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矿附近的村落,最早种的是粟
Non Pa Wai、Non Mak La 和 Nil Kham Haeng 位于华富里府、湄南河谷东缘的 Khao Wong Prachan 谷地。三处都靠近铜矿,有聚落和炼铜遗迹。谷地已知最早的居住活动可追溯到公元前第三千纪晚期,铜冶金则到公元前第二千纪末才开始,随后一千年的生产更为密集。种地的历史早于当地大规模炼铜。
Non Pa Wai 与 Nil Kham Haeng 各约5公顷,属于亚洲已知规模较大的史前炼铜地点。Non Mak La 面积更大,兼有居住与墓葬用途,但炼铜遗迹较少。Phromtin Tai 则是一处带壕沟的聚落和墓地,也有铜生产痕迹;它靠近湄南河的泛滥河岸,占用年代从铁器时代延续到堕罗钵底时期,约为公元前500年至公元10世纪。
谷地村落里,植物残留散布在坑、火塘、地面、陶器、活动区、墓葬与垃圾堆等处。这些炭化植物残留分属生活、作业和墓葬等不同空间。
Non Pa Wai 与 Nil Kham Haeng 主要出土区以密集冶金活动为主,留下的种子密度明显低于 Non Mak La 与 Phromtin Tai。冶铜作业区的植物残留较少,与混合了居住、墓葬等用途的地点有差别;哪处种子多,也受遗迹用途影响。
最早一阶段的作物残留,来自 Non Pa Wai,分期为公元前2300至1600年。能识别的谷物是粟,也就是 Setaria italica。这里回收的植物遗存不多,没有发现稻米、稻壳或稻小穗。
史前泰国各地的种植组合并不相同。沿海与中西部的史前农业已有以稻为主要栽培作物的例子;华富里东中部谷地出现的却是先粟后稻的次序。
稻渐渐增多,粟延续到铁器时代
公元前1500至1200年的第二阶段,涉及 Non Pa Wai 和 Non Mak La。含种子的样本不多,其中已出现稻。到青铜时代早期的第三、第四阶段,粟的种子数量仍超过其他栽培谷物。
第三至第五阶段大体覆盖公元前1100至500年,遗址组合扩大到 Non Pa Wai、Non Mak La 和 Nil Kham Haeng。稻在植物组合里的数量逐步上升,到青铜时代晚期的第五阶段,约占原始种子计数的一半。这一半指样本里的种子计数,无法换算成居民饭食或农田面积的比例。
公元前500年至公元500年的第六阶段属于铁器时代,四处遗址都有相应材料。这里的统计合并了 Phromtin Tai 与谷地三个地点,不能把图中的变化全算到一个村子头上。随后第七阶段,即公元500至900年的堕罗钵底时期,只由 Phromtin Tai 提供材料;稻在该地点后期的谷物原始计数中占主导。
谷地三处地点中,有247份含炭化种子且能归入具体居住分期的样本,另有 Phromtin Tai 的38份样本。各期植物残留的多少很不均匀:第一阶段与青铜时代第三至第五阶段数量较低,Non Mak La 的新石器时代晚期,以及 Phromtin Tai 后来的铁器时代、堕罗钵底时期材料较多。
粟至少延续到铁器时代。粟生长期短,有的只需60至90天,而且不依赖灌溉投入。对仍然采集野生食物、又接触旱地种植的群体,这样的作物具有吸引力;华富里的粟遗存延续,与这种少灌溉投入的种植条件相符。

稻多了,田地仍以雨养为主
稻增多以后,田地仍保留雨养旱作环境。与谷物一同出土的种子,大量属于旱地环境常见的植物,包括 Acmella paniculata、藜与苋类的种子组织、Trianthema 属植物和燕麦族的一种野草。湿地常见的莎草类也有,却很少。旱地植物占多数,是当地长期雨养种植的一条线索。
这些植物还与经常性火烧维持的开阔林地相容。此前的植物硅酸体材料也呈现莎草少、黍亚科和竹亚科草本及菊科植物较多的组合。当地土地利用可能包括用火维持开阔环境;到较晚时期,种植与轮作烧垦相结合。
粟本来就是雨养作物,因此部分旱地植物可能来自粟田。稻则既能在雨养旱地生长,也能在低地水田栽培。当地稻增多以后,植物组合里仍是大量旱地种类,湿地种类接近没有;田地因而更接近依靠降雨的旱作环境,而非普遍以灌溉维持的稻田。
