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里的船板、绳索和皮革
帕农素林位于曼谷西南约40公里,西面距Tha Chin河约13公里,东面距湄南河约20公里。遗址原处红树林沼泽,长期在地下水位以下。潮湿、缺氧的条件,使这批木质船体与有机物在泥中保存超过千年。
遗址的名字来自捐地的两位业主,Phanom女士和Surin Sri-Ngamdee先生。他们为项目捐出6400平方米、即4 rai的土地。2013至2015年,考古队初步划出的遗存区约750平方米,平面范围记为16米乘46米;2020年的测试又向南端扩展。这个范围圈住的是出土遗存,而非单独一件船体构件。
船址里有大量结构木材,也有用途暂未辨明的小木器、不同产地的陶瓷和一个金属碗。有机遗物的种类更多:除了缝船的绳线和填塞料,种子、骨骼、皮革也被发现。它们与木板一起,存留在水分充足的底泥里。
船址保存的有机遗物还有稻米、槟榔、穿孔椰壳、编织残片、鱼骨、兽角和藤编长绳。封开无釉罐有6个耳,穿在罐耳里的黑绳也保存着。
陶器里包括广东罐、封开器碎片、陀罗钵地圆底罐和折腹碗。广东的绿釉罐带有4至6个横向罐耳,口沿和底部不施釉。一块罐口碎片刻着汉字“大”,初步解释认为它可能来自“大吉”二字。船上另有波斯式鱼雷罐,残片带着沥青内衬。这类罐被视为非货物器具,可能用来盛食物或沥青,用途尚属推测。

这些遗物周围的海相黏土又称Bangkok clay,即曼谷黏土,分布在泰国中部低地。2021年,Abhirada Komoot提出,材料种类、泥水的酸碱度、温度、氧含量和人的活动,都属于保护这处湿地遗址需要记录的现场条件。
2021年的方案倾向于让多数结构木材继续留在原位,取出的物件送往场外设施脱盐、加固。保护团队已对木材与绳索样品试用糖基溶液,当时的结果被描述为满意,下一阶段还计划把试验扩展到其他有机物。
木板上的缝线,与船外的木头
帕农素林的船壳是用绳线缝合的。纤维绳跨过船壳内外的填塞料,把木板连起来,图样是连续交叉缝与竖线相间。缝孔开在板面靠近边缘处。它所用的木材来自东南亚,船上还用了Arenga属植物的纤维绳。这类纤维在东南亚用于造船,至少可上溯至公元4世纪;帕农素林的缝板技术和所用材料,来自并不完全重合的造船传统。
2013至2014年初查的帕农素林船长逾20米。船中部一根龙骨上纵材(keelson)长17.65米,底面交错开槽,架在肋骨上。一根桅杆长17.37米,顶部方孔内有木滑轮,底端做成方榫;另一根桅杆在船外东侧,基部一面削成平面,另一面为半圆,附着长藤绳。
东南亚的凸耳系肋船也使用绳索,但绳索连接的位置不同。所谓lashed-lug工法,在船板内面留下耳状凸起,肋骨等内部构件系在这些凸耳上;船板边缘通常另用木销接合。在帕农素林,连续缝线连接的是船壳板。绳索出现在哪一层结构里,关系到两种工法的区别。
距帕农素林约10公里的Ban Khom一带,就发现过陀罗钵地时期、约6至11世纪的凸耳系肋式船遗存。两类船都曾出现在龙仔厝这一带。帕农素林船址出土了板边带销孔的木料,只是这些木料能否归入该船的结构,2021年尚未确定,实际木销没有被找到。
印度洋式缝板技术,与东南亚木材和纤维同时出现在船上。Komoot据此提出,它可能由印度洋船匠在东南亚建造,或在那里接受过大修。这个解释仍有待更多研究;仅凭木料产地,还无法确定是哪一处船场完成了船壳。
船体向左舷倾斜,左侧缝合船壳摊平,船板末端与船柱脱开,右舷还保留着形状。右舷外侧另外出现一些不属于结构的木材,被解释为古人试图抬起船壳时所用的杠杆。
右舷上缘的一列船壳板似乎缺失,可能曾被取走另作使用。古人是否试图抢救船只,后来又是否主动弃置它,都未有定论。倒伏的船板、外侧木料与缺失部分之间的空间关系,属于这些解释所依据的现场情况。
船下、同层与上覆沉积,分开取样
