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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北山村种了卖钱的作物,为什么还留田种稻?

清迈附近由田埂围出的梯状水稻田,浅水中长着绿稻苗
2008年7月31日,清迈附近的水稻田。

夜丰颂府的克伦族村庄Mae Rid Pagae种卷心菜卖钱,卷心菜又进入了村里的稻作安排:坡上的旱稻与蓄水的水田,都和卷心菜种植接在一起。商业作物没有把稻米从田里全挤走。当地稻谷产量反而提高到原先的两倍、甚至三倍,可能受益于卷心菜施肥的后效。

泰北山村的收入来源变了,一家人的米从哪里来,却没有走向同一个答案。有的家庭靠卖作物的钱买米,有的继续种自己的口粮,还有村庄把新的商品作物纳入稻作。2026年,Benjavan Rerkasem、Narit Yimyam与Chanakan Prom-u-thai回顾了泰北高地农业的变化;2024年Tonapha Pusadee等人整理了农家地方稻种的种植与食用情况。

卷心菜进了田,口粮稻并未退出

Mae Rid Pagae的卷心菜种植,与泰北高地转向商业农业有关。低地城市对蔬菜的需求增加,高地较凉的气候有利于卷心菜、番茄、姜和菜豆等作物生产,尤其在低地湿热的雨季。部分从前种稻的村庄由此加入商品作物种植,另一些家庭外出替商业蔬菜种植者做工,收入来源不再只有自家的田地。

冷藏运输使山地蔬菜能够运往曼谷。20世纪70年代,低地市场对陌生的新作物需求不大,居民可花在这些产品上的钱有限。一些作物试种伴随技术指导、补贴投入品与销售、价格保障,一旦持续支持停止,多数作物便难以维持。

到20世纪末,道路在此前70至80年代逐渐把山村、低地城镇和大城市接起来。后来扩大起来的商业蔬菜生产,采用了重力供水的喷灌、化肥、农药和进口杂交蔬菜种子。Mae Rid Pagae的卷心菜种植由此接入低地市场。

商品农业还有另一种做法。加工马铃薯、出口青大豆、姜和杂交玉米制种采用合同生产,季初约定收购的数量、质量与价格,企业另提供种子、肥料、农药、技术、质量控制和信贷。马铃薯加工方式不同,指定的品种也不同;出口青大豆和姜的农药要求受出口市场约束。

在夜丰颂,杂交玉米制种自1982年引入,约400名农户分布于7个村庄,与国内和跨国种子公司合作。有些农民逐渐熟悉制种程序,甚至由公司请来向刚毕业的田间技术员示范实务。家庭自行留作口粮的稻种,与这种为企业生产的杂交种子,是山村中并存的两种种子生产安排。

2000年代初的一次详细调查,覆盖夜丰颂、南邦、清迈和清莱的10个克伦族村庄及1个拉祜族村庄。其中4个已大体依赖商品作物,5个仍维持轮作式游耕来生产自用稻米。2017年发表的一项调查覆盖清迈、清莱、难府和达府28个高地村庄,约一半家庭依赖市场买米,另一半自种口粮。

夜丰颂几处克伦族村庄的生活条件在变化:村庄已有电力、道路,多数铺了混凝土巷道,多数家庭接入管道供水,几乎家家有摩托车,有些购置了皮卡。商品作物收入用于电力和消费用品等生活开支。

蓄水的平田在山里有限

水田与旱稻田,对土地的要求不同。水田须整平地面,筑低埂留水,让土壤上面保持几厘米的浅水;旱稻不依靠田面淹水。泰北高地一些小水田沿山间溪流零散分布,坡脚沉积下来的土形成冲积扇,被用来开发水田。可靠的水源和能整平的地形,两项都要具备。

1990年泰澳高地农业与社会发展项目的一项调查发现,坡度在0至15%的地形,几乎早已转成水稻田。山里适宜开发水田的地方稀少。高地劳力较充裕,刀耕火种稻作的劳动生产率与水田相近。

2011年的上北部高地稻作面积为70,110公顷,其中78%为旱稻,22%为水稻。2026年的回顾另以概数说明,水稻约占高地年稻作面积20%,贡献约30%的稻谷。旱稻的单位面积产量约为水稻的50%至70%,承担口粮的面积却更大。

20世纪50年代,已有从前种植罂粟的村庄购买克伦族等稻作群体的土地并定居。交易获得了水田,也带来水稻种植、灌溉管理技能和当地稻种的传递。

Mae Rid Pagae的农事周围,还有村民管理的森林。夜丰颂的Mae Rid Pagae属于Skaw克伦村落,Teecha属于Pwo克伦村落,清迈的Pah Poo Chom属于Hmong村落。三村包含不同用途的林地:作为村庄水源的水源林受到严格保护,社区林则允许采薪、取材、收集其他林产品与放牛。两类林地的用途不同,村庄用地包括农田,也包括供水和日常取用的林地。