灌溉稻田在适当时段维持积水,并随稻的生长过程排水。雨养稻更多依赖降雨;野生稻常依靠季风带来的湖岸积水,随后环境转干。
2020年发表时采用的华富里平原年均降雨背景为1200至1300毫米,足以支持雨养粟和稻;雨养稻一般需要年雨量超过800至1000毫米。若华富里的降雨减少200至300毫米,雨养稻种植便会接近边缘条件。干旱可能使稻的收成比粟更不稳定,这是解释粟为何长期保留的一种可能。
大量硅化稻壳留在村落中,稻可能在附近种植,收割后连着外部植物组织送入村中加工。此前,谷地铜业曾被解释为村民靠采矿、冶炼和铸造换取其他地区的农产品;这些稻壳则支持当地也生产、整理稻谷的判断。
镰、锄与少见的耕牛
Non Pa Wai 的动物遗存中,直到铁器时代,牛和水牛一类可能用于牵引的动物仍少见。这与大量依靠畜力犁耕的农业不同。Phromtin Tai 和谷地附近 Tha Kae 出现镰与锄等工具,结合植物环境,较适合解释为对当地土地改造程度较低的种植。
泰国另一处铁器时代遗址 Noen U-Loke 则有不同组合:墓葬里放有铁犁铧,牛与水牛的蹄印重叠,被解释为役畜围栏。
到堕罗钵底时期,仍没有通过犁耕和灌溉强化稻作的证据。种植、采集与较低强度的土地利用一直相伴。
泰国东北部上蒙河谷的 Ban Non Wat、Noen U-Loke 与 Non Ban Jak,谷物组合走了另一条路:经过充分浮选仍未发现粟,稻从公元前17世纪最初定居起,一直占主导到史前时期末。约公元200年起,当地干旱明显加剧,随后出现蓄水池,以及把水引入永久犁耕稻田的设施。华富里谷地在稻增加后仍延续雨养旱作,与这种建设蓄水、输水设施的稻作不同。沿海 Khok Phanom Di 则受盐分环境制约,稻作条件较差。
动物食物也有采集与狩猎延续的痕迹。当地动物遗存中,野生动物相对猪、狗等家养种类所占比例较高。
Phromtin Tai 位于现华富里城东北约20公里,距 Khao Wong Prachan 山约12公里,在山的西北侧。
铁器时代的 Phromtin Tai 有野猪、多种鹿和野牛类、鸟等动物遗存,淡水贝与鱼骨出现的频率较高。
黏土弹丸也出现在遗址中,被推测曾配合木弓用于狩猎。
早期历史时期的 Phromtin Tai 还出土较多家牛骨,提示饲养动物也在当地饮食中发挥作用。
Phromtin Tai 的起居、仪式与冶炼活动使用同一片区域,没有发现清楚的土地用途分区。铁器时代居住层中的铜渣与铜锭堆积平均厚约20厘米。
后期 Phromtin Tai 的鱼骨和陶器
Phromtin Tai 土丘平面近梯形,Phon Thong 水道从东侧经过。遗址位于比洪泛平原更老、更高,也更远离现河道的河阶上。附近河阶海拔10至20米、坡度不足1%,当地 Lopburi 土系表土很深,排水较差。遗址周围是平原与山地交错的地形,东、南两侧有疏林,地势向西、向南降低。土壤为灰至深灰色,地表径流缓慢,酸碱度在中等酸性至中性之间。
Phromtin Tai 后期生活还留下了鱼骨与陶器。2004年,泰国艺术大学考古系在当地开掘四个探方,找到多为堕罗钵底风格的陶器和珠子,也有贝壳、大小动物骨,以及大量鱼骨。它们为社区周围的食物资源提供线索;鱼种与具体吃法尚未确定。
2005年的一项口沿研究,把当地陶器口沿分为20大类、17小类,器形可与锅、带座盘、碗、杯四类相比。有些口缘厚,便于抓握;小而薄口的器物可能装小件物品。最常见的是唇部圆钝、口缘平的形式,与邻近遗址完整器比较后被推为锅。
这里也有家庭制陶,本地制作的器物之外,一些细胎有流陶器和花纹印花陶器可能来自外地。它们数量少、胎土细,外形与其他早期历史遗址的同类器相似,因此被推为非本地制作。
野稻与栽培稻出现在一起
稻的小穗是包在稻壳内的谷粒,基部连接母株的穗枝。野生稻成熟后,小穗会自然脱落,种子借此散播。驯化型稻的一项关键变化,是由自然散播转为依赖人的传播。收获者能取得更多谷粒,同时要投入人力,代替原来的自然散播过程。种植先改变人的行为,驯化则涉及稻自身的改变,使它逐渐适应人的收获。
