底层是士兵练习击剑与格斗的场地,中层是军官会议室,顶层则辟为军械库与军事文物陈列室;南北两翼的底层主要存放武器、给养与装备,中层设为各连队的训练与议事室,顶层则是官兵寝室,每个连队都配有独立的军官房间。
南北两翼还按兵种各司其职:北翼驻扎炮兵部队,同时设有军医室、小型军医院以及由旧皇家马厩改建而成的两层马房(底层养马、上层住骑兵);南翼则驻扎步兵与工兵。鲜为人知的是,南翼后方当年还连着一座如今已经拆除的钟楼,它不仅是计时报时的地标,底层还装有水泵和金属供水管道,负责把水抽上高位水塔供给全营使用——在1884年的曼谷,能用上成套金属自来水管道的建筑可谓凤毛麟角。围绕着合院中央的开阔庭院,当年正是“前兵”日常队列操演与体能训练的场所;至于东侧后方原本的谷仓、浴池与游泳池旧址,以及北翼外侧平行方向,后来都陆续增建了新的办公附楼以适应现代机构规模。
大楼内部一隅如今辟为“国防厅博物馆”(Defence Hall Museum),主要面向提前预约的团体开放。馆内保存着当年素拉萨蒙特里的雕像、传为拉玛五世御赐的佩剑、一战时期暹罗远征军名录、旧军官礼器,甚至还有一段保留下来的1884年原始砖墙切面与早期陶土供水管,让来访者能通过建筑模型和实物,把整座老营房的前世今生拼合起来。从展厅靠西的窗口往外望,大皇宫与门前的古炮阵正好落入同一道视野里。
门前草坪上的四十尊古炮:从“神明之名”到炮口转向
对于大多数路过萨南猜路的旅人来说,真正让人停下脚步的,往往是楼前草坪上那四十尊威风凛凛的青铜古炮。这片露天炮阵并不是1884年建楼时就有的配置,而是拉玛六世瓦栖拉兀国王(1910—1925年在位)的主意。拉玛六世早年曾在英国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就读,见过欧洲军校与兵营前陈列历史火炮的传统,继位后便下令将原本分散安放在大皇宫周边各个防区的古炮集中迁至国防部大楼前展示。
1921年(佛历2464年)的一份详尽调查显示,当时这片草坪上总共陈列着多达六十三尊古炮;后来部分炮只陆续移往外府或其他博物馆,如今留在国防部前庭的共有四十尊。它们并非清一色暹罗本地铸造,而是汇集了五个国家的铸炮工艺——除了泰国本土作品,还有来自越南、英国、法国与西班牙的古炮。
在历史年份上,目前有明确纪年记录、最古老的两尊名为“阿克拉尼鲁”(Akkraniruth)与“SMICVEL 1625”,均为西班牙铸造,年代可追溯到1625年,正值大城王朝颂昙王(King Songtham,1610—1628年在位)统治时期;另一尊颇受工艺研究者推崇的“灭魔”(Marn-pralai / มารประลัย),则以大城时期精致的传统纹饰风格著称。更有意思的是,这批古炮几乎每一尊都由历代君王御赐了极其威猛的名号,铸刻在炮身之上,例如“拔须弥山”(ถอนพระสุเมรุ)、“劫末狂风”(ลมประไลยกัลป์)、“震地”(พสุธาหงาย)或“那莱灭敌”(นารายณ์สังหาร),既为了在战场上震慑敌军,也用来鼓舞己方士气。

所有四十尊古炮当中,体量最大、名气也最响亮的,当属陈列在显要位置的“帕亚塔尼”(พญาตานี,亦称“นางพญาตานี”,中文常译作“北大年女王炮”或“帕亚塔尼炮”)。这尊长约2.7米的青铜巨炮铸于十七世纪,原本镇守泰南的北大年王国。1786年战事结束后,它被运抵曼谷;据泰文历史条目记载,拉玛一世见此炮铸工雄伟,特意下诏另铸一尊尺寸相近的巨炮与之成双配对,御赐名为“那莱灭敌”(นารายณ์สังหาร)。时至今日,帕亚塔尼炮依然是北大年府最重要的历史象征之一,自1939年起便一直出现在北大年府的官方府徽之上。
