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2026年11月23日 星期一 已写 1655 篇 · 走过 84 个城镇和地区

博他仑 · 文化

博他仑泰莱诺伊的克拉朱草编织手艺

深入博他仑府泰莱诺伊社区,还原克拉朱水草(Krajood)从沼泽手拔、裹白泥、百斤滚筒碾压到二十余种传统纹样编织的完整工序,并记录当地两代手工艺人与社区企业的传承转型。

在泰国南部博他仑府(Phatthalung)宽卡农县(Khuan Khanun)พนางตุง(Phanang Tung)乡,宋卡湖(Songkhla Lake)最北端的淡水沼泽地带孕育着片片青翠的湿地植物。提起泰莱诺伊(Thale Noi / ทะเลน้อย),许多旅行者首先想到的是清晨泛舟的湖面与季节性候鸟,但对世居于此的社区家庭而言,真正支撑起日常生计与世代记忆的,是扎根在浅水淤泥里的克拉朱草(Krajood / กระจูด)。这种与莎草同科的湿地植物,在当地工匠的指尖反复经历拔草、裹泥、暴晒、承露、捶打与交错编织,从不起眼的沼泽水草变成吸湿透气的传统草席,也一步步走进曼谷百货橱窗与海外买手的视野。

手工编织植物纤维篮筐,非泰莱诺伊实景
手工编织植物纤维篮筐,拍摄地点未注明,非泰莱诺伊实景。摄影:HONG SON / Pexels(图片来源)

沼泽里的“绿色黄金”:从洛坤迁徙而来的手艺

克拉朱草的植物学名为 Lepironia articulata,在泰南口语中常简称为“จูด”(Jood)。它喜欢终年积水的酸性泥炭沼泽与湖滨淤泥,茎秆呈中空圆筒状,内部每隔一段长有薄膜隔节,高度通常可达 1 至 2 米,直径约 2 至 7 毫米(参见 JDO Siam 产业分析与泰南草编地方文献)。与常见的普通莎草(กก)相比,克拉朱草纤维更细密柔韧、不易脆断,吸湿后能快速散发闷热,这正是它适合做贴身卧席与耐用包袋的物理基础。

泰莱诺伊的克拉朱草编织并非一开始就自给自足。根据พนางตุง镇政府地方志记载,早年泰莱诺伊村民以捕鱼和种植水稻为主,农闲时只用普通莎草编些自家铺坐的草席。真正有据可考的克拉朱草编织技艺,源于รักษ์จุล(Rakchun)家族的三户兄妹——นายกลับ 与 นางกลั่น、นายจับ 与 นางคล้าย,以及 นายลาภ 与 นางเลื่อน。他们从相邻的洛坤府华赛县(Hua Sai)บ้านผาสุก(Ban Phasuk)迁居泰莱诺伊定居,同时带来了用克拉朱草编织铺席(当地称为“สาด” *sat*)、睡袋、米袋和炭袋的手艺。村民们很快发现,克拉朱草编出的器物远比普通莎草柔软美观,于是纷纷改学这门手艺。

最初,泰莱诺伊本地的克拉朱草产量并不多,原料主要依赖洛坤府差瓦县(Cha-uat)的宽克伦泥炭沼泽(พรุควนเคร็ง / Khuan Khreng)。每天清晨,上百艘泰莱诺伊村民的撑篙木船划向宽克伦沼泽采草。但不久后,差瓦当地居民禁止外村人用镰刀割草——因为刀割会令残留在水下的草茎基部腐烂,进而导致整丛水草枯死;当地只允许连根拔取。面对原料受限,时任พนางตุง区长 กำนันสุก ทองพูลเอียด 曾号召村民从宽克伦挖取草头带回泰莱诺伊试种,然而初期并不顺利:保护鸟类紫水鸡(นกพริก)频繁啄食鲜嫩草芽,雨季洪水又常常把刚栽下的草头泡烂。直到佛历 2502 年(1959 年),当地村长 ผู้ใหญ่คง อรุณรัตน์、ผู้ใหญ่ยก นวลแก้ว 与村民 นายขาว ชูทอง、นายแคล้ว ทองนวล 再次组织系统引种,在泰莱诺伊湖畔反复试栽成功,克拉朱草才真正在这片土地扎下根,并逐渐取代单纯的渔农劳作,成为当地家庭世代相传的核心生计。

从沼泽到草条:环环相扣的采收与预处理

在泰莱诺伊工匠看来,一件草编器物是否耐用、色泽是否温润,七成功夫早在真正动手编织前就已经决定了。泰国国家手工艺促进机构(sacit)档案与 2025 年发表于《泰国图书馆协会研究期刊》的《泰莱诺伊社区克拉朱草编织中的“จูด语”智慧》详细记录了当地一套几乎全凭人力与经验把控的预处理工序。

