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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3日 星期一 已写 1679 篇 · 走过 84 个城镇和地区

曼谷 · 文化

曼谷帕胡叻的百年布行与锡克教日常

曼谷帕胡叻(Phahurat)不只是游客口中的“小印度”。从纪念拉玛五世早逝公主的皇家马路,到旁遮普锡克教家庭守了百年的布匹行、ATM巷里飘香的印度甜点,以及查克佩路上金色圆顶下的免费社区食堂,带你深入这片老城南亚社区的真实日常。

在曼谷老城拉达那哥欣岛的东南边缘,越过空翁昂运河(Khlong Ong Ang)西侧的几条街巷,空气里的气味会突然切换:上一条街还是中药铺与金行的混合气息,转进帕胡叻路(Phahurat Road / ถนนพาหุรัด),迎面而来的则是成捆展开的雪纺与丝绸味、现炸萨莫萨(Samosa)的孜然香,以及印度甜点铺里飘出的豆蔻与酥油甜气。这里常被旅行指南简称为“曼谷小印度”,但帕胡叻既不是一座刻意搭建的主题街区,也不是整个南亚社群在泰国的全部缩影。它是一片由一条纪念暹罗公主的皇家马路、百年不断代的布匹批发网络,以及泰国第一座永久性锡克教谒师所共同撑起来的日常社区。

从“越南村”到纪念公主的皇家马路

帕胡叻位于曼谷拍那空县(Phra Nakhon)的旺布拉帕披隆分区(Wang Burapha Phirom)。在成为印度裔商人的落脚地之前,这片土地经历过几次不同族群的迁徙与覆盖。根据泰国地方史料与社群记录,吞武里王朝时期(1767—1782年)以及曼谷建都初期,曾有来自安南(越南)的移民获准在此聚居,当地一度被称为“Baan Yuan”,意为“越南村”。不过这段早期聚落的地上遗存如今已难寻踪迹,更多保留在文献转述与城市记忆之中。

1898年,一场大火烧毁了当地旧聚落,清出大片空地。正值拉玛五世朱拉隆功国王大力推动曼谷从“水城”转向“陆路城市”的时期,王室趁势开辟新路。这条路被命名为“帕胡叻路”,用以纪念早逝的帕胡叻玛尼迈公主(Princess Bahurada Manimaya,1878—1887年)。她是拉玛五世与王后绍瓦帕·蓬西(Queen Saovabha Phongsri)的女儿,年仅八岁便病逝;王后在女儿过世后捐出其名下产业修筑道路以作纪念。巧合的是,“Phahurat”在泰语王室词汇中源自梵语系词根,意为“佩戴在上臂的金钏”。这个带有印度语源的名字早于印度商人定居之前便已存在,算得上是曼谷城市史里一处耐人寻味的伏笔。

从路网结构上看,帕胡叻路其实并不长,被三聘路(Tri Phet Road)切分为东西两段单行道:西段靠近万莫(Ban Mo)路口,沿街多见金行、珠宝店与音响器材铺;东段从查克佩路(Chakkraphet Road)向西延伸至帕胡叻路口,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印度”核心。它与查克佩路、三聘路围成一个紧凑的三角地带,东面隔着空翁昂运河与三攀他旺县(耀华力唐人街)相望,正好处在老王城防线内侧与商业城区的交界处。

曼谷帕胡叻小印度街头日常景象
帕胡叻一带的街道与商铺日常,南亚裔商户在此经营布料与日用品已有百余年历史。(图:Hmaglione10 / Wikimedia Commons)

旁遮普商人落地生根:布匹生意与“ATM巷”的记忆

马路修通后不久,20世纪初开始有来自印度西北部旁遮普地区的商人陆续来到曼谷落脚。其中相当大比例是锡克教徒,同时也有印度教与穆斯林南亚商人。对这些远道而来的家族而言,布料是最直接的立足点。曼谷旧城靠近王宫、官署与寺庙,对礼服布料、僧侣用品、日常棉麻与进口织物都有稳定需求,而帕胡叻紧邻三聘商业区与湄南河码头,水陆转运都很便利。

