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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23日 星期一 已写 1671 篇 · 走过 84 个城镇和地区

清莱 · 文化

清莱Doi Din Daeng陶艺工作室的红土与草木灰柴窑

坐落于清莱北郊浓荫深处的Doi Din Daeng Pottery,由泰国国家艺术家Somluk Pantiboon于1991年创立。这里坚持使用泰北三府天然原土与竹灰、骨灰等草木灰釉,每周以木柴窑烧制独一无二的器皿,并将工坊、展厅与使用自制陶杯的林间咖啡馆融为一体。

离开清莱市区沿着帕凤裕庭路向北驶往美塞方向,过了清莱国际机场约六公里,在一条通往村落的红土支路深处,藏着一座被大片浓荫与湿润苔藓包裹的陶艺工坊——Doi Din Daeng Pottery(泰文:บ้านดอยดินแดง / เครื่องปั้นดินเผาดอยดินแดง)。在泰北语境里,“ดอย”指山丘,“ดินแดง”则是红土。这座自1991年(佛历2534年)起逐步成形的“红土山”工坊,并非游客印象中那种刻意修葺的观光园区,而是一处仍在每周生火开窑、泥浆与木灰气息交织的真实创作现场。

工坊的创始人สมลักษณ์ ปันติบุญ(Somluk Pantiboon)是泰国当代极具代表性的陶艺大师。在2025年8月27日泰国文化部公布的佛历2567年(2024年度)国家艺术家名单中,他获选为视觉艺术(陶艺)类国家艺术家(ศิลปินแห่งชาติ สาขาทัศนศิลป์ สาขาย่อยเครื่องปั้นดินเผา),同年10月Thai PBS专题报道中已68岁的他,依然每天坐在拉坯机前捏塑陶土。令人意外的是,如今这片仿佛原生森林般凉爽静谧的园区,三十多年前其实是一块没有通路、没有电力、地上仅剩两棵树的荒地。三十余载光阴里,陶土在窑火中反复淬炼,树苗也长成了庇护工坊与旅人的林海。

拉坯机上的湿陶土
拉坯机上待塑形的湿润陶土(同类制陶工艺场景示意,非清莱ดอยดินแดง实景)(摄影:Yan Krukau / Pexels License) 图片来源:Yan Krukau / Pexels

从难民营到唐津窑:一位泰国陶艺家的跨国学艺路

Somluk Pantiboon对艺术的兴趣始于童年,但年轻时赴清迈求学却并非一帆风顺。根据清迈大学支持的泰北工艺平台sa’lahmade访谈记录,当时清迈尚未设立纯艺术学院,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最接近艺术创作的工业设计及相关陶瓷课程(另据Jim Thompson Farm艺术家档案记载,他曾就读于清迈的拉贾蒙坤理工大学兰纳校区陶瓷专业)。为了赚取学费,他在学生时代进入当地一家陶器厂打工。正是这段半工半读的经历,让他第一次在指尖触摸到旋转的湿泥,并与陶艺结下终身之缘。

大学毕业后,Somluk没有立刻投身商业设计,而是前往曼谷,加入联合国难民署(UNHCR)在泰国沙缴府(Sa Kaeo)难民营的艺术与手工艺援助项目。他在难民营一待就是六年,负责教授流离失所的老挝与柬埔寨战争难民制作陶器与艺术创作。这段在动荡年代中以泥土安抚人心的经历,不仅磨练了他的教学耐心,也在无意间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在项目期间接触到的禅宗僧侣与东方器物美学,促使他萌生了赴日本深造的念头。

离开难民营后,Somluk前往日本九州佐贺县的唐津市(Karatsu)——这座自16世纪起便以朴拙自然的“唐津烧”闻名于世的陶艺古城。据手工艺媒体THE KINDCRAFT与设计生活志KANT的记载,他在日本整整学艺五年,先后师从著名唐津烧名门第13代中里太郎右卫门(Nakazato Tarouemon XIII)以及大沼岩男(Iwao Onuma)等陶艺名家。日本的传统学徒制极为严苛,最初几年他几乎不被允许碰触拉坯机,日常工作只是重复洗土、漂洗草木灰与反复揉泥。这段看似枯燥的基础训练,让他深刻理解了日本人“先与泥土融为一体,再开始塑形”的造物哲学,也彻底重塑了他对天然材料与窑火关系的认知。