采收通常安排在水位退落的旱季。工匠穿好长筒胶靴、戴上遮阳帽走进齐膝深的积水沼泽,挑选生长期约 2 至 3 年、高度超过人头(1 米以上)的成熟草茎。老练的采草人常以自身身高作尺:“草梢高过头顶,就可以采了。”若是手拔,一次只抓 2 至 5 根顺势拔出,避免折断纤维并留存地下根茎继续萌发。用于精细编织的通常是纤维强韧的“大克拉朱”(กระจูดใหญ่)品种。

鲜草背回家后,第一道工序叫“โซ๊ะกระจูด”(So Krajood,分拣定长)。工匠把大捆水草(กาป่า)竖立起来,用手逐一抽拔出高度相近的草茎归成小束,剥去基部多余叶鞘并切掉顶端花穗,按 3 至 4 种不同长度分类扎好,以免后续裁切造成浪费。紧接着是最具地方特色的“คลุกตม”(Kluk Tom,裹白泥):泰莱诺伊周边分布着一种浅褐白色的天然黏土泥浆,工匠在长水槽中把泥调成浆液,将整捆翠绿的水草浸入滚裹均匀。这层看似普通的泥浆能锁住纤维水分,防止暴晒后发脆断裂,同时让成品呈现柔和的米白底色。

裹泥后的水草进入晾晒阶段,泰南老匠人把晒草分出三种讲究的做法:一是“ตากปลายแห”(撒网式平晒),扎紧一端、将另一端如渔夫撒网般在地面摊开;二是“ตากซุ้ม”(立棚式晾晒),扎住草梢、把粗壮的基部撑开立在地上沥水;三是“ตากจาย”(逐根摊晒),把草茎一根根整齐排开,通风最透彻、最能防止发霉。通常需要连续暴晒“三到四个太阳”(约 2 至 4 天),直到草身完全干透,再收进屋内或阴凉棚架上按阶梯式堆叠存放——当地称为“ตั้งร้าน”(Tang Ran)——静置 4 至 5 天,让紧绷的草纤维自然回软舒展。

即便晒干存放好了,水草仍呈中空圆管状,无法直接编织。工匠需要在加工前一晚把草束搬到露天庭院“ตากน้ำค้าง”(承接夜露)一整夜,借助清晨露水让干燥的表皮恢复些许滑润。次日清晨,双人或单人站在方形木墩旁,用双脚踩稳草束、前后挪步,手中挥动平头木舂杵(สากตำข้าวหัวตัด)反复捶打,当地称为“ทิ่ม”或“ทุบ”,随后剥除基部残留的硬鞘。若要制作纹路更细密、或准备染色的产品,草束在捶打、再次承露一夜后,还需铺在地面上,由工匠踩着重约 100 公斤的水泥管或铁管滚筒(ลูกกลิ้ง)来回碾压,把圆筒彻底压成扁平、柔顺且不断裂的草条。

草编篮,非泰莱诺伊实景
草编篮,拍摄地点未注明,非泰莱诺伊实景。摄影:Jessica Lewis / Pexels(图片来源)

天然草木色与化学染色的双线并存

原色克拉朱草带着淡淡的米白与浅麦光泽,但为了让织出的草席和提包呈现出鲜明的几何或花卉图案,染色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在泰莱诺伊的作坊里,化学染料与传统植物染色并行不悖,各自服务于不同的产品定位。

采用化学染料时,操作看似简单,实则极考究火候与计时。据sacit 工艺档案记载,工匠先将小捆水草浸入小麦面水(น้ำข้าวสาลี)中浸泡约 5 分钟,利用淀粉浆液帮助色料附着;随后把水草折叠浸入沸腾的染锅中煮 10 至 15 分钟(部分传统草席染法则在沸锅中快速浸染 2 至 3 分钟),捞出洗去浮色后摊在阳光下晾晒 2 至 3 小时,再收入阴凉处保存。老匠人特别强调,每一锅水草的浸煮时间必须严格一致,哪怕相差一两分钟,晒干后都会出现肉眼可见的色差,影响整张草席的图案协调。经过染色的水草在正式编织前,还要再经过一次捶打或滚筒压平,确保线条服帖。

近年来,随着环保与绿色设计风潮兴起,泰莱诺伊不少社区工坊重新发掘了本地植物染配方。例如利用南部随处可见的山竹叶(ใบมังคุด)熬煮出沉稳的灰褐色,用榄仁树叶(ใบหูกวาง)提取清雅的草绿色,并以传统铁锈水或明矾(สารส้ม)充当天然媒染剂固色。与化学染不同,植物染后的水草洗净后绝不能放在烈日下暴晒,而必须在树荫下或高脚屋底层的穿堂风中阴干,以防天然色素迅速褪淡。这种低饱和度的灰绿、赭棕与大地色系,如今正成为泰莱诺伊高端手提包和家居饰品最受欢迎的视觉标识。