一百多年过去,如今守在帕胡叻柜台后的大多已是出生在泰国、持泰国国籍的第二代、第三代乃至第四代泰籍印裔。他们操着流利的泰语,在家族老店里继续做着同一门生意。街区里的布行分工极细:有人专卖泰丝、蜡染布与学生制服棉布,有人主营婚礼用的亮片蕾丝、雪纺与金银线织锦,还有成排的辅料店专门供应纽扣、花边、流苏与缝纫线轴。除了成匹散剪的布料,沙丽(Saree)、旁遮普套装(Salwar Kameez)以及男式库尔塔(Kurta)长衫也是巷弄里的常见货品,许多泰国当地服装设计师、剧团戏服制作者以及节庆舞者都会固定来此采购材料。

如果从查克佩路一侧走进帕胡叻,最显眼的现代建筑是四层楼高的印度商场(India Emporium,门牌345 Chakkraphet Road,每日约09:00—17:30营业)。这座带冷气的室内商城几乎把整座街区的核心业态压缩进四层楼里:一至三楼密密麻麻排满布行、成衣、印度首饰与宗教摆件,顶楼则设有一个平价印度美食广场。老曼谷人常会提到商城旁边一条通往锡克教寺庙的小巷,名叫“Soi ATM”(ATM巷)。这个看似现代银行缩写的小巷名,其实源自印度商场建成前原址上那座曾风靡一时的老牌百货公司“ATM Department Store”。老百货早已拆除,名字却被街坊和食客沿用至今,成了街区变迁的活化石。

值得一提的是,帕胡叻边缘还衔接了老暹罗广场(The Old Siam Plaza),但两者气质明显不同:老暹罗广场偏重泰式传统丝绸、婚礼礼服与宫廷风泰式甜点,而真正属于南亚社群的批发与生活脉络,仍集中在印度商场、帕胡叻路东段以及查克佩路两侧交错的窄巷里。

曼谷帕胡叻路街景与远处的锡克教寺庙金色圆顶
沿着帕胡叻路望向街区中心,老旧排屋上方隐约可见锡克教谒师所的金色圆顶。(图:Melanochromis / Wikimedia Commons)

金色圆顶下的精神中心:斯里古鲁辛格萨巴谒师所

无论在巷子里逛得多深,只要抬头寻找天际线,总会看到一座闪着金光的洋葱形圆顶从密集的排屋与电线背后升起。这就是泰国历史最悠久的锡克教谒师所——斯里古鲁辛格萨巴(Gurdwara Sri Guru Singh Sabha / สมาคมศรีคุรุสิงห์สภา),位于查克佩路(565 / 517 Chakkraphet Road)。

这座寺庙的变迁几乎就是曼谷锡克教社群扎根史的缩影。最初在20世纪初,人数尚少的锡克教徒只在万莫附近租下一栋木屋,每周聚会祈祷一次;1913年信众增加后,社群在帕胡叻路与查克佩路转角长租了一栋更大的木屋,开始每日诵经;到了1932至1933年,社群集资购地建起三层半高的砖石建筑,成为泰国第一座永久性锡克教宗教场所。

曼谷锡克教徒至今仍常提起二战时期的一段往事:太平洋战争期间,由于谒师所紧邻当时盟军空袭的目标——瓦莱(Wat Liab)发电厂,曾有两枚重达1000磅的炸弹落入寺庙建筑内部,当时许多民众与信众正躲在楼内避难,两枚炸弹却双双未能引爆。社群将此视为圣典《古鲁·格兰特·萨希卜》(Guru Granth Sahib)护佑的奇迹。战后原建筑因震动出现难以修复的裂缝,加上信众人数持续增长,协会遂于1979年动工拆建,历时两年于1981年落成如今所见的白色配金色装饰的多层建筑。