2025年11月13日,Lalita Weerachai、Anisong Chitnarin、Chatchalerm Ketwetsuriya和Prachya Tepnarong发表了龙仔厝曼谷黏土的研究。除本省5个钻孔,他们还分析了帕农素林船址的40份沉积样品。船址部分按三类位置取材:船体下方、与船体同层,以及盖住船体的上覆封闭沉积。
这三类分别对应船沉入前的沉积、与船同时的沉积,以及封埋船体的沉积。地层位置因此与时间次序相连。一小袋泥土来自船下还是船上,是取样记录的一部分;如果只留下混在一起的泥样,这些上下层位便无法相互区别。
船址沉积样品取自地表下0.50米的位置。每份可供处理的沉积不足10克。泥样先分散,再湿筛,留下的材料随后用于挑选壳体、辨认种类。它们总共提供了92件介形虫标本,归为9种、7属。
泥样处理用到了过氧化氢:钻孔每份取30克沉积,以15% w/v的过氧化氢帮助颗粒分离,再用0.10毫米与0.50毫米的筛网湿筛,去掉更细的部分。船址的40份样品采用类似处理程序,但各份不足10克,取样量不同。
筛后留下的材料先干燥,再由研究者在体视显微镜下手工挑拣,保存在有标签的古生物标本片中。保存较完整的标本被选来作扫描电子显微镜成像。泥样的位置标签与挑出的壳体一起保留,船下、同层和上覆沉积的分类也随之延续。
船址样品与省内钻孔的沉积样品,在分析中分别统计。钻孔的作用是观察本省更长时段的地下沉积层,帕农素林则是研究中较年轻的沉积部分。样品来自哪个点、什么深度,与船体处于什么关系,始终伴随各自的标本。
完整的小壳与散开的单瓣
介形虫的身体包在两片钙质壳中。两瓣合在一起,保存成完整壳体,英文称carapace;单独分开的一瓣称valve。沉积里既可能有整副壳,也可能只有左瓣或右瓣。它们的种类、大小和保存状态,都参与了环境判断。
Neocyprideis agilis的壳背缘明显拱起,前缘宽圆,后部有清楚的角状转折。船址这一种既有完整壳体,也有单独的右壳瓣;标本照片所用的标尺为0.1毫米。
2025年研究比较了船址与钻孔中的Neocyprideis agilis。帕农素林的这一种标本,比KU1、KU3钻孔里的个体小。作者提出,潮汐分选可能影响了这些较小壳体在船址的沉积。小壳出现的位置,未必就是它们生前栖居的位置。
在钻孔沉积中,单瓣相对于完整壳体的比例偏高,研究团队把这视为沉积前经历搬运的迹象。部分海生介形虫出现在潮道沉积里,也被解释为随潮流从邻近浅海带入,而非全在潮道中原地生活、死亡。
同一片泥层里,可能混入邻近海域来的壳,也含陆地或河流送来的沉积物。帕农素林的小型标本与省内钻孔之间的比较,涉及水流怎样挑选、运送和沉下这些细小材料。
龙仔厝地下的潮道砂与暗灰细泥
龙仔厝地下的海相沉积,形成在海岸线反复移动的过程中。末次冰期之后,海水重新进入泰国湾,约8000至7000年前的海侵高峰,曾把古海岸线推到大城以北。曼谷黏土埋在较新的沉积之下,其中的海洋化石与颗粒组成,保留着海进、海退的痕迹。古船如今位于陆地上的虾塘里,周围却仍有更早海域形成的泥。
5个钻孔沿龙仔厝府南北方向分布。KU4和KU5位于船址以西约20公里,船址并不在钻孔正上方。最深的KU5钻至34.5米,提供了一段较完整的地下层序。这些未固结沉积按岩性分为6个单元,第6单元单列顶部的表土。
较早的层序里,浅色砂层与粉砂质黏土交替出现。第2、第4单元的砂级颗粒占20%至65%,从细砂到粗砂都有,第2单元还含砾石;第1、第3单元则以粉砂和黏土为主,极细砂不足20%。第2、第4单元被解释为潮道沉积,第1、第3单元对应潮间带。潮流在通道里运来、堆积较粗颗粒,较受遮蔽的地方逐渐积下细泥。
上面的第5单元以暗灰色、分选较好的粉砂质黏土为主,砂级颗粒不足20%,含钙质成分和石盐,在5个钻孔中都有发现。在KU5,这层泥位于地下2至15.5米,13米处的样品经矿物分析检出石盐。它被解释为三角洲前缘以外、向海延伸的前三角洲泥,属于三角洲与浅海环境中的细粒沉积。这一单元未见生物掘穴构造。研究团队认为,较高的沉积速率与盐度波动可能抑制了生物扰动。