细心对比不同年代的老照片,还会发现一个颇耐人寻味的空间细节:这些古炮的炮口朝向,曾经历过不止一次调整。最初几十年里,四十尊古炮大多沿东西向摆放,炮口朝西,正好遥遥对着马路对面的大皇宫与玉佛寺。到了2004年(佛历2547年),国防部调整了包含帕亚塔尼在内的多尊古炮方向,让炮口转而朝向大楼自身。当时曼谷坊间一度传出议论,猜测此举是为了避免炮口直指皇宫带来晦气,或暗含为泰南局势祈福消灾的用意。不过时任国防部常务次长乌·布昂本上将(Gen. Oud Buangbon)出面澄清,表示调整方向纯粹是配合观光与体育部的请求、遵照泰国艺术厅的文保建议所做的景观重整,同时也作为纪念国防部成立一百二十周年的环境改造工程。
在此之后,前庭的陈列又经历了一次重新规划:如今所有古炮不再正对大皇宫,也不再直指主楼,而是统一改为横向侧摆,炮口顺着南北向或南侧甘拉亚纳迈特里路方向展开。2014年,国防部正式把这片草坪命名为“古炮露天博物馆”(พิพิธภัณฑ์ปืนใหญ่โบราณ),为每尊古炮配齐了双语解说铭牌,同时在园林里添置了两尊体格魁梧的象狮(คชสิงห์)雕塑与夜间音乐喷泉,让原本森严的门前广场变成老城里一处无需门票就能近距离端详的历史长廊。
在拉达那哥欣老城版图里的位置与步行视角
把视线从单栋建筑稍微拉开,会发现泰国国防部之所以耐看,很大程度上源于它在曼谷老城几何版图里所处的微妙节点。它所在的街区正好卡在拉达那哥欣内城的东南核心带上,四周被四条各有来历的马路紧紧包住:西边是正对大皇宫东墙、萨瓦迪索帕门(ประตูสวัสดิโสภา)与帕德达沙功炮台(ป้อมเผด็จดัสกร)的萨南猜路;北边是国柱路(ถนนหลักเมือง),过街便是曼谷建城时立下的国柱神庙(ศาลหลักเมือง);东侧沿着拉差尼路(ถนนราชินี),紧贴着曼谷最早一道内护城河——旧城濠(คลองคูเมืองเดิม);南面则是甘拉亚纳迈特里路(ถนนกัลยาณไมตรี),跨过去便接上同样由欧式建筑与皇家园林组成的沙兰隆宫及沙兰隆公园。
这种“左邻神庙、右接御苑、正对皇宫、背靠护城河”的区位,恰恰解释了为什么拉玛五世当年会把最重要的现代常备军营安放在这里:它既守在皇城东翼的咽喉要道上,又在城市景观上用欧洲新古典主义的秩序感,呼应了十九世纪末暹罗王室主动与世界接轨的姿态。从大皇宫和玉佛寺出来,沿着萨南猜路往南步行前往卧佛寺(Wat Pho)或米拉特地铁站(MRT Sanam Chai),几乎必然会从这排鹅黄色柱廊与古炮草坪前经过;如果顺着甘拉亚纳迈特里路往东走过旧城濠上的桥梁,还能一路串联起大秋千、瓦拉查波比寺(Wat Ratchabophit)与泰国内政部等同样保留着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折衷风貌的老建筑。
对于普通游客来说,由于这里至今仍是正常运作的政府办公场所,平日白天(大致周一至周五 08:30—16:30)可以在外围人行道与前庭外缘免费欣赏并拍摄建筑正面与古炮陈列,但切勿擅自翻越护栏或未经许可闯入办公区;若想进入一楼的国防厅博物馆参观建筑模型、早期水管与军事历史文物,通常需要提前通过“Defence Hall Museum”官方渠道预约团体导览。想拍出立面最柔和的色彩,不妨选择上午顺光时段站在萨南猜路西侧的大皇宫围墙边取景,既能避开近距离仰拍造成的透视变形,也能把鹅黄墙面、白色三角山墙和草坪上的青铜古炮一次性收进同一格画面里。
参考资料:Wikipedia: Ministry of Defence headquarters (Thailand);วิกิพีเดีย: ศาลาว่าการกลาโหม;ศูนย์ข้อมูลเกาะรัตนโกสินทร์ มหาวิทยาลัยศิลปากร: กระทรวงกลาโหม;Thai PBS World: War and peace: A trip back through time at the former Defence Ministry;วิกิพีเดีย: พญาตา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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