由于印度商场后来紧贴着寺庙一侧建起,如今站在查克佩路主干道上,反而需要退到特定角度或绕进巷内,才能看清整座建筑的全貌。走进内部,这座建筑远不止是一座礼拜堂:二楼夹层用于宗教集会;三楼是一座约37米长、15米宽的铺毯大殿,正中央金柱华盖下安放着被尊为“活上师”的圣典《古鲁·格兰特·萨希卜》,一旁有吟唱圣诗(Kirtan)的讲台;楼上则设有泰锡克国际学校(Thai Sikh International School)的教学空间、图书馆以及非礼拜时段供奉圣典的静室;此外,建筑内还附设免费诊所与宗教用品商店。

对于外部访客而言,谒师所最具温度的空间是面向所有人开放的公共食堂“兰加尔”(Langar)。按照锡克教平等布施的传统,无论访客来自什么宗教、国籍或阶层,都能在食堂席地或就座享用免费的素食餐点(常见为扁豆咖喱Dal、蔬菜咖喱、印度薄饼Chapati或米饭与甜茶)。不过,进入这座运作中的宗教场所须严格遵守礼仪:

1. 开放时间:寺庙日常开放时间一般为每日06:00至18:00;若非教徒想在志愿人员引导下参观大殿或体验食堂,建议尽量安排在09:00至16:00之间前往。
2. 着装与脱鞋:进门前必须脱鞋并存放在指定鞋架;服装须端庄,遮住肩膀与膝盖。
3. 遮盖头部:所有进入大殿及食堂区域的人都必须戴上头巾,门口或服务台通常备有免费借用的橙色或白色头巾。
4. 安静与拍照分寸:大殿内有人诵经祈祷时应保持安静,避免大声交谈;拍摄人物或宗教仪式前须先征得同意。

曼谷帕胡叻斯里古鲁辛格萨巴锡克教谒师所外观
位于查克佩路旁的斯里古鲁辛格萨巴锡克教谒师所,是曼谷帕胡叻社区的精神与社群中心。(图:Chainwit. / Wikimedia Commons)

巷弄里的印度甜点、老餐馆与跨文化餐桌

帕胡叻的餐饮节奏跟着布匹市场走,早晨开门早,傍晚随着店铺打烊而逐渐安静,和入夜后才沸腾的耀华力夜市截然不同。这里的食物不需要高档装潢,大多藏在窄巷骑楼下或商场角落。

若要找最具代表性的印度甜点与素食小吃,很多人会先拐进印度商场旁边的“ATM巷”。老字号 Punjab Sweets(地址:311-1A Soi ATM / Chakkraphet Road,日常营业时间约08:00—18:30)的玻璃柜里常年摆满糖浆浸泡的古拉布·贾穆恩(Gulab Jamun)、炸成金黄螺旋状的贾莱比(Jalebi)、奶香浓郁的巴菲(Barfi)以及扁豆丸子拉杜(Laddu)。除了外带甜点盒,店里也供应现做的脆皮多萨(Dosa)、萨莫萨与各类北印度素食套餐,不少附近布行的老板和泰国常客会直接站着点一份甜咸点心配马萨拉奶茶解决午饭。

想坐下来吃一顿热腾腾的北印度咖喱,查克佩路对面的 Royal India(地址:392/1 Chakkraphet Road,每日约10:00—21:30)是当地名气最老的餐厅之一。不少旅游指南称其自1960年代开业,是曼谷甚至泰国最老的印度餐馆——尽管这一“第一”头衔缺乏官方档案核证,但它几十年如一日的塔利(Thali)拼盘、黄油鸡(Butter Chicken)、菠菜奶酪(Palak Paneer)和炭烤馕饼,确实陪伴了几代曼谷人认识印度菜。除此之外,在运河边小巷里的 Toney Restaurant、China World 商场四楼的 Mama’s Indian Food,以及印度商场门口和后巷推着小车现炸蔬菜炸饼(Pakora)与土豆饼(Aloo Tikki)的摊贩,构成了街区平价又实在的日常胃口。