泥样除了挑取小壳,还要记录颜色、颗粒大小、组成,以及遇盐酸后的反应。代表样品取自第2、第4和第5单元,经过干燥、磨成细粉、装入样品架,再作X射线衍射分析,辨认其中的矿物。研究者依据衍射峰的强度估计矿物相对含量,并将各份样品的矿物组成与研究区的参考资料比较,查看成分怎样变化。第5单元检出的石盐,就是这一步得到的结果之一。
这片细泥中的介形虫种类,比潮道、潮滩层更丰富。粉砂质黏土和黏土较有利于介形虫的保存,砂与粗颗粒沉积则较不利。沉积颗粒和生物组成的变化,对应着龙仔厝从潮流影响的通道与潮滩,向较晚的三角洲细泥环境转变。最上面的第6单元是红色或黄褐色的粉砂质黏土表土,其中红褐色的氧化层反映了铁的氧化;这一单元没有发现介形虫或双壳贝。
公元6至11世纪,陀罗钵地聚落分布在古海岸线向陆的一侧,中心在佛统。Tha Chin河是这一古国联系海上交通的主要水道;帕农素林的位置则被认为处在古海岸线向海的一侧。
贝壳与旧有机物,为什么给出不同年代
钻孔沉积中的贝壳和富有机质层被选来测年。第一批送检20份,第二批是最深的KU5钻孔里的5份,均接受加速器质谱测年。样品优先选自富含有机质的黏土,砂多、有机质少的层位被排除。
两类材料的测年结果不总一致,有机沉积往往显得更老。2025年作者认为,沉积中可能混入更早形成、后来风化而来的物质,因而在解释地层年代时,较倚重贝壳结果。
KU5提供了一组接近深度的比较:5.5至6.0米处的贝壳为1975至1664 cal BP,6.0米处的有机沉积却为3350至3165 cal BP。两者是校准后的放射性碳年代。这组数据来自钻孔地层,不是对帕农素林船体的两次测年。
KU5最深处34.25米的一份有机沉积,测得11582至11198 cal BP。但最低单元没有贝壳测年,年代仍不能定得牢靠。这些深部地层远早于古船;它们所保存的是龙仔厝低地在船只到来之前的环境。
从抢救发掘到原位保护

帕农素林发现后,艺术厅很快开展调查。2013至2014年,志愿者与业余考古爱好者加入政府队伍抢救发掘。饱水遗址里存留下来的材料很多,工作环境又与干燥遗址不同,详细资料的收集因此遇到困难。
2013年9月16日,艺术厅人员来到现场。19日,村民将龙骨上纵材抬出。10月发现一根小桅杆;约一个月后,因为木杆浮在水面,它被移到塘埂。
PNS项目的现场维护与预算,由设在拉差武里的艺术厅第一地方办事处负责;水下考古部门承担船舶考古研究,国家博物馆办公室的保护部门负责遗址保存。2019年,艺术厅与西澳海事博物馆、西澳大学、弗林德斯大学签署合作备忘录,帕农素林为优先项目之一。木船、泥层与有机材料的研究,涉及船舶考古、地质和保存处理的不同工作。
第二期考古发掘在2021年1月至9月进行。船体所在的Area 1扩大到14米宽,划为14个网格;北侧Area 2设了3个探坑。出土物的坐标用全站仪测量后录入地理信息系统(GIS),物件起取之前先拍照,挖出的泥土还要湿筛,寻找种子、鱼骨等小遗物。
发掘人员没有直接站在船内的泥地上。坑边架起钢梁,辅以木架,再搭上木板,或用绳索悬起座位,让人悬在遗物上方作业,避开那些体积很小、又容易损坏的物件。现场以喷水清去附着的泥,让遗物轮廓显露,同时不断保持湿润。
竹编篮出土于Area 1的船体中部,直径38厘米,高约30至40厘米,篮口略张开、有轻微破损,里面装着许多种子,篮底另有一段大的象颌骨。还出土纤维缝制的网袋,可能是盛种子的内层袋。
皮革的形状也保留了下来。Area 1出土一只袋口带抽绳的皮袋;Area 2则有平展的皮片。皮革呈黑色,质地柔软而脆弱,表面还看得出纹理。
一件角或牙质小人像发现于Area 1肋骨之间,距船壳边缘约1米,高4.5厘米、宽3厘米。人像在脑后盘着发髻,右膝抬起,右手贴着胸口。它可能是船员随身带着的信仰物,尚不能确定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