二十余种传统纹样与工匠的“จูด语”

走进泰莱诺伊的村落,几乎家家户户的堂屋、高脚屋底层木台或平整庭院都是天然的织坊;若地面不够平整,匠人会先在地上铺一张编好的旧草席垫底。工匠多盘腿或单膝曲起席地而坐,从清晨忙到日暮。这里的编织门槛跨度极广,熟练的村妇一天能织出 3 至 4 张传统草席,而村里 7 岁的孩童在长辈身旁学着理草,六七十岁的老人依然手指翻飞。

编织时的走线方向因器物而异:编平面草席时,工匠从席子一侧边缘起头,一路推进到另一端;而编立体的坐袋、提篮或手提包时,则必须从器物底部的中心点起编(ขึ้นมุม),再向四周立起侧壁。无论哪种做法,工匠都必须时刻留意把水草较粗的根端(โคน)与较细的梢端(ปลาย)一正一反交错排布——如果顺着同一方向排列,编出来的器物就会一头宽、一头窄,整件作品都会歪斜变形。

在长期的口传心授中,泰莱诺伊积累了超过 20 种传统编织纹样(参见地方工艺文献记录)。最基础、应用最广的是挑二压二的“斜二纹”(ลายสอง),此外还有“斜三纹”(ลายสาม)、“斜四纹”(ลายสี่)等斜纹变体;在此基础上通过彩色草条的穿插排布,又能织出寓意吉祥或摹写自然物象的花纹,如晶莹对称的“玻璃珠纹”(ลายลูกแก้ว)、受泰南宫廷与宗教装饰启发的“铁木花纹”(ลายดอกพิกุล)、“星月纹”(ลายดาวล้อมเดือน)、“鱼骨纹”(ลายก้างปลา)、“蜘蛛网纹”(ลายใยแมงมุม)、“棋盘纹”(ลายกระดานหมากรุก),甚至还有将文字直接编入席面的“文字纹”。

一件编织主体完成的包袋或篮筐,在当地行话里被称为“ลูกดิบ”(生坯),还远未到交货的时候。接下来的收尾与定型工序同样凝结着泰南匠人的巧思:

首先是“เม้ม”(Mem,收边)。传统的收边分为两种:一种叫“พับกลับ”(折回穿编),把边缘多出的草梢沿着原纹路往回折插 1 至 3 英寸;另一种叫“ช่อริม”(编结锁边),让余梢彼此绞缠打结形成类似麻花辫的加厚边沿,这种做法尤其适合经常提拎摩擦的篮口和包口,结实耐用得多。收边之后再用剪刀修齐外露的碎梢,当地形象地叫做“ตัดหนวด”(剪胡须)。

对于现代立体手提包,工匠还会进行“จัดทรง”(刷胶定型)——在包身内外刷上天然或环保胶液并撑出饱满轮廓,置阳光与微风中晾干,防止日后使用时折断塌陷。有些传统款式还会用细草条盘搓出圆滚滚的纽扣,因其外形酷似家用大水缸而被亲切地称为“ลูกโอ่ง”(小水缸扣)。至于成品保养,老辈人反复叮嘱一点:绝对不能淋雨或长期受潮,否则极易发霉腐坏,日常收纳不是卷成筒状,就是平铺叠放于干燥阴凉处。

植物纤维编织手提包,非泰莱诺伊实景
植物纤维编织手提包,拍摄地点未注明,非泰莱诺伊实景。摄影:Skylar Kang / Pexels(图片来源)

两代人的接力:Varni Craft 与 Lenoi Craft 的社区突围

泰莱诺伊的克拉朱草制品曾长期面临“叫好不叫座”的尴尬。根据ThaiPower 专访记载,过去一张纯手工编织的克拉朱草席,熟手耗时一整天,在乡间却只能卖到 100 至 150 泰铢(约合人民币二十余元),微薄的利润让越来越多村里的年轻人不愿留下来接班,选择外出打工,加上中间商压价,传统草编一度陷入只能靠中老年妇女补贴家用的困境(参见《Khaosod》产业报道)。

改变始于社区内部两代人的接力,以及外部设计与学术力量的介入。当地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是由 วรรณี เซ่งฮวด(Wanni Senghuat) 与儿子 มนัทพงศ์ เซ่งฮวด(Manatphong Senghuat) 母子俩创立的 Varni Craft(กระจูดวรรณี)。母亲 วรรณี 原是村里的传统织席好手,1999 年(佛历 2542 年)泰国诗丽吉王太后在泰莱诺伊推动手工艺振兴项目时,วรรณี 积极参与并受训掌握了更复杂的编织花样,随后受聘于劳工部门,走村串户教导邻里妇女升级手艺。