小穗基部保留着与母株分离的痕迹,可据此区分自然脱落的野生型,以及人工脱粒时扯下的驯化型。单靠炭化米粒,较难辨别野生与驯化类型。稻粒逐渐成熟,过程持续数周,一部分小穗基部会处于不易归类的未成熟状态。采集野稻时,预期会收得野生型和未成熟型小穗;开始栽培后,适于人工收获的性状逐渐积累,驯化型在稻群体中的比例随之增加。
可归为驯化型的小穗约占这批小穗组合的20%,野生型较多,由此推测当地人可能在利用引入的栽培稻之外,也采集普通野生稻 Oryza rufipogon。这个比例描述出土小穗类型,不是稻田里栽培稻的种植份额。
较多的野生型小穗主要出现在第四、第五至第六阶段;到了第七阶段,驯化型小穗数量增加,只见于 Phromtin Tai。谷物总数里的稻逐渐变多,与小穗类型里的变化,涉及的植物部位不同。
早期第二至第四阶段的小穗数量太少,不适合做有意义的统计分析;许多小穗保存也差,可能使野生型与驯化型的比例发生偏斜。
野生型小穗较多,可能意味着田里混生野生稻,降低栽培稻的产量,增加粟作为稳定收成来源的重要性。当地采食野稻的习惯或许早于栽培稻传入,并在后来延续。
这些遗址最早的稻粒,可量度的数量太少,尚不能确认属于粳稻。暂按粳稻理解,来自与泰国其他遗址形态及遗传材料的比较,仍是一项假定。
豆类、野果与棕榈叶
Non Pa Wai 第三阶段发现过一粒木豆 Cajanus cajan。木豆的自然分布区在南亚,那里约公元前1500年已有较早的驯化例子。东南亚其他地点也发现过木豆,只是某些年代背景仍不清楚;Non Pa Wai 这一粒可能属于东南亚较早的木豆发现。
到 Non Pa Wai 第四至第五阶段,又出现豆科植物碎片,其中一些可能属于豇豆属 Vigna,但未能确切鉴定。除食用植物外,Phromtin Tai 第七阶段还发现棉属植物,也被用来推测与南亚的接触。
果实残留的时间也很早。Non Pa Wai 第一阶段就有柑橘类果皮。Non Mak La 第二阶段和 Nil Kham Haeng 第三阶段各有一小块无法进一步鉴定的柑橘皮,Non Mak La 第四阶段另有较可辨识的标本。
海枣类果实的种子数量,随时期推移有所增多。这些种子呈椭圆形,腹面有明显纵沟,因此很可能属于海枣属 Phoenix。标本长约5毫米,比文献中的一些海枣种子小。东南亚确有果实可食的海枣种类,这批种子仅暂定为海枣属。
Non Mak La 还有棕榈叶表皮的植物硅酸体,可能来自村落附近有意保留的棕榈,也可能与经常带入聚落使用的叶片有关。
Nil Kham Haeng 第四至第五阶段还出土过一粒毛叶枣 Ziziphus mauritiana,Non Pa Wai 第四阶段则有一件 Cassia 属植物标本。两类都可能原产东南亚。毛叶枣是有经济用途的果树;Cassia 类植物的叶和花有可食用途,木材也可能被利用。遗存没有留下具体的食用部位与做法。
田间植物里,Acmella 属和藜属也有食用价值。2020年原作以现代泰国饮食为例,提到这两类植物的叶会作蔬菜炒食。它们在古代遗址出现,可能与采集食物有关,也可能随农作物一同带入。叶片炒食是现代例子,古代的烹法未明。

作物怎样来到华富里,仍有未定之处
粟约在公元前2300年已经进入 Khao Wong Prachan 谷地。Non Pa Wai 与附近 Tha Kae 最早地层的一些陶器风格,与云南白羊村、大墩子有较强联系。粟先于稻出现,因而可能与经东喜马拉雅、云贵高原向南传播的栽培植物有关。这条传播路线尚属推测。
这种与云南的联系延续到青铜时代。Non Pa Wai 一座墓葬里出土的深銎斧,与云南海门口的斧范相似。
较晚进入的稻,可能又受到不同条件影响。公元前2000年后,温度趋凉,热带型粳稻在较高纬度、较高海拔地区适生范围缩小;云南种稻者可能因此加强交换,或寻找更温暖的地方。这种变化被用来解释云南与东南亚联系增强,以及稻、人口和锡青铜技术可能南传,气候只是可能因素,是否促成华富里当地人群迁入,尚未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