1991年,学成归国的Somluk决定回到家乡清莱扎根。他在城北นางแล(Nang Lae)乡的ป่าอ้อ(Ban Pa O)买下一块毫无基础设施的土地,用母亲从清孔(Chiang Khong)老屋拆卸并妥善保存下来的旧木料,亲手搭起了第一座工作坊兼居所。在最初那段需要靠卖器皿维持生计的日子里,他逐渐明白仅有生计技巧还不够,必须让“工艺”与“艺术”并行:工艺提供谋生的工具,艺术则赋予持续前行的内在动力。此后三十多年里,即便遭遇疫情冲击旅游业,他依然坚持留下工坊全部12名员工,守住了这12个家庭的生计,也保住了师徒相承的手艺火种。

在清莱本地艺术生态中,Somluk同样扮演着重要的组织者与推动者角色。他曾担任清莱艺术桥协会(Chiang Rai Art Bridge Association)首任主席,长期推动泰北当代艺术与传统工艺的对话,并多次受邀参加国内外个展与联展,包括2024年泰国双年展(Thailand Biennale Chiang Rai 2024)。尽管头顶诸多荣誉,他在工坊里依然保持着学徒般的作息与专注,也欢迎真正愿意吃苦的年轻人前来拜师学艺。他曾直言这里不是观光学校而是一座生产工坊,如果发现某位学徒并不适合制陶,他会坦诚相告以免彼此虚度光阴;而那些真正沉下心来从备土、揉泥学起的学生,如今不少人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职业陶艺家,在各地建起了属于自己的窑炉。

红土、草木灰与木柴窑:不靠化学釉料的窑变哲学

走进Doi Din Daeng的制陶车间,首先吸引人的不是成品展柜,而是墙边一排排标着产地与矿物成分的泥料桶和灰釉缸。这里坚持使用100%天然本地原料,拒绝对作品添加任何工业化学色素或合成釉药。据KANT实地探访报道,工坊使用的原土主要采集自泰北三个相邻省份:清莱、清迈与帕尧(Phayao)。无论是山坡修路露出的岩层土,还是乡间挖掘鱼塘翻出的深层泥土,Somluk开车经过时都会留意采集带回试验。清莱山地红土中丰富的铁质与矿物质,正是“红土山”名字的由来。

如果说泰北原土构成了器皿的骨骼,那么用农林废弃物烧制调配的天然草木灰釉,则是Doi Din Daeng作品最令人着迷的皮肤。在工坊的试验逻辑里,大自然本身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色彩库:竹灰与稻草灰经过高温熔融,能呈现出温润如玉的青绿或淡蓝色泽;树叶烧成的灰烬倾向于温柔的暖黄;动物骨灰带来深沉内敛的暗红色调;金属矿物灰则赋予器表沉稳的炭黑;而当地采集的长石(泰语俗称“马齿石”หินฟันม้า)与石英类矿石(หินแร่หนุมาน)研磨成的灰釉,则能烧出质朴的哑光白。

然而,纯天然材料意味着极高的不确定性。不同季节采集的泥土矿物质含量略有差异,即便施以相同的白色矿石釉,出窑后也可能因为胎土中蕴含的铁分与杂质在高温下“喷发”,而在器表留下意想不到的斑点、流釉纹或烟熏痕迹。为了维持原料的稳定供应,Somluk还在园区周边亲自栽种了超过20莱(约合3.2公顷)的林木,将修剪下来的枝叶与周边废弃的稻草转化为柴火与灰釉原料,形成自给自足的生态循环。

在成型与烧制环节,工坊摒弃了工业模具批量注浆的做法,所有器皿均由工匠在拉坯机上逐一拉坯或手工捏塑成型,再送入传统木柴窑(เตาฟืน)中高温烧制。工坊几乎每周都会生火开窑一次,每次开窑对Somluk而言都是一场充满未知的赌博与实验。在Thai PBS的专访中他曾坦言,有时一窑装入上百件作品,最后出窑时真正令自己满意的可能只有区区十件。窑内火焰的流向、柴灰飘落的轨迹、温度的细微起伏,都会在瞬间决定一件器物的命运。面对烧裂或变形的作品,他从不感到沮丧——能修补的便耐心修补,无法挽回的就当作泥土的教训,重新再揉一块泥。

这种对泥土本性的尊重,也延伸到了他对社会现实的回应。在清莱经历严重洪灾之后的一年间,Somluk亲自去收集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将其带回画室与陶坊。这些随洪水奔涌而来的红泥比常规陶土更加松软易塌,他通过重新配比矿物骨料(他称之为“为泥土补强骨架”),不仅成功烧制出特别系列的陶器进行义卖以协助灾后重建,还直接用各色洪水泥浆在大幅画布上创作抽象画,参与清莱当代艺术博物馆的“Ten Perspectives on a Grand Scale”联展,借自然留下的泥沙痕迹提醒人们倾听环境的警示。