耳濡目染长大的 มนัทพงศ์ 赴他信大学攻读美术学士,又在泰国艺术大学(Silpakorn University)获得装饰艺术硕士学位。毕业后,他没有留在曼谷,而是选择回到พนางตุง第 10 村 152 号的老家接手母亲的作坊,并于 2014 年(佛历 2557 年)获泰国国家手工艺促进机构(sacit)授予“手工艺传承人”(ทายาทช่างศิลปหัตถกรรม)称号(参见 sacit 官方档案)。

มนัทพงศ์ 认为,泰南草编缺的不是手艺,而是面向当代生活的设计语言。他大刀阔斧地削减了传统草席高饱和度的红黄绿撞色,改推大地色系、黑白极简渐变与几何图形;在结构上,为草编包加入棉布内衬、拉链、皮质提手,甚至研发出不伤草纤维的泰式丝线刺绣(ปักซอย)技法,在编织包面上绣出诺拉舞者(Manora)、荷叶与热带花卉。他还把产品线拓展到茶垫、灯罩、收纳筐与吧台高脚凳,甚至将自宅改造成拥有 12 间不同风格客房的 Varni Craftstay,让每间客房都成为草编家居的实体展厅。

这种“设计+社区生产网络”的模式很快盘活了整条产业链。Varni Craft 联动了 15 位专职绣娘和超过 100 名社区织工(旺季高峰甚至辐射至周边 200 余名村民及洛坤府协作小组),不仅让村里 18 岁以上的年轻人以及利用周末和假期兼职的学生重新回到织席旁,还成功进驻曼谷暹罗百丽宫(Siam Paragon)、王权免税店(King Power)及素万那普机场。2024 年,Varni Craft 更先后承接了保时捷(Porsche)新年礼袋与泰国星巴克(Starbucks)新年礼篮的定制订单(参见 ThaiPower 报道)。*(注:部分公开旅游目录近期显示 Varni Craft 门市曾有调整或标注停业状态,计划专程探访工坊体验的旅行者,行前宜先通过其官方社群页面确认最新开放安排。)*

除了家族工坊的转型,社区层面的合作社与高校扶贫项目也在同步发力。他信大学(Thaksin University)联合泰国区域发展管理与基金办公室(PMU-A),在泰莱诺伊落地了名为“博他仑减贫模式——克拉朱草脱贫”(พัทลุงโมเดล กระจูดแก้จน)的行动计划,协助当地低收入家庭组建了 Lenoi Craft(เลน้อยคราฟ)社区企业(参见他信大学官方报道)。大学设计团队手把手培训村民开发“水波纹”(ลายเกลียวคลื่น)、“莲花纹”(ลายดอกบัว)等兼具地域辨识度的新花样,并辅导村民学会在线接单与品牌包装,让原本留守在家的农户不必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把草席和手提包卖向全国。

地理标志认证与现实中的隐忧

从地方口碑走向标准化保护,“กระจูดพัทลุง”(Krajood Phatthalung)已正式获泰国知识产权局核准注册为博他仑府第 4 项泰国地理标志(GI)产品(参见泰国知识产权局 GI 公告与博他仑府农业与合作社办公室资料)。GI 认证不仅界定了博他仑府的地理产区与传统工序规范,还建立了生产者登记与产品溯源机制,在提升溢价的同时,帮助当地手工艺品与外地廉价仿制品划清界限。

不过,光鲜的文创转型与 GI 认证背后,泰莱诺伊的草编产业依然面对几重现实考验。首先是自然生态的波动:气候变化引起的降雨紊乱与宋卡湖流域局部水体盐度变化,直接影响克拉朱草的株高与纤维韧度;湿地周边土地开发与水体污染也挤压了野生水草的生长空间(参见 JDO Siam 产业分析与2026 年泰国水草工艺应用研究)。其次是市场竞争的压力:大批量生产的塑料及化纤仿草编包在价格上极具冲击力,普通消费者若不了解背后裹泥、捶打、百斤滚筒碾压的繁琐人力,往往很难直观理解手工制品的定价。

更深层的挑战依然在于人的传承。尽管头部设计品牌带来了可观收益,但多数基础织工年龄仍偏大,擅长复杂古法纹样(如二十余种传统大席花纹)的老匠人正在减少。正因如此,泰莱诺伊的社区企业与高校研究者近年开始尝试建立传统纹样的数字化档案,并与香氛袋、文创伴手礼等轻量跨界产品结合,希望让这门始于百年前沼泽湖畔的手艺,在实用与审美之间找到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参考资料与出处

延伸阅读:塔莱诺伊,湖面与沼泽林之间

我的收藏

收藏只保存在这台设备的浏览器里。