Huai Tee Cha的稻地要经过休耕

以种稻为主的克伦、Lua、Khmu和H’tin等群体,保留着不同形式的轮作式游耕。村落相对固定,耕作地块在种植一年后进入数年的植被恢复期,再轮回使用。Huai Tee Cha村1994至2001年的田地轮作,就是一个具名实例。

这种休耕地有明确的农业用途。旱稻在不淹水的同一块地上连续种植,几年后会因地力下降、杂草增加和病虫累积而减产;淹水稻田的土壤化学与微生物活动不同,积水也使一些杂草、土传病虫不易生存。山坡旱稻依靠休耕植被恢复,不能照搬连续种水稻的用地方式。

休耕期长出的植被积累养分,下一次砍烧整地时释放出来。农事还包括防火、防止牲畜破坏休耕地和控制焚烧。有些树被刻意留在地里,帮助植被较快恢复;开始种稻后,又得清除树桩上萌生的枝条,以免遮阴、争夺稻株所需资源。留树与除萌芽发生在不同阶段。

当地认识一种有助于休耕恢复的树Macaranga denticulata。Skaw克伦语称pada,P’wo克伦语称letha,其他族群另有自己的名称。在这种树密度较高的地块,旱稻产量曾达到稀疏地块的两至三倍;树与丛枝菌根真菌共生,能够积累养分。这个效果还取决于休耕期够不够长。

在相关当地观察中,休耕4年后便砍烧种稻的地块,稻谷和生物量仅达到完整7年轮作的30%。

商品玉米的用地方式则有区别。只要保持土壤肥力并控制杂草,玉米能在同一地块连续种植而不出现显著减产。高地玉米整地时焚烧前一季残余物,主要为下一季直接播种清出地表;这与种一年稻、休耕数年后再回来,并非同一种轮作安排。

播稻时的互助人手

Ananda Rajah在1986年提交、2008年出版的《Remaining Karen》中记述,Palokhi播稻要赶在雨来之前短时完成,是农事周期中人手最集中的阶段之一。男性掘穴,妇女、男童和女童随后播种;主要种非糯稻,农户辨认出至多8个品种或类型;少量糯稻做仪式米糕、酿酒,非糯米吃完后也吃糯米。两类种子分别保管、分别下种。种子用筐或口袋带到田里,播种者装入斜挎袋,跟在掘穴者后面。

玉米播种由各户自家人手完成。播稻帮工清早开工,中午歇一至两小时,此时由主家供饭;此前清地、烧地时,帮工自带午饭。若一日播不完,下午工作继续到约5点;剩下的稻种,再由两三户组成小队补种。Palokhi在烧地后一至两周先播玉米,随后种稻,玉米在米粮不足时补充食物,不过村民更愿意到北部泰族村落做工,用工钱买米,而非多吃玉米。

一块稻地还长出饭桌上的豆和菜

旱稻田里收的东西不止稻谷。在这类轮作农事中,村庄种植的植物有50至100种,其中不少还分多个品种;休耕林地另提供一百多种可食植物。生长季里持续有食物可收,豆类、干辣椒、紫苏、芝麻、南瓜和冬瓜又有便于储藏的收获物。留地种稻,也保留了这些与稻作相伴的作物。

豇豆、饭豆和四棱豆在这一套种植中很常见,吃法并不完全相同。豇豆取嫩荚、长足但仍新鲜的豆粒,也收干豆;饭豆多取鲜熟豆粒或干豆。四棱豆的嫩荚作蔬菜,有些品种的根也能食用。

多数当地豆类攀援生长,通常与瓜类、薯蓣、豆薯等藤蔓作物一起,在田边、地角搭架。攀爬型豇豆若直接与旱稻混种,会覆盖稻株并压低稻谷产量。

有一种叫tua-lod或tua-sod的匍匐豇豆,名字就是“爬地的豆”。它沿地面铺展,能够直接与旱稻混播。当地采用的量约为一把豇豆种子配10公斤稻种。

这种豇豆的冠层压住杂草,也减轻雨滴对地面的冲击。它不妨碍旱稻产量,农家在稻米之外,持续取得青荚、鲜豆或干豆。豆株形成的有机物,以及与根瘤菌共生固定的氮,参与田地养分循环。

留下来的稻种还要合一家人的口味

地方稻种的差别,并非只有山上或山下能不能长。2010年代初,清迈大学研究人员在清迈、清莱和夜丰颂的高地村庄辨认出接近300个有名称的地方稻种,约70%种作旱稻。不同族群保存着不同的一组品种,克伦族持有的品种接近总数一半。

外表整齐、名称相同的稻种,并不等于每一粒种子的遗传组成完全相同。地方稻种在生育期、适宜海拔和淀粉组成上还有不同。在旱稻地方种中,也有耐酸性土壤能力的差异,与山地种植条件有关。

另一种Muey Nawng是抗稻瘿蚊的水稻地方品种,种植范围从中等海拔到山麓谷地。它在生育期长短、海拔适应及胚乳淀粉组成上都有变化。其中少直链淀粉或几乎没有直链淀粉的糯性类型,是北部Khon Muang人偏爱的主食;克伦族消费者则偏好含约10%或更多直链淀粉的非糯性类型。