陶艺工作室内摆放陶坯与工具的木架
陶艺工坊木架上整齐摆放的陶土坯体与制陶工具(同类工坊场景示意,非清莱ดอยดินแดง实景)(摄影:Antoni Shkraba / Pexels License) 图片来源:Antoni Shkraba / Pexels

“盛载之空”与茶碗之道:从实用器皿到工艺博物馆

尽管早已享誉国际并被授予泰国国家艺术家称号,Somluk Pantiboon最常对访客使用的自称却是“ผมเป็นคนทำถ้วย ทำจาน”——我只是个做杯子、做盘子的人。在Doi Din Daeng的展厅里,你会发现绝大多数作品都是日常生活中触手可及的器皿:茶碗、咖啡杯、沙拉碗、花瓶、茶壶与餐盘。这种将艺术融入日常的坚持,与他在日本所学到的禅宗器用观一脉相承。他常以日本家庭餐桌为例:日常使用的陶瓷器皿总有磕碰破损的一天,但也正因为会损坏、需要被替换,手工艺才得以在真实的生活需求中不断循环再生。

他曾向来访的媒体分享过一个关于花瓶的比喻:在制作花瓶之前,陶艺家必须先理解花朵本身的姿态与美感,因此一只好花瓶绝不能喧宾夺主、抢去鲜花的风头;同理,餐具和茶杯最重要的是贴合使用者掌心的温度与“实用性”,而非追求工业流水线般的绝对对称。例如工坊热销的沙拉碗套装,特意针对传统大碗偏重难收纳的问题做了轻量化改良,让每一只手捏感十足、造型各异的碗都能稳稳地叠放收纳。对他而言,陶艺家费尽心力捏塑出器壁,最终真正创造出来的其实是器皿内部那片“空无”(ความว่างเปล่า)——正是这片虚空,得以盛装食物、茶汤与人的日常情感。

这一理念在近年泰国掀起的“纯抹茶”(Pure Matcha)饮茶风潮中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呼应。随着年轻一代将抹茶视为健康与慢生活的象征,手工茶碗在泰国市场的需求显著升温。Somluk早年曾专门向日本一个拥有426年历史的茶碗世家学习制作茶碗。在他看来,茶碗反而是所有器型中最难拿捏的一种:坯体必须在双掌的轻轻托举下成型,大小、厚薄、口沿的弧度都要恰到好处,既不能完全雷同,又必须让每一只碗拥有自己的性格与呼吸感。Doi Din Daeng出品的茶碗带着独特的“出窑即带古意”的质感,深受海内外茶人与藏家的青睐,不少原本只是来买咖啡杯的旅人,往往会在茶碗架前驻足良久。

2025年,迈入68岁的Somluk正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投入到一个筹划已久的晚年梦想——在自己买下的果园一侧建造一座“工艺博物馆”(คราฟท์มิวเซียม)。按照他在Thai PBS采访中透露的构想,这座博物馆将采用旧木料建造,与园区内原有的泰泐族传统高脚木屋(เรือนไทลื้อ)及雕塑亭相呼应。馆内不仅陈列他个人的代表作,还将系统展示他四十余年艺术生涯中从中国、日本、韩国以及泰国素可泰时期等地收藏的历代民间陶器与木器。他希望通过这座“活着的工艺博物馆”,让年轻人看到手工艺并非过时的摆设,而是承载着生活智慧与精神价值的文化延续。

走进ดอยดินแดง:林荫展厅、咖啡馆与窑边体验

与许多将制作车间深锁幕后、只开放光鲜纪念品店的商业工坊不同,Time Out在2026年的推荐文章中将Doi Din Daeng形容为一个“仍在呼吸的工作现场,而非刻板的美术馆”。从踏入园区的那一刻起,游客就会被浓密的树荫与脚下湿润翠绿的苔藓小径所包围。正如前文提到的,这片连苔藓都是靠工匠细心维持湿度与养分才培育出来的林园,与红土矮屋、兰纳木构建筑以及日式简朴瓦檐融为一体,没有任何生硬的围墙或动线阻隔。

沿着林荫步道漫步,路边、矮墙上甚至树根旁随处可见露天摆放的陶罐、造型奇特的仿生雕塑——有的灵感源自稻谷、野果或菠萝蜜属植物(มะหาด)的果实形态。这些户外陈列区与室内的工作坊、柴窑区以及成品展售馆自然相连。访客可以在不打扰工匠的前提下,安静地旁观拉坯、修坯、上釉乃至装窑的过程,直观感受到一件看似朴素的粗陶杯背后需要经历多少道繁复的工序。