有趣的是,走在印度商场后方的窄巷里,还能撞见挂着黄底红字“斋”(เจ)字旗的泰式素食摊。一碗三十多泰铢的素汤粉或十几样素菜任选的盖饭,主要客群正是商场里忙碌的泰籍与南亚裔店员。印度香料与泰国街边素食在同一条巷子里背靠背摆摊,正是帕胡叻生活混血感的写照。

别把帕胡叻和是隆混为一谈:曼谷的两处“小印度”

不少初次来曼谷的游客容易产生一个地理误会:把印度教著名的马里安曼兴都庙(Sri Maha Mariamman Temple / วัดแขกสีลม)也归入帕胡叻。事实上,曼谷至少有两处截然不同的南亚裔聚落。

帕胡叻以来自印度西北部的旁遮普锡克教社群为主力,核心地标是锡克教谒师所,商业围绕布匹与服装辅料展开;而位于更东南方向挽腊县(Bang Rak)是隆路(Silom)一带的南亚社群,则主要源自印度南部的泰米尔印度教徒,马里安曼兴都庙便坐落在是隆路潘路(Pan Road)转角。两处社区在来源地、母语、宗教建筑与饮食风格上都有明显差异,将它们笼统混为一谈,反而会抹掉曼谷南亚移民史的多样层次。

近年来,帕胡叻本身的身份定位也正处在微妙的转变中。2022年起,曼谷市政府与社群开始沿着空翁昂运河与帕胡叻路举办大规模排灯节(Diwali)庆典;2025年排灯节更成为泰国官方认可的全国性节庆活动之一。2026年11月20日至24日,曼谷在空翁昂运河与帕胡叻一带连续五晚举行免费排灯节活动,最后一晚恰好遇上印度教的德夫排灯节(Dev Deepavali)、泰国水灯节(Loy Krathong)与锡克教的古鲁普拉布(Gurpurab)满月同日而至,让印度灯火与泰式水灯出现在同一条运河岸边。此外,曼谷市议会也在2024年提出将帕胡叻进一步打造成官方“Little India”文化地标与旅游亮点的构想,并探讨与孟买建立友好城市合作。对长期习惯低调做生意的本地商户而言,市政推广能带来新客流与街道整修,但是否会在“文化展示”中过度简化这片街区原本的多元历史,仍有待时间观察。

前往帕胡叻的交通与实用步行动线

随着曼谷地铁蓝线(MRT Blue Line)延伸进老城,如今前往帕胡叻已比过去塞在跨河大桥上方便许多:

地铁(MRT):搭乘MRT蓝线至 三ยอด站(Sam Yot Station / สถานีสามยอด),从1号或3号出口出站后向南步行约300米即可到达帕胡叻路口,沿途还能顺路看一眼老城风格的车站建筑。
公交船(Chao Phraya Express Boat):可搭乘湄南河快船至 纪念桥码头(Memorial Bridge / Saphan Phut,N6站),下船后沿着查克佩路向北步行即可进入帕胡叻南侧;或从 拉差翁码头(Ratchawong,N5站) 步行穿过三聘巷弄抵达。
公共汽车:经过帕胡叻路、查克佩路与三聘路的曼谷公交线路众多,包括3、6、7、8、9、21、37、42、53、73及82路等。
步行时间建议:街区内的布行与印度商场大多在09:00至17:30之间营业,早晨到下午三点前最热闹;若想同时参观锡克教谒师所、逛布匹市场并吃上一顿印度午饭,预留半天(约3—4小时)在上午十点前后出发最为从容。

从社会构成来看,玛希敦大学学者阿披叻在帕胡叻的田野研究指出,这片布匹市场除了泰籍旁遮普锡克教徒与印度裔商户,还长期汇聚了来自巴基斯坦旁遮普地区的穆斯林布商与孟加拉裔商贩,彼此依靠乌尔都语、旁遮普语与泰语在日常交易中形成多元共生的商业网络;2026年1月,泰国文化部也曾造访斯里古鲁辛格萨巴,探讨推动帕胡叻跨宗教社区开放导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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