先收一茬米,也把收割人手错开

种自用稻的家庭,通常不止留一个品种。平日吃非糯米的人家,另种糯稻供节庆、仪式或酿酒使用。日常主食与偶尔要用的米,因用途而分开;有些早熟品种的名字还带着表示“早”的前缀或后缀。它们先成熟,既把收割季的用工摊开,也让家庭较早补上一批口粮。

早熟或晚熟还须合乎所在田地的季节。高地不同海拔与小环境使用不同品种,温度和供水条件都会影响种子适应。轮作式游耕中,下一季稻要转到轮作周期内的另一片田;砍烧后的酸度、肥力随地块而变,草木灰分布不匀,又使同一田面出现差异。

在82份农家种子群中,Muey Nawng的成熟期差异体现为移栽后86至107天开花;作为比较的Muey Nawng 62M为105天开花。在同一个品种名称下面,花期与糯性都有变化,另有称作Muey Nawng Khao Chao的非糯性类型,种在克伦等以非糯米为主食的少数族群村庄。

糯性还表现在谷粒和煮熟后的状态上。Muey Nawng的糯性胚乳呈不透明状,非糯性胚乳较透明,农民能辨认这类差别。Supamongkol于2006年报告的Muey Nawng各份种子群中,非糯米粒的数量占比有的未见,有的不到五分之一,有的超过60%。地方米的一般识别还会以煮熟后的黏性确认。

Muey Nawng这个名字在泰北还常与抗稻瘿蚊联系在一起。受害叶片变成类似葱叶的管状虫瘿,当地称Bua,意思是葱。稻瘿蚊虫群不同,同一稻种表现出的抗性也会变化。

1959年推出的Muey Nawng 62M,是从地方种中作纯系选择得到的改良品系,编号把它与农家的原有群体区分开。它没有完全取代仍在农家田里种植的Muey Nawng。纯系较一致,原地方群体则保有抗性、糯性及成熟期的变化。

种子在农家之间流动

左侧和中间的农户查看米粒,右侧戴帽农户在稻束间挑选稻穗
左、中:那空那育的Lek与Pued查看米粒;右:清迈的Boonma从留种稻束中挑出异型穗。

Bue Chomee是克伦族村庄里受欢迎的水稻地方品种,沿清迈以西约350公里的山脉地带种植,多在海拔600至700米的水田。它的大部分遗传变异存在于各户保存的一批种子里。农家保存种子,又通过分享与交换,把它传到其他家庭和村庄。

留种方式有细有简。有些农家仔细查看数千个种穗,选出需要的类型,剔除不想要的;有些在种子作物中留意清除异型穗;也有许多农家从收成中留下一部分,供下一季播种。清迈一位名叫Boonma的农户,就从收来作种子的稻束中挑除异型穗。

种子交换还会随着人的移动发生。婚姻习俗使外村的人迁入,新成员有时带入新稻种。种子向谁要、同一批种子在某家连续种了多久、每年怎样挑选,都会影响各家的种子群。一个品种在村庄之间传播,同时又在每家田里经历选择。

这些方式与改良纯系的维持不同。经过纯系选择的稻种,需要维持遗传一致性与纯度;农家地方种却经常由许多家庭分别种植、留种和交换。同名种子在一家留的种子里保有变化,在不同农家之间又有差异,Bue Chomee便属于前一种内部变化较丰富的实例。

一粒米的大小,也进入地方名称

稻米的尺寸和形状是农户识别品种时看得见的差别。泰北高地曾有农民拒绝采用产量更高的新旱稻品种,因为谷粒的大小、形状不合要求。

Muey Nawng的样本在谷粒长宽分类中统一归为大粒型,Bue Chomee多数属于细长型,但有两份种子群出现大粒异型。分类用的是带壳谷粒的长与宽。

在夜丰颂府,农民会给Bue Polo的名称添上“大”“中”或“小”来区分。它们的谷粒长度与宽度有很大变化,虽然在上述谷粒长宽分类里都归为大粒型。农家命名中的大小,与统一分类中的“大粒”处在不同尺度,名称附加的词保留了种植者注意到的差别。

香味也是泰北地方稻的特征。一些克伦族农民在高地水田种植Bue Ner Moo,这是一种大粒香稻。不同农家种子群的香味强弱有差异,相关研究把这种变化与控制香味的Badh2基因变异联系起来。

紫色果皮的地方米,在泰国常以Khao Kam、Khao Dam等通称辨认,不同地方种的形态、适应条件、谷粒尺寸和形状都有变化。Lisu农户的地方种Ja Nae Nae,是香紫米Kam Hom CMU的选育来源。这个品系的叶片与叶鞘为绿色,穗呈紫色,去壳后谷粒保留紫色外层。

Kam Hom CMU的绿叶紫色稻穗、带壳稻谷和紫色糙米
Kam Hom CMU的稻株、带壳稻谷与紫色糙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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