室内展售区像是一座可以自由触摸的陶瓷图书馆,木架上按器型与釉色陈列着数百件大小不一的器皿,涵盖日常餐具、茶具以及高价位的大型艺术花瓶与抽象泥塑。由于每件作品都是手工拉坯加上天然窑变而成,即便同一批次烧制的盘子,在弧度、釉色深浅和肌理斑点上也各不相同,价格则依据器型大小与工艺难度从数百泰铢的日用小杯到数千甚至上万泰铢的艺术摆件不等。工坊的作品除了供应泰国本地的高端餐厅、精品酒店与建筑设计师定制外,也常年出口海外,若在现场看中大件作品或不方便随身携带,也可以通过其官方Facebook专页联系邮寄至泰国各地。

逛累了陶艺展厅,园区内还附设了一间隐于绿荫中的咖啡馆。这里最令人惊喜的细节在于“器皿与饮食的合一”——咖啡馆里用来盛装手冲咖啡、抹茶拿铁与点心的每一只杯子、每一只碟子,全都出自隔壁十步之遥的制陶工坊。点上一杯饮品或一份备受访客好评的手工自制冰淇淋,坐在树影斑驳的木桌旁,指尖感受着粗陶杯壁温润的颗粒感,正是Doi Din Daeng最迷人的慢节奏体验。

对于想要亲自动手创作的旅人,工坊在部分时段也提供陶瓷彩绘或手工体验活动。根据KANT作者的亲身记录,他曾在Somluk的日本籍妻子Tamako老师的指导下,在素坯盘子和杯子上绘制图案,再交由工坊统一入窑烧制,待数周后烧成再邮寄回住所。不过需要特别提醒的是,Doi Din Daeng本质上是一座高负荷运转的专业陶艺工坊而非专门的观光体验学校,正如2026年11月近期访客在Trip.com的分享所提到的,当导师与工匠忙于赶制订单或筹备展览时,手工体验课可能会暂停开放。因此,若专程冲着画盘子或拉坯而来,务必提前致电或通过Facebook专页确认当期是否接待体验预约,并预留出烧制及邮寄的等待时间。

陶窑旁的陶器与碎片
传统陶窑旁摆放的陶器盖与烧制器皿(同类窑炉与器皿场景示意,非清莱ดอยดินแดง实景)(摄影:Los Muertos Crew / Pexels License) 图片来源:Los Muertos Crew / Pexels

行前实用信息与交通指南

Doi Din Daeng Pottery位于清莱市区以北的นางแล(Nang Lae)片区,具体地址为:49 Moo 6, Soi 3, Ban Pa O, Phahonyothin Road, Tambon Nang Lae, Mueang Chiang Rai District, Chiang Rai 57100(49 หมู่ 6 ซอย 3 บ้านป่าอ้อ ถ.พหลโยธิน ต.นางแล อ.เมือง จ.เชียงราย 57100)。园区免费向公众开放参观,一般逛展加上在咖啡馆小憩约需1至2小时;如果对陶瓷工艺有浓厚兴趣、喜欢仔细挑选器皿,建议预留出半天时间。在清莱北线行程规划上,它距离皇太后大学(Mae Fah Luang University)仅约3公里,距离黑屋博物馆(Baan Dam Museum)和长颈克伦族村也不远,非常适合串联安排在同一个上午或下午。

交通方面,由于工坊位于帕凤裕庭路主干道旁的小巷深处,公共交通工具较少,自驾或包车最为便利。从清莱国际机场出发,沿1号公路(帕凤裕庭路)往北朝美塞(Mae Sai)方向行驶约6公里,留意道路右侧写有长颈克伦族村(หมู่บ้านกะเหรี่ยงคอยาว)指示牌的巷口(Ban Pa O Soi 3)右转,顺着乡间道路继续驶入约2公里即可抵达工坊门口(可参考Google地图定位)。使用Grab或Bolt叫车前往也较为方便,但返程时因地处村落内部,建议提前和司机约定等候或预留充足的叫车等待时间。

关于开放时间,多家泰语与英语权威旅游及工艺资料均一致确认工坊每周一至周六正常开放,每周日固定休息。不过,各渠道记录的具体起止钟点存在半小时到一小时的细微差异:泰国国家旅游局清莱-帕尧办事处(TAT)与sa’lahmade标注为08:00–17:00;清莱府行政机构(อบจ.เชียงราย)页面正文写为08:30–17:00;而Drivehub旅游指南及2026年11月Trip.com页面显示为08:30–16:30;KANT杂志则记录为08:30–16:00。为避免扑空或赶上闭园前打烊,建议安排在周一至周六的08:30至16:00之间前往最为稳妥。行前如需确认特定展览、体验课或大宗采购事宜,可致电 053-705-291 或 061-093-3131,或通过邮箱 doydindang1@gmail.com 及官方Facebook专页联络。

参考资料

延伸阅读:清迈 Ban Muang Kung 陶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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